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帶著哭腔道:“摘個耳環都這麼痛,另一個堅決不摘了!”
“誰讓你幾年不戴耳環,耳朵眼都長住了……”
“你見誰居喪時帶首飾的?”
聽牆根的徹底崩潰,洞房花燭夜不行周公大禮,淨撓癢癢、摘耳環去了,有這麼坑爹的麼?!要是再聽下去,非得神經了不可……眾人無奈,只得紛紛敗逃。
王賢推開窗戶,望著眾人一鬨而散,哈哈大笑起來,小樣兒,還敢聽老子的牆根兒,分分鐘搞定你們!
看到這一幕,林清兒羞紅了臉,小聲埋怨道:“你不是說早就走了麼?”怪不得王賢會突然發好心,幫她摘耳環,原來是為了作弄這些人……想到這,她不禁又嗤嗤笑起來。這個小郎君,簡直是壞透了。
王賢關上窗,轉身朝林姐姐邪邪的笑道:“娘子,夜已深了,人也散了,我們快歇息吧……”
林清兒登時緊張起來,雖然之前有過親親摟摟,但畢竟發乎情、止於禮,沒有過界的。現在終於到了動真格的時候,哪有個不害怕的?
看著燈下不勝嬌羞的林姐姐,王賢的呼吸粗重起來,像個毛小子一樣湊上前……
今夜雨疏風驟、沉醉不知歸路……兩人三更天躺下,一直到了五更才相擁而眠,教外頭聽房的王大娘驚歎不已,繼而深深鄙視了王老爹一番。
“我多大年紀,他多大年紀?”老爹受不了了,就在牆根下小聲辯解道:“能一樣麼?”
“你十七八的時候,也沒見怎麼樣……”老孃鄙夷的揉一揉痠麻的大腿,起身返回房間。
“臭婆娘,老子前段時間是有病,現在病好了,卻要你看看我的真功夫!”老爹氣憤的起身相追,他吃了吳大夫配的藥,又自我感覺好極了。
“來就來,誰怕誰!”老孃哼一聲,挑釁道:“是好漢就放馬過來!”
“呔,婆娘且站住!”
。
一雙玉人,良工琢就,兩情相悅、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勝十分。加之王賢不日就要奉命進京,具體什麼情形還不知道,自然沒法帶家眷一道。二人新婚、正是食髓知味、如膠似漆的時候,卻硬要分開,正如嬰兒斷乳,好生難捨。除了婚後頭天給婆婆敬茶,二人便整日在樓上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離,夢魂作伴。然則苦日難熬,歡時易過,轉眼就到了啟程的日子。
這一夜,小夫妻徹夜未眠,相擁纏綿,道不盡離愁別緒,林清兒垂淚道:“就帶妾身去京城吧,是福是禍,好歹有個分擔的。”
“不是說好了麼,我去了看看情況,要是必須長住京城,自會把你接去。”王賢摟著妻子光潔的肩頭笑道:“而且應該不是壞事兒。我剛打聽清楚了,這個幼軍,是皇上給太孫設立的親軍,一來宿衛太孫,二來供太孫操演,培養他帶兵打仗的本事,跟太監沒啥關係。”
“那就好……”林清兒想到那讓人恨又讓人樂的壞東西,聲如蚊鳴道:“害人擔心一場。”
“你擔心什麼,小美人兒?”王賢促狹笑問,林清兒嬌羞不依,竟擰住他的肉,不讓他說下去,王賢只好改口道:“看來只有把出門以後的欠賬先預支了,娘子才會放人!”
只是這次林清兒玉面兩淚交流,卻是實在割捨不得。王賢也心下慘然,把衣袖替她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掛下來,兩下里怨離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
然而春宵苦短,轉眼到了五更時分,前面家裡人已經起來準備送他了,小夫妻再不捨也得起床,只得相擁起來,把外間的玉麝叫進來,讓她伺候穿衣洗漱。
王賢見玉麝兩眼紅成兔子,奇怪問道:“你也整宿沒睡麼?”
玉麝幽怨的看了少爺一眼,一聲不吭,心裡卻鬱悶道,你們整晚上神仙打架,我能睡好才怪。
梳洗打扮停當,夫妻下樓來,便見眾人早就等在那裡,除了老爹老孃銀鈴王貴外,送行的還有三叔公,以及王金幾個便宜兒子。
話說王金幾個關鍵時刻掉鏈子,躲到家裡不敢上門,結果毫不意外,統統落榜。王賢卻有驚無險,不僅穩穩中了秀才,錦衣衛的事情也解決了,還被太孫調到京城去……在鄉下人眼裡,這就是一步登天了……王金幾個的懊悔可想而知。
不光懊悔,他們還被家裡人一頓好揍,然後趁著王賢婚禮,由三叔公領著來磕頭賠不是,求爺爺告奶奶,表示痛改前非,以後決不再臨陣脫逃了。王興業雖然很不爽這幾個小子,但衝著家族的面子,也只好訓斥幾句,便揭過這一頁。
不過要想中秀才,就得等下次了,且靠自己努力了……徐提學馬上就離任了,指望下任提學道主動給考題,還不如靠自己考中的希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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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王興業將王賢叫到書房,交給他個上了鎖的銅匣子,王賢開啟一看,見裡頭是一摞金銀鋪的存單,拿起張一看,見是一千兩白銀,存在京城萬富錢莊。
“一共一萬兩銀子,我分別存在十家錢鋪裡。”老爹又遞給他一個錦囊道:“這裡頭是取錢的憑證,用的是你的名字,千萬收好了。”說著有些肉痛道:“不算咱家在運社的股份,這是你老子一半的身價!”按照明朝法律,子女和父母沒分家,就沒有私人財產,一切都是父母的。
“我帶那麼多錢幹啥。”王賢搖頭道。
“我看你是光想著回房,腦子裡不裝事情了!”老爹罵道:“你以為京官是咱外官,不管孬好,都有外快撈?我去過京城可是知道的,那班京官都精窮精窮,有在實權衙門的還好,若在清水衙門裡頭,就那點乾巴巴的死俸祿,要是沒有家裡接濟,只能每天鹹菜稀飯、稀飯鹹菜了!你雖然是太孫的人了,但我想太子都靠邊站,太孫那裡肯定更沒啥花頭,你又不是一個人過去,要是不隨身帶點錢,日子還有法過麼?”
王賢一想也是,他這次去京城,雖然不帶老婆,但確實不是一個人。吳為吳小胖子自從浦江那次之後,便絕了仕宦之心,一心一意給王賢當起了幕僚,自然要隨他進京。帥輝和二黑兩個雖然已經是官身,但兩人啞巴吃餃子--心裡有數,他們一旦離開王賢,便如無本之木、無水之魚,根本混不下去。便央人跟周臬臺說,放他們跟王賢進京。本來這二人就是胡瀠硬塞進來的,這點小事兒周新自然一口答應。
三個死黨之外,還有閒雲和靈霄兄妹,並那九個牛鼻子。閒雲和靈霄是不放心王賢的安全,京城可是錦衣衛的老巢啊!便以繼續入世修行為由,要跟他一起去北京,並讓那些道士們先回山。
誰知道橫雲子、黑雲子幾個不答應回山,說我們是奉命保護少爺小姐的,自己回去算怎麼回事兒?要麼大家一起回去,要麼我們跟著去京城……這話一說,傻子都能聽出他們的想法。也是,武當山成了大工地,幾十萬人鬧鬧哄哄、爛七八糟,換誰也不願意回去。
閒雲本來少主脾氣發作,要硬攆他們回去,卻被王賢勸住。進京之後,肯定兇險異常,能多一份力量,絕不少一份力量。
這就是十四個人,加上不出意外,王賢還會接家眷過去,輕輕鬆鬆二三十口,京城米貴居不易,那開銷確實大了去了……
“再說我兒日後往來的都是大官了,出手寒酸了怎麼能行?”老爹滿臉自豪道:“只管放開了花,不夠就寫信回來要!老子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支援我兒子光宗耀祖!”
王賢這個汗啊,老爹,您也太瞧得起我了吧?
從書房出來後,老孃又反覆囑咐王賢,到了京城要萬事小心,該低頭時要低頭,見事不好就趕緊回來,別覺著臉上掛不住,天冷了記得加衣服、天熱了記得脫衣服,別喝生水,別採野花……看來‘兒行千里母擔憂’這句話,真是四海而皆準的名言,竟然在王大娘身上都適用。
“爹孃,你們保重!”王賢給老爹老孃磕了頭,爬起來對眾人道:“那麼各位,我們出發吧!”
“好!”二黑等人高聲應道,靈霄更是興奮的直蹦腳!
“有那麼高興麼……”銀鈴得在家待著,見哥哥和好姐妹都走了,覺著閃得慌,小聲嘟囔起來。
“當然啦,要去京城啊,我還沒去過京城呢!”靈霄興高采烈道:“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我……”銀鈴頗為意動,但還是無奈的搖了搖頭,二嫂尚且得留在家裡,她就更沒指望了。更何況,于謙的那個什麼董妹妹隨時會來杭州,她哪敢走開?
“好啦好啦,我會想你的。”靈霄抱著銀鈴親一口,咯咯笑道:“我會給你捎禮物會來的!”
兩個小丫頭在這邊依依惜別,那邊王賢已經走到大門口,卻有些意外的看到一條高大的身影。
“嘿,你個大個子,”王賢笑道:“這幾天跑哪去了?”
那人正是那個被王賢撈出來的那個獄友,他的身體恢復能力異常驚人,離開千戶所時還站不起來,在王賢家將養了幾日,便又活動如常了。
大個子的名聲很高,每天都有杭州的百姓來看望他,但他的名聲都來自於那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那一次,他一人獨戰五十名錦衣衛,救下了萍水相逢的一船人,自己卻因為傷重束手就擒。杭州人向來崇拜勇士和義士,大個子正是這樣的人!
閒雲曾試過他的身手,說還在自己之上,但王賢和別的人問他姓甚名誰、家鄉在哪,大個子都不作回答。
王賢也不以為意,錦衣衛嚴刑拷打了那麼久,都沒撬開他的嘴,顯然對方有什麼難言之隱。但他既然有副俠義心腸,直爽脾氣,這人就值得交往。王賢便不再追問,任其自在休養。
誰知王賢婚禮之前,大個子不辭而別,弄得王賢悵然若失,此刻見他返回,自然喜出望外。
“我想送你一份結婚禮物。”大個子的話,比閒雲還少,緩緩道:“所以去了趟京城。”
“哦……”王賢吃驚道:“這幾天你去京城了?”
“嗯。”大個子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串念珠道:“在京城遇到危險,拿這個去慶壽寺,便可以過關。但只有一次機會,那老東西的脾氣太古怪,說一不二。”
王賢接過那串菩提念珠,心說這麼神?點點頭道:“大個子,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吧。”
“我還有事,必須和你分道揚鑣,”大個子搖搖頭,灑然笑道:“等你下次結婚,我再來討杯喜酒吃。”
“去你的!”王賢大翻白眼道。
“哈哈哈……”大個子朝他點點頭,又朝眾人一抱拳,道一聲“後會有期!”轉身大步離去,他雖然用走,卻比尋常人跑起來還快,就像道家的縮地成寸。但閒雲說,這是一門極高明的輕身功夫。
“時候不早,我也出發了!”王賢招呼一聲,眾人便背起行囊,浩浩蕩蕩離開了家門。
行到官船碼頭,便見那裡戒備森嚴,按察司的官兵甲冑在身、刀箭在手,如臨大敵的戒備著,看到王賢一行人過來,全都緊張起來,竟然張弓持弩瞄準他們,大喝道:“站住!再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王賢心說,錦衣衛的威名還真盛啊,竟然把堂堂一省臬司嚇成這樣,不過他也不敢託大,萬一被誤傷了可沒處說理去。帥輝忙大聲道:“季千戶,我是帥輝啊,我們今天坐官船進京,這裡還有兵部的勘合呢。”
兵部勘合可是好東西,只要手裡有這玩意兒,一路上吃住行都是公家的。兵部尚書親自調人,自然要給太孫個順手人情,讓王賢他們享受一把高官待遇了。
“是你啊。”那季千戶見是熟人,才讓手下放鬆,道:“你們改天吧,臬臺大人緊急進京,把官船徵用了。”
“那不要緊啊,我們大人和臬臺熟著呢,又都是去京城,路上還能說話解悶呢。”帥輝笑道。
“這個麼……”季千戶想一想道:“那你們等一下,我去問問。”
季千戶一進去,帥輝回過頭,就見眾人一臉‘你白痴呀’的表情瞪著他。
“怎麼,我說錯話了麼?”帥輝小聲道。
“最起碼,你得先弄明白,這麼大陣仗到底是為啥吧。”二黑白他一眼道:“萬一是賊船你也上?”
“怎麼會呢,臬臺大人的船啊……”帥輝巴望著王賢道:“大人不是常教導我們說,跟領導走最安全麼。”
“你也得分時候啊。”吳為搖搖頭,這傢伙關鍵時刻就犯二,一貫的。
“那我趕緊說去,我們今天不走了,改天吧。”帥輝忙道。
“算了。”王賢搖頭道:“話都說出去了,又不敢上船算怎麼回事兒。”
不一會兒,那季千戶回來,才讓人把他們放過來,又仔細檢查了每個人的告身、度牒、路引,確認無誤才放他們到碼頭,小聲對帥輝嘟囔道:“走陸路,坐民船都能進京,何必非要搭臬臺的船?”
“不是為了安全麼?”帥輝乾笑道,聽人家也這樣說,他心道看來自己這次真犯二了。
“未必……”那千戶搖搖頭,不敢再說下去。
帥輝也不再說什麼,笑笑與他作別進去。便見幾輛柵門大開的囚車停在碼頭上,這才意識到,原來這船是用來押解犯人的!
不過裡頭的犯人已經被押解上船。負責押解的周勇,這才得空迎上來,朝王賢深深一揖道:“大人,臬臺命屬下在此恭候!”
“不必理會我,”王賢笑道:“正事要緊。”
“人犯已經關押妥當,任他插翅難飛。”周勇笑道:“請大人跟我去見臬臺吧。”說著命手下,帶其餘人上船安頓,大家曾是戰友,其實根本不用吩咐。
王賢便跟周勇上到官船頂層,這裡是周臬臺的起居室,周勇通報一聲,便請王賢進去,他則在門外把守。
王賢進去後,便見周新已經除下了緋袍,換上家居的葛布道袍,面上帶著些許慈祥的表情道:“新婚燕爾就要分別,不好受吧。”
“大人也開始說笑了。”王賢摸摸鼻子,苦笑道:“當差不自在,自在不當差,這有什麼辦法。”
“不錯。”周新點點頭道:“坐下說話。”他自個也不坐上首,而是撿了張挨著王賢的椅子坐下,親手給他斟了杯茶道:“以茶代酒,感謝你。”
“大人客氣了。”王賢忙接過來,“錦衣衛也是我的敵人。”兩人的話沒頭沒腦,但知情者自然會清楚,他們說的是什麼。
“從前的事情不再說,但這次……”周新淡淡道:“你其實已經抽身而出,沒必要再趟這趟渾水了。”
“大人真認為他們能放過我?”王賢哂笑一聲道:“許千戶確實打了保票,可當初朱九也信誓旦旦保證,錦衣衛不會追究。結果怎麼樣?還不是換個由頭就要幹掉我?從哪個角度看,朱九爺都比許千戶更可信,他說的話尚且不作數,許應先的話,就更不可信了!”
“你說的有些道理。”周新緩緩頷首道:“我聽說現在管北鎮撫司的朱六性情狹隘、睚眥必報,你幾次三番讓他感到沒面子,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正是這個意思。”王賢輕聲道:“京城又是錦衣衛的老巢,要想整我是隨時隨地的事兒。大人覺著,光靠太孫就能保我無事?”
“恐怕不能。”周新這段時間,光思慮錦衣衛的案子了,哪有功夫理會王賢的事兒,此刻細想之下,也覺著他的處境實在兇險,真叫個羊入虎穴:“太孫雖然深得皇上喜愛,但畢竟年紀還輕,京城又兇險萬分,自己尚且還需要人保護……”
“所以我想過,此去京城,縮頭也是一刀、伸頭也是一刀,要想自保,唯有火中取栗。”王賢沉聲道。
“火中取栗?”周新沉吟道:“非智者所為。”
“大人知道颶風麼?”王賢問道。
“知道,去歲的大海潮,不就是颶風帶來的麼。”周新道:“據說當年,蒙古的艦隊徵日本,卻不幸遇到颶風,結果全軍覆沒。”
“是的,颶風有毀天滅地之能,”王賢點頭道:“一旦來襲,淫威肆虐,越往中心風力越猛,就連房屋都能被吹倒,但天之道,物極則必反,颶風也不例外。其正中風眼處卻是一片平靜,身處其中,甚至感覺不到颶風之威。”
“真有如此神奇?”周新聽得一愣一愣,但不管這風眼理論的真偽,他都明白了王賢的意思。“你是說,要讓自己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使錦衣衛投鼠忌器,就沒法不講道理的下手了?”
“正是此意。”王賢頷首道:“與其躲避,不如面對,把矛盾鬧得盡人皆知,最好連皇上都知道,這樣反而更安全些。”
“好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周新拊掌道:“如果這真是你登船的目的,那你還真來對了。”
“呃……”王賢聞言眉頭微皺道:“怎麼大人,案情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