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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明天會更好》

帶著好奇與忐忑,小冤找到了微弱的光源,在樓道混凝土散發著腐敗的塵沙氣息中,他看到了有人生活的痕跡。

“誰?”蒼老警惕的聲音迴盪在樓道中。

“額,大爺,我...不是壞人。”小冤心中一慌,聲音有些結巴。

手電的光照在小冤臉上,一個禿頭斑白的老大爺出現,打量了一眼小冤笑道“我見過你,你也是這棟樓的業主是吧,三樓那個。”

小冤一驚,加入那個自救組後,其實他並沒有和裡面的人打過交道,畢竟一群倒黴蛋,聚在一起也是倒黴蛋,毫無用處。

“你這麼晚來這邊做什麼?你也搬過來了?小年輕不應該啊,你們還能上班賺錢,不至於和我們這些老傢伙一樣混日子。”老大爺絮絮叨叨的說著。

小冤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瞭解到這個老大爺今年已經六十七歲,退休好多年了,因為兒子要結婚,所以賣了自己的房子,給兒子湊錢買了隆途小區。

但是沒想時運不濟,樓盤闌尾了,為了減少兒子的壓力,省下租房的房租,老大爺只能直接住進家徒四壁的毛坯房裡。

雖然這裡沒有通水電,也沒有裝修,但是至少可以遮風避雨。

老大爺還熱情的帶小冤參觀了一下,水泥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皮革,上面架著一個木板床,屋子裡有兩個煤油燈,以及大量手電電池,和部分雜物,最多的就是水桶。

這就是老大爺的‘家’。

看著漆黑一片的窗外,小冤感覺自己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黑暗吞噬了。

這地方說的好聽,比橋洞公園強一些,但實際上也不能是住人的地方,更不應該住著一位年邁老人。

這裡可是十六層,沒水沒電沒煤氣,老人為了減少上廁所,要儘量少吃少喝,不然每次都要上下十六層。

十六層,對於小冤這樣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壓力負荷,他無法想象一個老人,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幾個月了。

在震撼之餘,小冤也得到了其他訊息,這座小區,不止老人一個居住在毛坯房裡,至少還有十幾戶,基本上情況都差不多,賣了自己的房子給子女,為了減輕子女負擔然後住了進來。

心情複雜的小冤陪著老大爺聊了一會兒後,頂著月色回到家,一夜未眠,這一夜,他想了很多事情。

第二天,他告訴小慘老大爺事情,並且決定住進自己‘家’,至少可以省下一筆房租開銷,能慢慢給父母還債,畢竟,房子的事情已經毀了他後半生,不能再拖累父母了。

得知還有這種操作,小慘也表示加入,也能有個照應。

於是兩兄弟‘喬遷新居’,重新開始了生活,雖然充滿了苦澀。

鏡頭定格拉長在小冤與小慘,在本該屬於自己的樓梯口下,仰望夜空時的畫面,顯得渺小又悽慘,背景小區高大的樓房,像是一隻只來自地獄的惡獸,準備吞噬一切。

鏡頭再轉,已經是五年後,越發繁華的城市中心區域,出現夏夢瑤那張美豔的臉。

為了帶動票房,王世風安排《忠犬八筒》和《好日子》夢幻聯動,夏夢瑤飾演的夏記者,牽著頂流八筒,開始調查隆途小區闌尾和住戶事件。

夏夢瑤帶著八筒,趁著夜色開車進入,本該寂靜無聲的闌尾小區,但是意外發現這片沒有任何燈光的‘死地’某處,卻充斥著歡聲笑語。

燈光和聲音都來自於原本應該修成小區公園的地方,這裡聚集了這四五年間,越來越多入駐‘新居’的業主,他們每天晚上都會在這裡聚會,像是其他正常小區業主一樣,閒聊,跳廣場舞,散步遛狗。

如果不是除了這片區域外,其他荒地依舊漆黑一片,

如果不是滿地的泥土沙路,坑坑窪窪,

如果不是空氣中飄蕩著難聞的味道,記者小夏幾乎都以為,這是一個意外停電的正常小區了。

小區來新人了,自然受到所有人的關注。

已經步入三十歲的小慘先生,身上沒有了最初年少銳氣,已然變成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手裡牽著一個粉裝玉琢的小女孩。

小女孩被八筒吸引,拉著爸爸走過來,仰頭看著小夏“阿姨,你好漂亮啊,我能摸摸嗎?”

小夏剛下車就踩到水坑,所以有些手忙腳亂。

小慘先生看了眼小夏,對女兒笑道“這麼漂亮的應該叫姐姐。”

小女孩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阿姨,我能摸摸姐姐嗎?”

好不容易從水坑裡踩出來的小夏差點一腳踩回去,嘴角抽搐道“當然可以啊。”

看著小夏的打扮和手裡的裝置,小慘笑道“你應該不是這裡的業主吧,是記者?”

“是的,先生方便做一些採訪嗎?”小夏笑道。

“當然,雖然即便採訪上報了也沒什麼作用。”小慘哈哈一笑,語氣中沒有失落,滿是麻木。

小夏微微蹙眉,調整了一下相機問道“先生貴姓?”

“免貴姓甄,可以叫我小慘。”小慘笑道。

“小慘先生....您女兒真可愛,幾歲啦?”小夏細品了一下這個名字,越發同情對方,試圖緩和一下尷尬。

“五歲了,當年買這房子的第二天,我老婆告訴我懷上她的,一轉眼都五年過去了。”小慘看著和八筒玩耍的女兒,臉上露出的微妙的神情。

“那您屬於第一批購房者,當時能買得起這裡,也算是年少有為啊。”小夏恭維了一句。

“婚房,剛需,我爸媽把家裡房子賣了給我湊的首付。”小慘搖搖頭。

小夏一噎,看向黑漆漆的樓房,似乎能夠體會到,當初小慘買房時有多興奮,後來就有多崩潰。

不過礙於職業素養,她還是問了一些必要問題,比如為什麼買房,以及這麼多年的困苦經歷,還有未來的打算。

小慘也都對答如流,彷彿已經回答了很多遍,剛開始得知闌尾的訊息他和未婚妻也很崩潰,畢竟兩個家庭的積蓄都被掏空,卻換來這種結果。

但是因為有了女兒後,不得不重新打起生活的動力,為了讓女兒多吃點兒好奶粉,他們放棄租房入駐毛坯房,小慘當時身兼三份工,妻子剛出月子就進廠打工,把孩子交給長輩帶,熬過最艱難的前兩年,第三年終於經濟有些許緩和,能夠租房給女兒更好的生活。

這座充斥著苦難和艱辛的婚房,卻成為了他們一家人生命不可割捨的一部分,還有小區其他住戶的守望相助,都是大家同舟共濟熬過黑暗的最大財富與慰籍。

以至於即便搬出去住了,每天小慘一家還是要過來看一眼這些鄰里。

滿滿的正能量聽的小夏熱淚盈眶,最後聽到小慘妻子滿眼愧疚的看著女兒說道

“我們苦一點沒什麼,就是感覺對不起父母和孩子,為了這房子,父母這麼多年也跟著我們操心吃苦,孩子卻因為這房子沒法落戶,連學都上不了。”

“來,給姐姐哭一個,看看咱們有多慘。”小慘拉著女兒打趣道。

瞬間引起一大片笑聲,連小夏都破涕為笑。

但是轉而又直接破防了。

苦中作樂,原來是這樣的。

小孩子當然不知道什麼是苦,只當是大人們的起鬨,臉上洋溢著純真的笑容,越發顯得背後高樓的陰森恐怖。

“哭什麼哭,給姐姐表演個節目,今天幼兒園老師不是教你唱新歌了嗎?”小慘的妻子白了眼丈夫,開始忽悠女兒表演節目。

小女孩也不怯場,騎著八筒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咬字發聲,清脆靈動的嗓音在月色下帶著撫慰人心的魔力。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獨的轉個不停~春風不解風情~~~~

伸出你雙手~讓我擁抱著你的夢~讓我擁有你真心的面孔~讓我們的笑容~充滿著青春的驕傲~~讓我們期待明天會更好~~”

一首《明天會更好》,顯得動聽又荒誕。

因為小慘一家明天都要上班,小夏後面的採訪就委託給了小慘的兄弟小冤。

五年前那個陽光少年已經變成了一個滿臉風霜,甚至鬢邊都有白髮的滄桑糙漢,如果不是小慘提起,小夏根本不敢相信兩人是同班同學,難兄難弟。

但是在小冤這張滄桑的臉上,卻始終帶著笑容,而且態度熱情且禮貌,幫小夏全方面詳細的介紹了小區的情況,多少戶,年齡,職業,家庭情況,甚至每棟樓的特點,都如數家珍。

彷彿整個小區的情況,都瞭然於胸,估計比物業還要專業。

“這棟樓算上我,現在一共住了六戶人家,1、2、3、12、16樓都有住戶,兩戶和我一樣單身漢,三戶一大家子,還有一戶是個老大爺。”小冤介紹道。

“一個老人?獨居?子女呢?”小夏聞言蹙起眉。

“嗯,一個倔老頭,房子本來是給兒子買的,但是闌尾以後為了省錢幫還房貸,就偷摸自己住進來了,算起來還是這小區第一家住戶呢,子女都不知道,我們也幫瞞著,倔得很。”小冤咧嘴笑道,語氣滿是無奈。

“我能採訪下他嗎?”小夏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話題。

“這,得爬16樓呢。”小冤打量了一下細胳膊細腿的小夏。

“啥?”看著黑漆漆又狹隘密集的安全通道臺階,小夏以為自己聽錯了。

獨居老人就算了,還住在16樓?

沒有電梯的情況下?

步行?

這可太有話題了!

於是小夏堅持,咬著牙累的差點昏厥,花了快五分鐘,終於跟著小冤爬上了十六樓。

“本來我是要求老爺子跟我一起住三樓的,但是他非要說不佔便宜。”小冤笑呵呵的閒聊道。

“冤小子,來給我送水?不是昨天剛送完?”帶著濃重秦音的蒼老聲音傳來。

“鄭老,來了個記者,想要採訪採訪。”小冤笑道。

“又來記者,這些人沒一個實事求是想要辦正事兒的,都是拿我們做文章賺人眼球,哼。”鄭老爺子冷哼一聲,沒有好氣。

小夏尷尬的抓抓頭。

“老頭人挺好,就是說話不中聽。”小冤笑著解釋了一下,在前面引路。

已經七十多歲的鄭老沒有太大變化,只是身形佝僂了幾分,但是看起來依舊健碩,屋子裡有一個小型發電機給一個白熾燈泡供電,屋內格局沒有太大變化,除了多了一些鍋碗瓢盆。

看見記者是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鄭老也沒什麼好臉色。

採訪的時候,小夏也只敢問一些不太冒犯的問題,比如身體如何,每天爬樓梯累不累啊,三餐怎麼解決啊,為什麼不和兒女一起住呢。

鄭老一口秦普愛理不理,但是言語中還是透露著無奈與尷尬,雖然都是在罵開發商和媒體,但是依舊希望能夠得到幫助。

“我一把老骨頭,死就死了,但我兒子還年輕啊,我守著這屋子,就是希望這地方能有個光亮,讓人知道,這裡還有人,這兒不應該一點盼頭都沒有。”

可能是小夏是女孩子,而且問話招人喜歡,在最後鄭老還是吐露了心生。

相比於小慘那個古靈精怪的女兒身上散發的勃勃生機,眼前的鄭老身上散發的暮氣沉沉和絕望的氣息,已經有些讓人窒息了。

小夏有幾個尖銳問題,幾度哽咽都不知如何問出口,生怕說錯什麼話,讓這個已經心如死灰的老大爺,再受到刺激。

“我老鄭年輕時是村裡的勞動標兵,後來參軍也勤勤懇懇得過三等功,退伍後更是服從組織安排,讓工作工作,讓下崗下崗,雖說不算是什麼道德君子,但一輩子沒有幹過什麼缺德事兒,怎麼到老了就.....何至於此啊....”

鄭老的聲音愈發蒼老,語氣卻越發迷茫,像是迷路的孩子一般,望著窗外的星點光亮,喃喃自語。

何至於此,道盡了這位老人所有的辛酸與無奈。

就在氣氛沉悶到極致,小夏啞口無言,心情複雜時,突兀的老年人手機,獨特的粗糙音效鈴聲嚇了她一激靈。

“您的家人給您來電,,,哎~開心的鑼鼓敲出年年的喜慶 好看的舞蹈送來天天的歡騰~陽光的油彩塗紅了今天的日子喲~~生活的花朵是我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