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或者說,上一世,千禧年就在眼前,她只是頭暈被送進醫院。
等她醒來,就發現自己正站在病床旁,看著病床上的自己,旁邊還有不少醫護們圍著床上的“自己”忙來忙去。
最後,她還親眼看到醫生從病房出來,對著老婁搖頭,說道:“節哀!”
當時她的丈夫老婁,一雙兒女,還有弟弟妹妹們,甚至連她高壽的父母都圍在病房門口,哭的不能自已。
於是她就想,怎麼就醒不過來呢。
她在這樣想的時候,突然有一道白光顯現,將她拉入一個奇怪的地方。
這個地方閃著星光,彷彿星星組成的通道一般,是她從沒見過的絢爛奪目。
這個通道的兩側,像是電影幕布一樣,不斷播放著各種畫面。
畫面閃現,沒有什麼聲音,可她就是知道畫面中的人們在說什麼,做什麼,甚至能共情他們的情緒。
她看到了她的父母,看到了她的弟弟,還看到了她的三個妹妹,唯獨沒有她自己,也沒有老婁,更沒有她最想念的一雙兒女。
看到這裡,她已然明白,原來她的父母弟妹們,各個都有大來歷,各個都是某一本書的主角,天生帶著主角光環,遇難成祥,吉星高照……
除了她。
她看完這些影像,只有一個想法——她後悔了。
她上輩子怎麼那麼傻,親媽偷偷塞給她好吃的,她轉頭就悄悄給了底下的弟妹們!生怕他們餓著了,長不大!
她清楚記得西嶺的樹叢裡,有些破破爛爛的衣服,有些布料看起來還不錯。
她小時候不懂,跟著媽媽蘇懷蘭去外婆家,遠遠看到這些東西時,還專門問過:“媽,那些布看起來很新,怎麼沒人撿回家?”
蘇懷蘭就會拍一下她的肩膀,說:“走快點,沒事別來這裡玩,有狼!”
等到她再大一點,也不知是哪個小夥伴說的,這西嶺——是扔死孩子的地方……
那時候,她也不大,那次她還被嚇得發了一次高燒。
她便知道,小孩子都很難養活,要多吃好東西,才能養起來!
以至於後來,她得了什麼吃的,就先想著弟弟妹妹們,因為他們比她小。
而她已經是大孩子了,早就過了活下來的坎,底下幾個小的,尤其是三個妹妹們,還難說呢!
那些書裡的故事,每個都很精彩,所有人都是起於微時,一路披荊斬棘,走向越來越廣闊的天地,最後或是功成名就,或是家財萬貫,或是躺在金錢堆上當千嬌百寵的鹹魚……
她已經不想再看下去了,她人已經沒了,所有的世間繁華對她來說,不過都是過眼雲煙。
小舅以前教她背古詩,有句話說得好:“日落狐狸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
人死了,一了百了。
算了吧。
她一下子也就沒了執念。
有時候吧,人越是不想要的東西,反而越是容易得到。
總之,就在她想開了,正準備去地府報到時,一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十歲那年的初夏。
那天一大早醒來,她開始還有點懵,看到院子裡剛煮好的一籮筐海蝦,便想起來,在前世的這一天下午,她恰巧被開水燙傷。
是了,這天早上,隨著洋流在近海蹚漁網的漁船,個個滿載而歸,完成水產收購站的任務後,竟然還剩下不少魚蝦。
大隊裡按照各家工分,給每家每戶都分了不少魚蝦海鮮。
再加上姚爹姚老大這條船的貢獻最大,姚家老大額外得了獎勵。
姚家是大隊裡男勞力最多的人家,工分也最多。
於是他們家分到的東西也最多。
半人高的籮筐,滿滿一筐的海蝦,還有不少的魚。
這個時候的蝦都是野生的,平時很難見到這麼多的蝦。
小時候的事情,她能記住的不多。
這一天的事情,她卻記了一輩子。
大喜又大悲。
難得分了這麼多的蝦,平時都要煮熟曬乾,留著換錢換糧食,姚奶奶卻做主全都煮了,讓大家敞開肚皮隨便吃!
這就是姚倩剛回來那天早上的事情。
至於姚奶奶這樣的老太太,怎麼會這麼大方?
姚家在老太太的管理下,竟然能敞開肚皮吃海蝦,野生的,還是半人高的一籮筐海蝦!
這事真是離了大譜!
誰信?
沒人信。
姚家自家人都不信!
這可是六五年,肚子裡缺油水的年代!
豬肉七毛錢一斤,野生海蝦上繳給水產收購站,收購價八毛錢一斤。
過路司機和混黑市的商販們,他們私底下的收購價,是兩塊錢一斤!
人都是逐利的,這還是倒賣的收購價,那要是拿到黑市去,價格可想而知!
姚倩還記得,在上一世,她為了攢錢,悄悄請人幫著去大隊買蝦,湊到幾十斤,再花四毛錢長途汽車票,坐車去市裡火車站旁的招待所,那海蝦就能賣到兩塊錢一斤。
火車站旁的招待所裡,有人在這裡悄悄收購,轉手就賣到外地去!
這半籮筐海蝦,說起來起碼三十斤,拿去水產收購站去賣也能賣上個二十多塊錢,要是膽子大點,拿到火車站,那可是六十多塊錢!
幾十塊錢,姚老太太就這麼大手一揮,進了全家人的肚子裡?
這事說起來簡直跟聊齋一樣——像是騙人的鬼故事。
姚老太太這麼做,總歸是有原因的。
上一世,姚倩沒發現。
一方面,她那時候是毫不摻假的十歲,孩子心性,有好吃的在眼前,哪裡還能想到旁的?
這一世,卻完全不一樣了!
這天下午,姚倩如願逃過了被二嬸用熱水澆頭的命運。
姚倩抬頭,從二嬸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可惜”。
沒錯,是“可惜”。
姚倩心裡咯噔一下,有了計較。
她挑了個蘇懷蘭身邊沒人的時候,將差點被熱水澆頭這事說了,還說了自己看到二嬸的表情有點奇怪。
親媽蘇懷蘭也是個穿書女主。
只不過,她是古穿今,從古代大將軍府的大小姐,穿到《漁家長媳最是不孝》這本書裡,穿來的時候正是原主準備嫁給姚老大的前夜。
作為將門嫡女,除了閨秀們那些必備技能,她還天生神力。穿到現代來,這神力也跟著她來了。
至於她那些騎射武藝,掌家理財,管理下人……
顯然,全都用不上!
總之,蘇懷蘭一身的本領,能用上的只有那身力氣。
在蘇懷蘭的家鄉,十歲的女孩有的都開始議親了,宅鬥什麼的,那都是幼兒園裡的必修課。
聽到大女兒這麼說,她也沒打算瞞著,組織了一番語言,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這事說來,話有點長。
她先摸摸姚倩的肚子,又摸摸她的頭,面色有些難過:“只今天早上吃蝦,吃了個十成飽吧?”
她心裡還有一句話,別的時候,可憐的丫頭,恐怕就只混個五成飽。
她和姚德業作為長子長媳,就算姚家分家,他們也沒法跟公婆真正分開。
於是她便動了些腦筋,請了落戶在申城的孃家大哥想辦法,替他們兩口子在那邊尋摸個工作。
他們夫妻倆有了工作,帶著孩子們去了申城,這樣一來,就是事實上的分家。
兩老的養老錢,她一分不少給,她甚至願意多給點,照顧著底下幾位小叔子侄輩們。
她有力氣有謀略,帶著一大家子,離了這裡,以後還不是海闊天空?
申城的工作,當然不是大街上的白菜,蘇家大哥蘇懷禮花了很長時間尋摸,總算找到一份正式工,一份臨時工。
兩份工作一有訊息,蘇懷禮便讓侄子蘇永翰給三妹捎口信,告訴她:“工作有著落了,快點來申城。”
這轉達的意思,總不如自己親自問一下放心。
蘇懷蘭便跟婆婆請假:“娘,我大哥說,有個好事,也沒說清楚。我明天去公社郵局,打個電話去問問。要是真有好事,咱們家也高興高興。”
姚老太太不可能拒絕。
想到這些,蘇懷蘭又道:“倩丫頭,你大舅在申城,還算有點人脈。可工作真不容易找,你大舅可算是費心了!”
在姚倩的記憶裡,蘇家大舅,她都已經幾十年沒見過了。這個時候,想起來也只有一點模糊的影子。
她只是一直聽蘇外公提起,老大為人沉穩,早年聽了他的建議,出去闖蕩了一番,最後在申城紮根。
大舅媽為人不錯,也不是摳搜的人,覺得老爺子留在老家,小叔和小妹蘇懷蘭又照顧的多,心裡覺得多有虧欠,便經常攢些東西寄回來,什麼稀罕的布,羊毛線,甚至有一年還給姚德業搞了一件皮毛坎肩!
這可是好東西!
海上風大,冬天尤其冷的刺骨,那種溼冷,能冷到骨頭縫裡去!再厚的棉衣都能給風吹透了!
姚倩記得上一世,她爹姚德業想當大孝子,主動將坎肩讓給爺爺穿。爺爺是真心疼大兒子,死活沒要。
當時二叔在一邊說:“大哥,你體格好,爹說他穿不了,不然給我?”
當時姚爺爺拿著菸袋杆,照準二叔的頭就敲過去了!
現在她再想起這些事,只覺得太遙遠了。
蘇懷蘭:“倩丫頭,你想什麼呢?”
姚倩連忙搖頭:“沒想啥,我就想,很久沒見過大舅大舅媽他們了,我都快忘記他們的樣子了!”
“傻丫頭,孩子氣!我打電話的時候,你大舅還提到你,問你現在多高了。”
蘇懷蘭笑笑,又接著說道:“你大舅找的這兩份工作,一份是正式工,在造船廠。這個工作,一個月工資36塊錢。臨時工是街道上的工作,在收購站,幫著理倉庫,一個月18塊錢。”
回收站臨時工這個活,是你大舅媽尋摸來的,我能幹。前兩天晚上,我們跟你爺奶商量過,以後我們每個月寄二十塊錢回來,以後漲了工資,再慢慢添。你奶奶她同意了。”
姚倩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老太太真會算:她爹一天十三個工分,再加上她姐妹仨和母親蘇懷蘭織魚網掙的工分,這五口人一個月的工分算成錢,也有三十來塊錢。
可現在他們家全都不在家吃飯,還白白貢獻二十塊錢,老太太當然划算。
村裡給養老錢的,照尋常規矩,哪有這麼多?
姚倩想起正事:“媽,那你覺得二嬸為什麼這麼做?就為了讓我受傷,拖住你們?不讓你跟爹去申城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