勤務員推著趙東亮的輪椅,推到樓梯口的位置,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距離有點遠,柳青青根本聽不到兩個人在說什麼,不過光看趙東亮的表情也能猜得出來形勢嚴峻。
趙東亮把孩子遞給勤務員,自己轉動輪椅過來,對著柳青青深深鞠了一躬。
這陣仗太嚇人了,她以前參加追悼會的時候就看到賓客對死者家屬行這麼大的禮,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
開玩笑:“趙指導員,你可別嚇我,我膽子小,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周景行因公殉職了呢。”
趙東亮扯了扯唇角,很勉強地笑了笑,那笑簡直比哭還難看。
“沒因公殉職,不過你要做好準備。”他說完不安地看向柳青青,生怕她會大吵大鬧,她剛生過孩子,身體還虛弱。
萬一真有個好歹,以後孩子怎麼辦?這可憐的孩子,還沒起名字呢。
“做好什麼準備,該做準備的是周景行,我跟孩子還等著他回來給孩子起名字呢。”柳青青把孩子抱回來,回到病房裡。
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大團溼棉花一樣,想要哭,卻哭不出來。
從她決定和周景行在一起的那一天,就想過會這種結果,可當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依舊會措手不及。
她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給自己鼓氣:“柳青青,你振作一點,就算要哭也不是現在哭,萬一周景行真的是活著回來了,你的眼淚不是白流了。”
或許是母子連心,被褥裡的小傢伙,也晃了晃手,似乎在安撫她的情緒。
“你別哭了,在周景行回來之前,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柳青青驚悚地看向聲音的源頭,她清楚地記得她進屋的時候明明把門鎖上了,這聲音是從哪來的。
她左看看右看看,還是沒找到人。
“你別找了,我在窗戶這邊。”
柳青青唰地一下拉開窗簾,就看到趙東亮那張臉。
也難為他這個瘸子了,瘸著一條腿還要爬梯子。
柳青青連忙把孩子放在嬰兒床上,喊了一個路過的醫生,兩個人合力,才算是把趙東亮給拽到房間裡。
“那麼高,也太嚇人了,你還瘸著腿,小心把這條腿也摔斷。”
趙東亮聽出來她話裡的關心,摸了摸鼻子:“我是放心不下你,我害怕你自尋短見,周景行走的時候,交代我好好照顧你。你要是真的想不開,孩子可怎麼辦?”
“不是有你?我看你們倆還挺合得來的。”
看她的精神狀態還算穩定,趙東亮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下去了。
周景行是去執行機密任務去了,柳青青也沒有多問。
日子一天一天多,有趙東亮和王翠花夫妻在,幫了柳青青不少忙。
他們兩個人太能幹,以至於都把柳青青的活全部搶走了,她能做的也很簡單,吃飽了等餓。
怕她營養跟不上,王翠花每次都是從國營飯店打包各種滋補養生的藥膳,兩葷兩素是標配。
反正現在她把趙東亮的小金庫充公了,而且還聯絡上棉紡廠的負責人,以後屬於趙東亮的分紅,直接給她就行。
換句話說,現在王翠花的腰包是鼓得很,出手也是相當大方。
這天她像往常一樣在佈菜,小桌板都擺滿了吃的,甚至還有一道名菜,佛跳牆。
趙東亮的眼珠子都看直了,這敗家老孃們,不是自己掙來的錢,就是不知道心疼。
鬼知道他是熬了多少日日夜夜才替棉紡廠攻破了一個技術壁壘,打破了外國人對自梳機的技術壟斷。
棉紡廠每一份的分紅都是他的血汗錢。
柳青青隔著老遠都能聽到趙東亮後槽牙咬得嘎吱作響,抿了一口烏雞湯,茶裡茶氣開口:“翠花姐,以後我不用吃那麼好,在醫院食堂隨便打一份白菜燉豆腐就行,現在跟以前沒法比。”
“說什麼胡話呢,你剛生完孩子,現在身體虧損的嚴重,得好好補補。”王翠花就是因為當時流產之後沒好好補身體,才導致後來懷不上孩子。
她絕不可能看著柳青青重蹈覆轍,反正現在也有條件了,她要儘可能給柳青青最好的。
“補身體,也得有個限度吧,她又不帶孩子,沒必要吃那麼好吧。”
柳青青委屈吧啦地點點頭,把筷子放回去:“翠花姐,我覺得趙大哥說得對,我現在不能工作,更不能母乳餵養孩子,還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不配,我最沒用了。”
她低著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壓根不存在的淚水。
王翠花攥了攥拳頭指骨節泛著白,揪著趙東亮的耳朵就拽出去了,怕影響柳青青休息,還貼心地帶上門。
醫院是禁止喧譁的,而且也施展不開拳腳,她索性把趙東亮帶到了樓下的小花園。
王翠花雖然不是軍人,好歹在部隊家屬院待了這麼多年,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基本的拳腳功夫也是會的。
三兩下就把趙東亮制服,跨坐在他身上揍。
“我讓你欺負她們孤兒寡母。”
“我讓你心疼你的那倆臭錢。”
“那錢你不捨得讓我花,也不捨得讓青青她們母子花,我倒是要問問你,你留著錢幹嘛?是不是想留給小三花。”
……
一連串的問句,趙東亮都不知道先回答哪個了,不過王翠花也沒打算讓他回答,左勾拳右勾拳就招呼過來了。
柳青青隔著窗笑看遠處的家暴現場,嘖嘖嘴,看向嬰兒車裡的兒子:“兒砸,你看你乾孃對咱們娘倆多好,以後長大了要孝順我和你乾孃,還有,以後娶了媳婦生了孩子,要自己帶,不要指望我給你帶孩子。”
她揉了揉自己的腰:“你娘我身體不好,一抱孩子腰痠腿疼腳抽筋,所以兒子,你可別怪我抱你,實在是娘有心無力。”
小娃娃也不知道聽懂了還是沒懂,像是唱戲一樣咿咿呀呀地叫著。
趙東亮被被王翠花“擺平”之後,都顧不上處理傷口,就來找柳青青算賬了。
“柳青青,你摸著你的良心說,我對你怎麼樣?”
“挺好的。”柳青青有一說一,要不是趙東亮幫她帶孩子,她肯定要脫一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