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離開這裡
阮漓點了點, 目送洞庭起身出門,想了想囑咐道:“還是小心點,這裡都是亡命之徒, 執念也就是長生, 如今看著同伴接二連三死亡,受了刺激難保會做出什麼。”
洞庭似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漫不經心揮揮手:“就算他們想做什麼, 又能翻出什麼花樣?”
說著就去折花了。
不一會洞庭就帶著一大捧鮮花回房間, 依照慣例,大部分都是給阮漓的,少部分顏色豔麗的是給狐狸他們用來通訊的。
這次送給阮漓的花也是走飽和度高的風格, 顏色對比強烈,一眼望過去, 就有一種嬌豔雍容的感覺。
有點像是婚禮會出現的花。
雖然華貴但不豔俗,深深淺淺的紅色花佔了主體。
阮漓將兩撥花分好, 把自己的花替換下來。洞庭摘下來的花千年不腐,換下來的花也不會枯萎,扔了可惜,每次攢到一定量,阮漓都會交給狐狸,讓它下山找手藝人變成花環花籃一類的擺設,放在庭院房間裡都很看。
今日剛好攢夠一波, 阮漓就順手拿起要給狐狸們的通訊花,打算一起送去, 正好走走, 免得看書久了頭暈。
他和洞庭都沒有注意到, 因為顏色相近,所以阮漓的花中混進去了一枝通訊花。
不過既然洞庭願意和他走,他自然不可辜負洞庭,阮漓搖了搖頭,拿起護目的平光眼鏡,打算再休息五分鐘就繼續翻古籍。
無意間聽到這一句話,其他的也已經不必多說。
也正因為阮漓這句詩,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阮漓嘆了口氣,心頭忽然想起當初和洞庭討論湘君湘夫人的時候。
阮漓將東西交給狐狸後,便慢悠悠回去,進了屋子發現洞庭也出了門,他便坐在沙發裡又看了會書。
雖說他們之間已經無需多說什麼,但是確實沒有真正告過白。
阮漓覺得自己多少有點恃愛生驕。
洞庭看著山下的詭譎村莊,想著他這幾日看到聽到的種種。
他自然知道情之一字最是讓人心緒難平,執著難消。只是他沒想過,當自己真的心動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是這種心情。
他不願意留在這,卻要洞庭和他走,未免有些自私了。
在外面看荒村出神的洞庭忽然聽見透過花傳來的聲音,先是一怔,不知道他的妖怪僱員為什麼忽然有心情吟詩作賦,但是很快他就聽出那是阮漓的聲音。
所以如果洞庭不願意,他也是做好了留下的準備。可是以洞庭對他的態度,必然是不會讓他失望的。
他不自覺低聲吟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那麼什麼時候說,怎麼說,又由誰先開口,都是問題。
阮漓想過洞庭一定會願意和他走,但是他沒想到這麼順利,因為他對於這個想法總是抱有一絲歉意。
邪神按著自己的心臟,忽然覺得心口很疼。
婚也結了一年了,床單也滾了,現在告白似乎確實有些奇怪,但是不確定心意又似乎少點什麼。
阮漓並沒有一直念下去,他停了停,隨後語氣柔和,跳過了中間的句子:“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但是總是靜不下心。
洞庭心頭一震,倏然坐直,回眸望去。
他也不想玩手機,就看著那一叢紅白相間的鮮花,阮漓驀然想起一件事。
他是走不了的,那麼被無辜捲入這裡,時時刻刻都會有危險的阮漓,不該留在這裡。
他該回到屬於他的陽光下。
——
阮漓發現洞庭這幾天也不知道抽了什麼風,越來越喜歡和自己做些親密的舉動,他轉念一想,他們的蜜月應該是最近才開始的,倒也不是問題,就是自己的腰和某個不太好放到明面來說的身體部位有些吃不消。
只是洞庭雖然言語溫存,阮漓卻在一天半夜醒來,看著洞庭披著清冷的月光,靠在床頭溫柔而繾綣地看著自己。
那流連不捨的目光讓阮漓覺得奇怪。因為那根本不該出現在熱戀的人的臉上,而像是與愛人分別時的目光。
是因為一直沒找到一起離開的辦法麼?阮漓抬眸去摸洞庭的側臉。
沒關係,那我就留下來陪你。
阮漓的指尖觸碰到洞庭面板的剎那,洞庭微笑起來。
彷彿之前的異樣根本不存在。
很快,洞庭口中的祭典就要開始了。
祭典開始的前一天,洞庭一反常態一定要阮漓帶上匕首,還問阮漓記不記得即刻解開法力封印的口訣。
並且在那一日,洞庭給阮漓做了一身仙人服飾,長袍廣袖,華貴異常。
阮漓拿著書:“我也一定要去?”
“我們不進入荒村,在神殿裡看。”洞庭向他伸出手,神色溫柔但是阮漓總覺得他似乎有些難過的樣子,阮漓再仔細去看,卻又好像是他一瞬間的錯覺。
就因為那一絲的錯覺,阮漓心底有些不安,於是便放下一切,穿戴好那一身衣服,和洞庭一起走了。
而祭典又在晚上開始,天空中陰雲密佈,沒有月色與星光,反而時不時劃過閃電,隱約有雷聲。
這讓阮漓心底更加難安,總覺得似乎要有什麼事情發生。
外面似乎要下雨。
荒村之中的祭臺附近燃起火把。火光中,村民們的臉上都是麻木的表情,祭司穿著複雜豔麗的衣服,帶著詭異的面具,乍一看有些儺戲的意思,但是又似乎比儺戲更古老,更讓人心底發寒。
阮漓透過洞庭的法術,看見祭司跳起祭神的舞蹈。古老而荒涼的樂聲響起,鼓點、二胡和嗩吶混在一起像是又一次送親,又像是一場葬禮。
火把產生的熱量扭曲著眾人的輪廓,祭司跳完祭神的舞蹈,跪在祭臺上,手捧酒碗,身前是供桌和祭品,他抬頭看著神殿,將酒碗高舉過頭頂。
村民們隨他跪了一地,齊聲吟唱:“
萬年殘月,千載孤星。
玉人新嫁,長天娶親。
骨橫八海,血浸青冥。
紅衣生煞,萬鬼歌行。
今夕今夕,來祭人殤。花食新屍,藤纏未亡。生神無恨,死獄無疆。祈蒼穹之憐,求八荒之護。”
這歌聲一起,阮漓倏然覺得渾身一冷,不知為何他聽出一種怨毒的感覺。
而昏暗火光下,村民的臉都晦暗不清,他們身後,那些最早的罪人,村民的祖先又都彷彿行屍走肉,麻木不仁。
這一切讓阮漓很不適應。
他回頭問道:“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洞庭神色淡淡看著山下:“敲鑼打鼓,長歌且舞,來到神殿前。”
阮漓點點頭:“那我可以離開了麼?”
洞庭不答,反而笑道:“往日祭典不是唱這首歌,這首歌寫的時候很早,但是已經擱置千年,這是第一次被唱出來。”
阮漓回眸:“為什麼?”
“因為這是給成了親的邪神和神妃的神賦。”洞庭忽然笑道,“我很想與你一起聽一次。”
阮漓心底忽然湧起劇烈的不安,不等他說話,洞庭又笑道:“你看,紅燭高照,你我盛裝,外面歌舞昇平,像不像你我新婚?”
阮漓點點頭:“洞庭,你怎麼了?”
“我很好。”洞庭向他伸出手,“儀式馬上結束了,脫下外衣吧。”
阮漓剛將華服脫下,就忽然覺得門口一黑,似乎被什麼堵住了光。
遠方的樂聲遠遠傳來,阮漓一抬頭,發現妖怪僱員們都堵在門口。
阮漓皺眉:“你這是……”
“阮漓。”洞庭聲音溫柔,他看著阮漓的臉,“我們分開吧。”
阮漓一怔,他甚至有點沒反應過來:“你胡說什麼呢?”
“我以邪神之尊,驅逐你離開荒山。”洞庭看著他,“你離開荒山後,你我婚姻自動解除,自此後希望你平安幸福,不要再想起這裡。”
阮漓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
“我很清楚。”洞庭居然還在笑,“阿漓,你該走了。”
阮漓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為什麼你忽然要這麼做?”
“原因有很多。”洞庭語氣平靜,“況且這才是我們一開始的目標不是麼?你安全離開,我留在我的樂園,現在你我得償所願,一切回到正軌。”
阮漓覺得心口血衝上大腦,他一把扯住洞庭的衣領:“你瘋了?那是我們還不熟的時候的想法,現如今你居然和我提這個?”
“你必須走。”洞庭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包含的複雜情緒讓阮漓呼吸一窒,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洞庭的身影倏然消失。
空中傳來他的聲音:“你原本就不屬於這裡,不要在這裡沉淪了。”
“走吧。”洞庭說道,“你我有緣無分。”
說罷,門口的黑熊們動了,他們彎下腰:“請先生從另一邊下山,自結界裂口離開,不要撞上村民們。”
阮漓像是一副雕像一樣坐在原地,他沒什麼表情,彷彿永遠都不會再有任何情緒起伏。
外面的樂聲越來越近,阮漓緩慢地開口:“所以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狐狸說道:“護送您下山。”
“我如果不走呢?”
“驅趕您下山。”狐狸嘆了口氣,“先生,村民快到了,我們走吧。”
阮漓抬起眼睛,看向洞庭的神像,此刻如果再執意留下,就太無趣了。
他笑了笑:“好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