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原廣志的話語,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鈴木課室每一個人的心臟。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絕望,被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自信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光。
是的,還沒輸。
他們手中握著的,是一把名為《暗芝居》的前所未有的利刃。它的鋒芒,需要時間來發酵,需要口碑來研磨。
“我……我去買咖啡!”北川瑤猛地站起身,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發紅的眼角,臉上重新綻放出堅強的笑容:“大家打起精神來!今天還有第二集的工作要準備!”
“沒錯!不能讓野原君一個人在前面衝鋒!”長谷路走也一拍桌子,彷彿要將剛才的頹唐全部拍碎。
辦公室裡沉悶的空氣被一掃而空,重新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激昂所取代。
鈴木清鬥看著這群重新振作起來的年輕人,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心,神色始終平靜如水的野原廣志,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已經成為了整個課室真正的靈魂和支柱。
野原廣志對著眾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他需要做的,已經做完了。
接下來,就交給時間,交給那1.75%的觀眾。
他相信,那些在深夜裡被《暗芝居》的恐怖所攫住的人,絕對不會保持沉默。
這畢竟是前世驗證過的結果!
……
凌晨一點,新宿。
燈紅酒綠的喧囂漸漸褪去,只剩下晚歸的行人和仍在營業的深夜店鋪,為這座不夜城保留著最後一絲溫度。
水上祥的深夜食堂,就是這絲溫度裡最溫暖的一處。
小店不大,l型的吧檯堪堪能坐下十來個人。
水上祥站在吧檯後,沉默地擦拭著一個剛剛洗淨的白瓷碗。
他是個話不多的男人,三十歲出頭,眉眼清秀,身上總繫著一條漿洗得發白的圍裙,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沉靜。
此刻,店裡還剩下六七位客人。
“老闆,再來一大杯鮮啤酒。”一個穿著西裝,領帶扯得歪七扭八的中年男人趴在吧檯上,滿臉醉意地招了招手。
他是附近一家廣告公司的職員,名叫田中,幾乎每週都會來光顧三四次。
“田中先生,少喝點吧,明天還要上班。”坐在他旁邊的是一位妝容精緻的年輕女性,名叫明美,在不遠處的酒吧工作,剛剛下班。
她夾起一塊玉子燒,小口地吃著,姿態優雅,與周圍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上班?上什麼班!”田中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憤懣:“那個該死的傢伙,把我的方案改了十七遍!十七遍!最後居然用了第一稿!我真想把那迭廢紙摔在他臉上!”
他一邊咒罵著,一邊將水上祥遞過來的啤酒喝了一大口,然後重重地把酒杯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沒人覺得奇怪,深夜食堂裡,這樣的抱怨每天都在上演。
為了緩解這壓抑的氣氛,明美將目光投向了掛在牆角的老舊電視機,笑著岔開話題:“說起來,田中先生你上週不是還吐槽東京電視臺那個恐怖節目嗎?說比你甲方的臉還難看。”
“哈!別提了!”一說到這個,田中像是找到了新的發洩口,頓時來了精神:“那個叫什麼《戰慄空間》的真人秀?簡直是垃圾!找幾個三流演員,潑點番茄醬,躲在櫃子裡鬼叫兩聲,就想嚇唬人?我告訴你,那玩意兒的恐怖程度,還不如我今天早上看到的部長那張催命的臉!”
他的話引來了一陣鬨笑。
吧檯另一頭,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也推了推眼鏡,附和道:“確實很難看,毫無新意,上上週我為了趕論文熬夜,看過一集,講的是廢棄醫院的故事,結果那個‘縛地靈’的白袍上,連洗衣店的標籤都沒撕乾淨,太出戏了。”
“就是就是,一點都不嚇人,還不如早點播動畫片呢。”明美也嬌笑著吐槽。
水上祥安靜地聽著,嘴角也微微勾起。
他營業到凌晨四點,這臺電視機是他無聲的夥伴,東京電視臺的深夜檔,他幾乎一集不落地看過。客人們說的沒錯,那個《戰慄空間》,確實粗製濫造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就在這時,電視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畫面變成了一片嘈雜的雪花。
“哦?壞掉了嗎?”田中醉眼惺忪地指著電視。
水上祥走過去,在那臺老舊的電視機頂上輕輕拍了兩下,然後轉動了一下有些接觸不良的旋鈕。
雪花消失,畫面重新變得清晰。
正是東京電視臺的頻道。
“切,又是那個破節目。”田中看到東京電視臺的臺標,忍不住不屑地撇了撇嘴,正準備繼續喝酒。
可電視裡傳出的聲音,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戰慄空間》裡誇張廉價的音效,而是一陣悠遠而詭異的童聲吟唱,伴隨著“梆、梆、梆”的小鼓敲擊聲。
一個戴著黃色面具,面具上畫著詭異笑臉的男人,出現在一架古舊的腳踏車旁,腳踏車的後座上,是一個小小的木製舞臺。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暗芝居的時間到了哦……”
面具下傳出的聲音,沙啞、平淡,不帶一絲感情,卻像是一隻冰冷的手,悄無聲息地撫上了每個人的後頸。
“咦?”明美髮出一聲驚疑,“換節目了?”
“哈!肯定是那個《戰慄空間》太垃圾,收視率暴跌,被砍掉了!”田中幸災樂禍地笑道:“活該!讓你們不好好做節目!”
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也好奇地看著螢幕:“這是什麼?紙片人偶劇嗎?畫風好奇怪……”
水上祥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落在了電視上。
作為專業的影視製作人員,巖田正男之流看到的是“粗糙”、“簡陋”、“色彩填充一塌糊塗”。
但作為普通的觀眾,水上祥和他的客人們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種刻意做舊的,帶著水漬和劃痕的昏黃紙張色調,像極了被遺忘了很久的老照片,透著一股陳腐的氣息。畫中的人物,線條簡單,色彩平塗,沒有光影,沒有漸變,卻因此顯得格外僵硬和詭異。
尤其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明明是在笑著,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有發自骨髓的寒冷。
原本還在談笑的深夜食堂,不知不覺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小小的螢幕牢牢吸引。
面具男拉開了木製舞臺的帷幕,露出了第一張畫片。
【暗芝居·符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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