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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山腳荒地

吳縣丞氣得嘴唇哆嗦,臉色由青轉紅,指著柳村長的手指都在發顫。

“你,你,柳老根,你這是要造反不成?縣尊大人親筆簽發的安置文書在此,你敢抗命?!”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卷公文,在空中抖得嘩嘩作響,試圖用官府的威嚴壓人。

然而,柳村長柳老根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連看都沒看那捲公文,臉上毫無懼色,反而更顯沉穩。

他身後的那群大爺大媽們,剛才還只是低聲嘀咕,此刻卻齊刷刷地挺直了腰板,眼神裡的戒備瞬間化作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幾個原本抄著手的老漢,竟不知何時手裡已經攥緊了隨身帶著的柴刀柄或者鋤頭把,雖未舉起,但那無聲的威脅瞬間讓氣氛降到了冰點。

他們沉默著,像一堵堵沉默的山岩,牢牢立在村長身後。

“造反?”柳老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而冷硬。

“縣丞大人言重了,我們柳樹村世代守在這山旮旯裡,只求個安穩清淨,朝廷的文書,小民不敢不認,但大人您也看見了……”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村落和環繞的群山,“我們村就這麼巴掌大點地方,幾十戶人家,勉強餬口罷了,您一下子塞進來幾十號人,還都是戴枷的……

您讓他們住哪?吃啥?萬一他們裡頭有那不安分的,鬧出事來,傷了我村裡的人畜,這責任,是縣丞大人擔著,還是縣尊大人擔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縣丞身後那群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的流犯,最後又落回吳縣丞臉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山腳下的荒地,雖然貧瘠荒涼了些,好歹能搭個窩棚,挖點野菜,又隔著河,大家眼不見心不煩,也省得生事,官府要是覺得不行,大可以把人帶回去,或者……”

他微微眯起眼,“大人您親自領著他們,去翻過這黑風嶺,看看山那邊有沒有更合適的地方?”

“黑風嶺”三個字一出,不僅吳縣丞臉色一白,連他身後那些衙役中也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顯然,黑風嶺是個令人聞之色變的險地。

吳縣丞被噎得啞口無言,額頭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下。

他拿著文書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柳老根的話句句在理,戳中了他的軟肋。

自己根本無法保證流犯安置後的安全和供給,更承擔不起出事的責任。

而且,他比誰都清楚,柳樹村這些山民彪悍團結,真要硬來,自己帶的這幾個衙役根本不夠看。

他所謂的“官威”,在這群山野村夫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看著柳老根身後那群眼神冰冷,手握農具的大爺大媽。

吳縣丞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毫不懷疑,只要柳老根一聲令下,或者自己敢有進一步逼迫的動作,這些看似老邁的山民會毫不猶豫地撲上來。

這窮山惡水,死個把“水土不服”的官差,簡直再“正常”不過。

他強撐的官架子徹底垮了,臉色灰敗,肩膀也垮了下來,嘴唇翕動了幾下。

最終只從喉嚨裡擠出幾個乾澀的字,“好,好,就,就依你柳樹村的規矩。”

吳縣丞幾乎是咬著牙說完這句話,只感覺顏面掃地,卻又無可奈何。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身後的衙役和流犯吼道:“都聽見了?走,去山腳荒地。”聲音嘶啞,帶著惱羞成怒的狼狽。

衙役們趕緊驅趕著流犯,繞過柳樹村的村民,朝著村東頭那條結著薄冰的小河對岸而去,那片荒涼貧瘠、亂石嶙峋的山坡走去。

吳縣丞一刻也不想多待,狠狠瞪了柳老根一眼,彷彿要把這張老臉刻在心裡。

他一勒馬韁,就想跟著隊伍離開這個讓他丟盡臉面的地方。

“慢著,縣丞大人。”柳老根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瞬間讓吳縣丞的動作僵住。

“還有何事?!”吳縣丞沒好氣地回頭,語氣衝得很。

柳老根臉上又浮現出那種帶著距離感的笑容,拱了拱手。

“大人辛苦一趟,總得留下點憑據,這安置流犯,按規矩,您得把花名冊和文書副本,留一份給小的吧?不然,日後上頭問起來,我們這小村子,可說不清楚啊。”

吳縣丞氣得眼前發黑,這老狐狸。

他強忍著怒火,從懷裡胡亂掏出花名冊和一份文書副本,看也不看就扔給旁邊一個衙役,“給他。”

衙役慌忙接住,小跑著送到柳老根面前。

柳老根慢條斯理地接過來,仔細地看了看封面,確認無誤,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大人慢走,山路崎嶇,多加小心。”

吳縣丞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再不停留,打馬便走,狼狽地追趕前面的隊伍。

直到官差和流犯的隊伍消失在通往荒地的路口,柳樹村口凝固的氣氛才稍稍鬆動。

村民們紛紛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傢伙事,重新聚攏到柳樹下。

“呸,什麼玩意兒!”一個老大媽朝著吳縣丞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就是,擺什麼官架子,還不是慫包一個。”另一個老漢附和道。

“村長,真讓他們住山腳那邊啊?那地方,能活人嗎?”也有人帶著憂慮問道。

柳老根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恢復了往常的嚴肅。

他望著河對岸那片荒涼的山坡,眼神深邃,“地方是荒了點,但至少離得遠,省心,官府硬塞過來的麻煩,能怎麼辦?給他們劃個地方,生死由命吧。”

他掂了掂手裡的花名冊和文書,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名冊上的名字,眼神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探究。

“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啥幹啥去,天冷,別凍著了。”

柳老根揮揮手,驅散了村民,自己卻依舊站在那兩棵巨大的老柳樹下,望著河對岸,久久未動。

山風捲起他深藍色舊襖的衣角,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