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倩抬頭去看小舅:“小舅,你說什麼?”
蘇小舅笑了。
那種笑容開朗又透著真誠:“丫頭,你啊,前兩天有個災煞,這個災煞對你一輩子影響很大。我剛才看你的印堂發亮,這個劫是真過去了!爹,您說我說的對嗎?”
在老爺子面前,蘇小舅說的信誓旦旦,可是卻不敢託大,臨了還要特意問上這麼一句……
蘇外公沒應聲,又眯著眼睛看了看外孫女,點點頭:“不錯,也是個有大機緣的。蘭兒有福氣!”
蘇外婆一聽這話,忍不住後怕:“老頭子,你說真的?倩丫頭真沒事了?”
小舅媽只幫著去收拾東西:“娘,爹都親口說了,還能有錯!”
姚倩也跟著小舅媽去收拾,被攔住了:“倩丫頭,你回去晚了,你奶奶又有話等著你!快找你小舅去。”
姚倩也沒客氣,就坐到小舅身邊,舅甥倆拿著樹枝在地上比劃著。
可能姚倩心性成熟,芯子也不是真正的十歲少女,小舅說的那些什麼天干地支,說一遍她就能記住,也能馬上理解!
蘇外公坐在旁邊的躺椅上,幫著蘇外婆纏織漁網的線,這個活閉著眼睛都能幹。
老爺子聽著小兒子的話,時不時插上兩句嘴。
初夏的農家小院裡,一片和樂融融。
沒多久,大門被推開,小表哥蘇永安帶著一身海水的腥潮氣息走了進來:“爺奶,爸媽,我回來了!倩倩來啦!”
姚倩也跟小表哥打招呼。
小表哥的當兵名額沒了以後,只在家裡悶了兩天,就去找了大隊長,自己請求分在漁船上掙工分。
對於小表哥的心態,姚倩很佩服。
上一世,小表哥後來出遠洋船出了事。
那時候她好像也才十幾歲,也就是幾年以後的事情,反正外面亂哄哄的,很久沒回家的大舅他們還回家了一趟。
……
蘇外婆:“倩倩,快來吃飯了,回去路上再慢慢回想。”
外婆的話打斷了她的回憶。
姚倩站起來,跟外公外婆他們一起去吃早飯。
小舅媽示意她坐下,端給她一碗麵條:“來,花蛤肉下麵條,能鮮掉眉毛!倩丫頭,趕緊趁熱吃,等會面就坨了。”
姚倩謝過舅媽,拿過筷子,挑了一根麵條,才發現碗裡的麵條是白麵!這可是細糧,她連忙開口:“舅媽,這細糧留給外公外婆吃。我這麼大了,吃粗糧就行!”
蘇家做飯偶爾做兩樣飯,只不過精糧不是專門給男人吃的。
除了蘇外公蘇外婆這兩老,小表哥在船上掙工分太耗力氣了,便粗細搭著吃,也算吃上細糧了。
小舅媽連忙攔住姚倩:“倩丫頭,聽舅媽的。你今年都十歲了,看看你這小身板,個頭還比不上東院那招娣呢!娘,招娣今年八九歲?”
蘇外婆瞪了外孫女一眼,示意她趕緊吃,想了想說:“八歲了!比阿宗大二十多天!”
眾人吃著飯說著閒話,小舅媽:“娘,您老記性真好!”
蘇外婆哼了一聲:“那不是我記性好!是招娣奶奶佔便宜沒夠!那會蘭兒懷著阿宗,我攢著雞蛋,一個不捨得吃,你們幾個也跟著打饑荒。那天招娣媽要生孩子,招娣奶奶來家裡,跟我借兩個雞蛋,說是她家兒媳婦生孩子,出氣多進氣少,已經沒多少力氣了!”
說起來就是個道德綁架的事,招娣奶奶非說家裡沒雞蛋,生孩子的兒媳婦等著能救命的雞蛋,跟鄰居借倆,這還能不借?
可借了不還,就說不過去了!
蘇外婆:“這老摳婆子,事後提都不提!蘭兒生孩子,我問到她臉上去,死老太婆硬說沒這事!扯遠了,倩丫頭,你看看你那個頭,比招娣還瘦小,你奶奶真不是個東西!趕緊的,都吃了。”
蘇外公吃東西慢吞吞的,吃飯的時候也不說話,抬眼看了一眼姚倩,才又說:“倩丫頭,讓你吃你就吃。”
蘇外公似乎想起來什麼,又交代小兒子一句:“老二,你找個時候,帶倩丫頭去趟南鄉,給那婁家小兒媳看看。”
姚倩正埋頭苦吃,聽到外公的話,停下來,抬頭去看外公和小舅。
蘇小舅看著她,給她解釋:“沒事,你外公是不放心你。我們看你這個劫是過去了。可自家人看自家人,有時候怕不準。我們再去找個人掌掌眼。”
姚倩點頭,又問:“那南鄉是在哪裡?”
蘇小舅:“過了縣城,還要往南邊去。”
蘇外婆看著外孫女吃得歡,又悄悄夾了兩粒竹蟶肉,放到姚倩的碗裡。
姚倩端著碗想躲開,已經遲了:“外婆,我碗裡多著呢。您自己吃。”
蘇外婆:“我老太婆吃什麼都一樣,你正長身體,多吃點。”
姚倩耐心哄外婆:“外婆,阿宗他很有辦法,這些東西缺不了。您自己吃,別再給我了。”
麵條勁道,竹蟶和花蛤稍微燙熟去殼,只留下肉,用蔥花爆香,用來做了麵條的澆頭,麵條的湯是燙花蛤的水,無比鮮美。
這些帶殼的海鮮原本都要泡上一陣子,吐吐沙子,可這些竹蟶花蛤是昨天大弟他們撿的,在那瓦缸裡,用海水泡了一個晚上,沙子早吐乾淨了。
眾人都埋頭吃得噴香,姚倩帶來的那個幹餅子,被永樂表哥掰碎了,泡在麵湯裡,很快下了肚。
住在海邊的漁業人家,至於缺了這些東西吃?
那還真至於。
蘇家吃虧在沒有半大孩子。
大人們都有人盯著,除了大隊裡分下來的東西,海邊東西不能隨便撿。這些海邊自然生長的活物,可都是屬於集體的,個人去挖去撿,就是挖集體的牆腳,那就是犯錯誤!
家裡有孩子的,就不同了。
孩子們又沒有專業的工具,任憑他們去挖,能挖多少?再說了,大人們總有事要做,都要忙著掙工分,哪會時時刻刻盯著這些半大孩子?
孩子們沒人盯著了,那不管怎樣,多少都能挖到一些。
姚倩記得,再過個幾十年,這些海邊的灘塗,都被個人劃片承包了,可那時候海里的東西也變少了。
她前世閉眼之前,還聽說上面要出政策,以後要推出休漁季,讓大海休養生息,也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反正現在海里東西多,是真多。
吃完一頓飽飯,姚倩想著告辭,她還要去西嶺撿上幾根柴火,帶回家裡交差。
蘇小舅喊住了她:“倩丫頭,別忘記去南鄉那事。咱們趕早不趕晚,小舅明天就帶你去。你自己想想,怎麼跟家裡說。”
蘇外婆忍不住交代:“倩丫頭,你把事情告訴你媽,讓她去找理由。”
蘇外婆嫁給蘇外公,年輕的時候也是讀書識字的,為人也有點迂腐,不想外孫女小小年紀隨便說謊。
可是她一個小姑娘,出去一整天,意味著姚倩一天不能幫著家裡幹活織魚網了,這事姚老太太能答應?
所以,還得是蘇懷蘭想辦法。
姚倩應了,辭別了外公一家人,準備往西嶺走,臨走卻被小表哥喊住:“倩倩,你把家裡柴火拿上幾根,路上撿了再添上,不然你耽誤的時候長了,你家老太太該罵人了。”
聽兒子這麼說,小舅媽沒二話,扯住姚倩就去柴火堆旁:“來,這幾根大樹枝還沒劈開,就拿這幾根,回去也能交代了。”
柴火堆底下,好像還團著半截漁網,姚倩看到,便扯了兩下,問:“小舅媽,這個漁網還有用嗎?能給我帶回去嗎?”
漁村人家,半截漁網並不少見,大隊裡真正下海的大漁網,那都是幾十米上百米的。這種半截漁網多半都是廢棄的,留下來剪開網在雞窩上面,防止雞飛出來,也防別的小動物進去偷雞吃。
小舅媽自然同意。
小舅聽到她說這個,又忙提醒:“倩丫頭,你家東邊那林子,過去可要小心。別貪心。”
姚倩應了知道。
麻繩上捆著幾根大樹枝,系在腰上,姚倩慢慢往家裡走去。
上一世,她被燙傷,很少出門,也知道外婆他們總想法給她送東西,可總隔著些什麼,沒有這一世親身體會來的更溫暖!
走到半路,遇到大弟來迎她:“大姐!我可算接到你了。”
大弟身旁,還堆了幾根大樹枝——姚倩一看就懂,這是大弟擔心她完不成任務,出來幫她了!
大弟為了幫她,到現在還沒去學校,雖然姚倩知道他有些來歷,可還是忍不住有些責備:“阿宗,你怎麼還沒去上學?”
學校在公社,從姚家大隊沿著海邊往南走,沒多遠就到了。
姚家大隊人口少,村裡沒有小學。北邊蘇家大隊人口多一些,一樣沒小學。
兩個村子的孩子們,全都在公社小學上學。
姚倩回來的路上,早就看到男娃們去上學了。
阿宗摸摸寸頭,有些不好意思:“大姐,你別擔心,學校教的那些我都懂。我擔心你在外公家耽誤太久,再去撿柴火,回來太遲,會被奶奶罵!”
姚倩心說,你個帶著前世古代記憶的貴公子,學校裡教的,你雖然懂,可現在學校裡教的字跟以前不一樣啊!
她故意繃著臉:“阿宗,你要是逃學不好好上學,到時候奶奶就有藉口,不讓你去了!要是能省學費,她肯定很高興!”
阿宗:“大姐,我就是去遲點,不是逃學,我接了你回去,再去上學。我跑步跑得快。”
姚倩只好瞪他一樣:“你好好上學,回來教大姐識字。”
阿宗點頭,看到她手裡的一團漁網,連忙接過來,展開看了看:“這是好東西,有了這個,我就能在林子裡下套了。”
姚倩叮囑他:“你先去上學,這個東西,我先藏到外面,等下午再說。”
姐弟倆說著話,很快就走到了家門口附近的路口,到了這裡,姚繼宗又小聲叮囑:“大姐,漁網我去下。你下午別自己去啊!”
姚倩點頭:“行,等傍晚海水退潮了,咱們再去弄。”
正好那會天色暗了,老太太不捨得點燈,晚上一般不讓家裡人織魚網。
她那個時候,就有空去海邊玩。
這海邊的紅樹林,長潮時,底下的大半截樹根都能被海水淹沒,海水能漲上來,那就能將海里的魚蝦帶上來,別管漁網小,這就跟那獵人在山林裡下套子一個道理,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等到海水退潮,漁網多少都能網到點東西。
進了家門,早飯時早就過了,家裡的男娃都上學了,男人們也都出門了,三嬸她們去大隊幫著織大網了,蘇懷蘭跟二嬸在幫著姚老太太一起準備乾糧!
看到姚倩進來,姚老太太瞅了一眼柴火,忍不住叨咕:“這都什麼時候了!那樹蔭都到東牆根了,你這丫頭才回來。知道的,你是去西嶺撿柴火,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去西鄉撿柴火!”
院子東牆處有棵大樹,家裡人到了春夏,都喜歡看這個樹蔭的位置估麼時間。
樹蔭東移,到了東牆根,那就是接近中午了。
西鄉,那就更扯了,是往西去的一個公社,走路要半天才能走到。
擱在以前,姚倩什麼都不說,可現在她不願意就這麼當鋸嘴葫蘆,還是解釋了一句:“奶奶,西嶺靠這邊的,都讓人撿乾淨了,不相信的話,您自己去撿。”
她這話說的不好聽,可誰被這麼說,心裡能舒服?
可姚老太太不幹了,從來都逆來順受的孫女,竟然還嘴了,那還了得,開口就指桑罵槐:無非就是不孝!
姚倩也生氣:“誰吃飯,誰自己去撿。奶奶,我也沒吃你的飯。我吃我爹媽掙的飯。我以後還就不去了!”
她藉著吵架,帶著自己的三個妹妹出門了。
幾個叔叔家裡那些半大小子,原本都是她領著的,她也不想小堂弟們出事,就大聲說:“誰家的孩子誰家自己領!我只管我自己的親妹妹!”
沒錯,姚倩就是想鬧得難看些,萬一跟上一世一樣,他們這一房去不成申城,她也要鬧到分家。
只要不分家,女娃們就沒法去上學,只能留在家裡織魚網掙工分。
二叔家的秋菊雖然跟她一樣,也在家裡織魚網,可老太太偏心二叔家的大堂哥,有了好吃的,總喜歡藏起來一部分,再偷偷拿給二房。二嬸並不重男輕女,秋菊也跟著沒少吃。
比她小了幾個月的秋菊,人長的可比她高了不少。
說起來,她們這一房,才是最吃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