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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笛聲

明月高懸,朦朧夜色下,竹影倏動,一道藍白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萬化金光佛坐化之地。其手中的煙管微微晃動,攜帶著幻惑香的煙氣斂入霧氣,為沿途的僧侶一一編織幻境,藏於無形之中。

魔世才被封閉,天門尚有諸多要務亟待處理。加之一步禪空為渡錦煙霞,與其一同遊歷而去,於是一干事宜就盡數落到了法濤無赦頭上。

天門上下皆忙碌不已,自然也就無人察覺暮鼓處突兀到來的不速之客。

萬化金光佛肉身舍利手中的紫金缽正是凜雪鴉此行的目標。

凜雪鴉似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番紫金缽,而後又降下目光,落到置放肉身舍利的平臺最下方。

按一步禪空先前所言,地下就是被封印著的枯髓咒怨了。

不過這不是凜雪鴉眼下該關心的話題,他直接上前一步將紫金缽取下,又如來時一般在月光中悄然離去,無人察覺。

許久之後,才有巡邏的僧侶來到此處,見紫金缽消失無蹤,立刻敲響鼓聲,通知天門各處注意行竊者的蹤跡。

而在此時的金雷村內,同樣是夜深人靜,一道紫色人影正半曲著腿,坐在一塊岩石之上,其手中是他隨手摺取的樹葉,空靈綿長的曲調隨月色傾洩而出。

樹影之後,憶無心手裡提著一份食盒,靜靜等待殺無生一曲吹完。

憶無心天生便擁有與石頭溝通的能力,殺無生身下的石頭告訴她,對方似乎並不是個真正的惡人。

“你吹得很好聽。我想,”憶無心遞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石笛,笑道,“你會需要它。”

憶無心手中的石笛是當年女暴君將她拋棄在中苗邊境時一併留在她襁褓中的,對她而言十分重要。不過見殺無生身上的落寞氣息,憶無心覺得暫借於他也不是不可以。

殺無生看著石笛,沒有說話。

笛子啊……

殺無生記得那年自己聽從凜雪鴉的建議,決心以鳴鳳決殺之名開啟新的人生,去參加那場競爭“劍聖”地位的劍技會。

大賽剛開始,就有人以箭射殺諸多參賽者,殺無生自然也成了目標。

凜雪鴉隨手將釘在牆上的鋼鐵箭矢拔下,轉眼之間,落到殺無生手上時已然變成了一隻橫笛。

凜雪鴉叫殺無生吹給他聽。

殺無生師從的流派把音樂看得跟劍術的鍛練同樣重要。他的師父曾說,樂曲跟劍的步法是相似的東西,節拍的掌握是一樣的。步法節奏若能與打動人心的精湛樂曲相合,手中的劍自然能夠貫穿對手的胸膛。

殺無生答應了凜雪鴉的要求,但他不知那是一支魔性之笛,吹出的音色足以讓聽者鬆懈、沉醉,變得毫無防備,任由音律操弄,隨之起舞。

殺無生陶醉其中,渾然不知自己所奏出的樂音乃是死亡的舞曲。

等到他打敗諸多對手,走到最後一戰時,他對凜雪鴉說:“為我吹響那支笛子吧,掠。”

凜雪鴉不再叼著煙管,而是取出藏在袖裡的橫笛,吹出殺無生曾吹奏過的同一首樂曲。

在那隻魔性之笛的影響下,樂曲像是要支配整座競技場般奏響著。

殺無生高舉雙劍,他將在笛聲中與過去的師父、過去養育自己的人對決。

劍決之中,師父鐵笛仙痛斥他在劍技會上引來那種怪異弓手,殺傷大半參賽者,聲稱要以劍屠殺化身惡鬼的他。

一無所知的殺無生下意識看向凜雪鴉,茫然無措,然而被他視為朋友的凜雪鴉看也不看自己,只是繼續吹著笛子。

鐵笛仙彷佛受到笛子音色所操縱,蹤影幾度消失,每次出現都讓人措手不及。

殺無生突然害怕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

等到他終於戰勝自己的師父,卻迎來鐵笛仙死前的痛罵。

鐵笛仙說當年就不該傳授他劍術、不該收留嬰兒時的他、不該替他療傷;說當初應該就這麼放任他死去,若是死不了,也應該親手殺了他。

殺無生完全看不清事態發展,也沒有一件事能想透。

為何對決最後師父突然停止出劍?

既然師父那麼憎恨自己,應該沒有收劍的理由才對。況且以殺無生自己的劍技,也不可能快過鐵笛仙的速度。

就在這時,大會宣佈了鐵笛仙的勝利。

殺無生忽然注意到師父死狀悽慘的屍體上,逆向砍出的傷口中可見金屬的光芒——那是鋼製的箭頭。

是貫穿城牆飛來的鋼矢,將劍聖的背釘在城牆上。

按理來說,鐵笛仙是躲得過那支箭的。

衛兵們手持長槍,包圍了牆邊仍然一頭霧水的殺無生。

“我來告訴你吧,無生。”

清澈的嗓音在寂靜中響起,凜雪鴉點燃煙管,宛如漫步在竹林裡般,踱過一列槍陣。

凜雪鴉告訴他,劍技會在第一回合就中止了,這場幾年一度的盛事成為了對劍鬼·殺無生的討伐。

殺無生的“罪名”是妨礙劍技會和利用暗箭殺害半數參賽者。即便是剩下那些未死的參賽者,也多有負傷,甚至還有人早就被下了致命的毒藥,無法戰鬥。

殺無生站到最後都是因為他用了卑鄙的手段——凜雪鴉是這樣說的。

殺無生以自己也受到狙擊反駁,凜雪鴉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證據。”

“不是有箭嗎?”

“丟了,另一支變成笛子了。”

凜雪鴉晃了晃剛才吹奏的那支笛子。

如同凜雪鴉所言,沒有能夠證明殺無生清白的證據。

沒有人願意聽殺無生的解釋,他只好把希望寄託在好友凜雪鴉身上。

只是……

“我為何非費這個功夫不可?”凜雪鴉笑著看向他,如往常一般優雅的語氣當中是充斥著黑泥的惡意,“比起由我來說服,這種程度計程車兵,你將他們全殺光不就得了?殺無生此名也能更加響亮。”

凜雪鴉否認自己曾要殺無生參加這場劍技會,說一切都只是殺無生的擅自行動,他從頭至尾都只是旁觀而已。

“我沒說過嗎?看著這樣的你,讓我覺得相當愉悅啊。”

哪怕殺無生質問他對自己的背叛,凜雪鴉也只是若無其事地替換著煙管裡的菸葉,彷佛事不關己般,以看待陌生人的冷淡眼神看著殺無生:“嗯……我認為‘背叛’這個詞應該是用在同伴或好友身上的。”

凜雪鴉甚至否認了他們三年來的交情,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場騙局。

“全部……都是你策劃的嗎?”殺無生咬著牙問。

“當然是我,你以為還會有誰?”

殺無生步履踉蹌,死死盯著城牆上那道越來越模糊的身影:“掠風……竊、塵……”

“哎呀,忘了說,這只是一個稱號,就跟你的鳴鳳決殺一樣。”以掠風竊塵之名與他相識、相交的那人忽然說道,“我的名字叫做凜雪鴉,如果你聽得見,希望你能記一下,被叫綽號其實是很不舒服的,尤其是綽號被當作暱稱的時候。”

“掠風……”

“還要這樣叫呀,真是個記性差的男人。”

“掠……”

這是稱呼曾經的朋友時所用的名字。既不是掠風竊塵也不是凜雪鴉,被他單單稱作“掠”的這個人確實存在殺無生心中,如今卻像風一樣被掠奪而去,一絲塵土都沒留下。

殺無生只是說:“殺了你。”

殺無生開始瘋狂追尋凜雪鴉的蹤跡,任何與那個男人有關的線索他都不會放過。

終於,在殺死凜雪鴉的師父廉耆之後,他從對方身上搜出了一封信和一支回靈笛。

殺無生特意到信上約定的無垠寺等待凜雪鴉主動上門,心情不錯的他忍不住吹響了回靈笛。

回靈笛是廉耆的得意之作,內含能突破黑暗迷宮的魔法,作為笛子卻是二流貨色,音色一點都不高雅。

悠悠笛聲中,凜雪鴉帶著殤不患一行人來到了他的面前。

殺無生並不關心其餘人是何身份、是何來歷,左右不過又是被凜雪鴉欺騙的可憐人。

他只是告知了凜雪鴉廉耆的死訊,然後問:“你有心為你恩師報仇嗎?”

凜雪鴉還是那樣薄情寡義。

“不,回靈笛送你了,這可是我師父的遺物,你可要好好珍惜。”

凜雪鴉甚至邀請他一起前往魔脊山奪取神誨魔械天刑劍:“如果我們平安走出黑暗迷宮,倒時我雙手奉上我的項上人頭。”

殺無生忍不住笑了,同意了這樁交易。

只是中途凜雪鴉突然脫離隊伍,利用魔脊山的魑翼與殤不患、丹翡直接飛往魔脊山頂的七罪塔。為了謀取蔑天骸的信任,凜雪鴉還將殤不患兩人一併出賣,使其淪為階下囚。

殺無生直接闖入大殿,對他說:“凜雪鴉,我依照約定來取你項上人頭了。”

不料,對方卻詭辯道:“我說過我的人頭在透過黑暗迷宮後就雙手奉上,但我沒有透過迷宮,所以契約未成立。”

殺無生不在乎凜雪鴉怎麼說,畢竟想要從這座孤峰之巔的塔中逃走,除非對方能插翅上天。

凜雪鴉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但在那之前,殺無生要先做另一件事——與蔑天骸交手。

即便知曉自己必敗無疑,他也毫不退縮。

殺無生的劍之道是為了探索必然,不和蔑天骸過招他實在心有不甘。他一直都在期待比自己強的敵人出現,死在這裡也算遂了願。

“凜雪鴉,我先行一步,下次你在黃泉路上絕對躲不開我。”最後,他看向身側那個他執著了許久的男人,“我在那邊等著你。”

凜雪鴉出奇地回應了:“好,到時見。”

不是往日那般散漫隨性,也不是當年那讓他痛恨不已的愉悅。

那一刻的凜雪鴉語氣繾綣,是殺無生從不曾得見的溫柔。

殺無生知道這世間想排隊殺凜雪鴉的人太多了,他本來也以為自己或許只是眾多凡夫俗子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

現在看來,他似乎也是……特殊的?

閉眼倒下剎那,殺無生甚至隱約感覺到一股阻力——凜雪鴉竟然接住他了?

真的難得啊。

殺無生想:這回,他是真正死而無憾了。

可命運就是這樣喜愛捉弄人。

他沒有去往黃泉,而是換了一副身軀,在魔世開始了新生。

初醒的殺無生沒有過往的記憶,貫穿他一切行動的唯有對凜雪鴉的執念,找到他、殺死他的執念。

也正是因為這股執念支撐著殺無生,才沒有讓他死在西經無缺劍下——不同於昔日,此生的殺無生竟然擁有了死而復生的能力。

真是好極了,殺無生想道。

於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殺戮,追問那些魔族凜雪鴉的下落。

皇天不負有心人,殺無生終於得知了凜雪鴉身在人世的訊息。他追尋著凜雪鴉的蹤跡而去,找上了任飄渺。

與任飄渺的交戰實在太過暢快,暢快得讓他恢復了久遠前追尋劍道的心境。

——同時,曾經的記憶也逐漸迴歸。

他對凜雪鴉的執著早該在那聲“好,到時見”中消弭,但他沒有料到的是,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欺騙。

當年殺無生留在凜雪鴉身邊,是因為對方以保鏢之名僱傭了他。凜雪鴉乃是聞名江湖的盜賊,最初的委託是因偷東西時總有人妨礙,所以希望有人幫忙應付這類人,甚至代替自己戰鬥。

這種期限契約的受僱方式比起踢館賺錢還要好賺,又有效率,殺無生也開始覺得這樣不錯,漸漸地跟凜雪鴉熟稔起來。

與凜雪鴉同行的三年裡,殺無生以保護對方之外的理由殺人只有過一次,也只殺一人。相較於以前一年殺上十幾個人,殺無生甚至有種已經金盆洗手的感覺。

“你不打算當個正派劍客嗎?”

就是凜雪鴉的這句話讓他生起了不該有的念頭。

那場劍技會後,凜雪鴉輾轉各地,殺無生一度認為對方是在躲避自己的追殺。

直到來到中原,得知凜雪鴉曾在天允山擊敗天下第一劍任飄渺,殺無生才知自己又被騙了個徹底。

他死前都還堅信凜雪鴉手無縛雞之力,無法從七罪塔脫逃。

無論是姓名,還是武功,凜雪鴉從來沒對他說過真話。

殺無生也不清楚現在的自己對凜雪鴉到底是什麼態度。明明死前已經決心放下一切,又在知曉凜雪鴉本就會武只是單純戲耍他後感到憤怒。

還要繼續殺凜雪鴉嗎?

殺無生頭一次感到迷茫。

“要試試看嗎?”

等殺無生從陷入回憶的狀態出來,憶無心伸了伸手中的石笛,再度問他。

殺無生沒接。

憶無心緩步走到對方面前,又舉了舉食盒:“常欣說你還沒有用過晚飯,讓我給你帶來的。”

殺無生隨手扔掉那片樹葉,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冷淡回應:“我不需要。”

常欣口中,殺無生不是第一次拒絕。

憶無心也不氣餒,乾脆走到岩石旁邊,抬頭望著殺無生:“能告訴我你為什麼執著於追殺凜雪鴉嗎?”

殺無生這回倒是低頭看了憶無心一眼,對方眼中唯有單純的好奇與天真。殺無生也沒什麼可隱瞞的,默默垂下眼簾,冷道:“不知道。”

“沒關係。”憶無心聽了不少殤不患告訴給俏如來的情報,眼下殺無生不再如往日一般我行我素,不由讓她稍微放下了心,“現在凜雪鴉在佛國,你有充足的時間想。”

殺無生又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夜空中的明月。

憶無心乾脆放下食盒,一併爬了上去,坐到殺無生旁邊:“你不想吹的話,我可以吹給你聽。”

不待殺無生回應,憶無心便閉上眼睛,輕聲吹奏起來。

憶無心的笛聲空靈悠然,不含一絲雜質,一如她本人般質純善良。

殺無生不由放鬆下來,讓自己沉醉在這笛聲之中。

他有多久沒有聽到這樣純粹的笛聲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