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依舊嘩啦啦地敲打著帳篷的頂棚,發出沉悶的聲響。
帳篷外,天地間一片混沌的雨幕,官道徹底淪為泥沼。
帳篷內,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顧家所在的頂級帳篷裡,溫暖乾燥。厚厚的防潮墊隔絕了地面的溼冷。
李寧玉躺在鋪著被褥的臨時床鋪上,身上蓋著薄毯。
小嬰兒在母親身邊的小搖籃裡睡得香甜,偶爾發出細微的鼾聲。
顧老夫人和顧明姍坐在一旁,藉著帳篷頂掛著的防風燈的光線,用新買的細棉布裁剪著小衣服和尿布。
顧季安則坐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守著一個小爐子,上面溫著給李寧玉準備的參湯。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外面世界的狂風驟雨,似乎與他們無關。
而在另一頂巨大的多人帳篷裡,則是另一種景象。
帳篷裡沒有豪華的墊子,只有一層防水地布鋪在泥地上。
裡面擠滿了剛剛脫離雨水的流犯們。
空氣有些渾濁,混合著溼衣服的水汽和泥土味,但沒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脫下了溼透的外衣,擰乾後掛在帳篷支架上晾著。
他們互相擠靠著,用彼此的體溫取暖。
凍得發紫的嘴唇漸漸恢復了血色,瑟瑟發抖的身體也慢慢平靜下來。
帳篷中間,趙安瀾支起了一個小小的便攜爐子,上面架著一口大鍋,裡面煮著辛辣的薑湯。
騰騰的熱氣驅散著帳篷內的寒意和溼氣。
“每人過來領一碗薑湯,驅驅寒氣。”趙安瀾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流犯們立刻排起了隊,小心翼翼地接過粗瓷碗,捧著那散發著辛辣香氣的薑湯,貪婪地小口啜飲著。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一股暖流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驅散了骨髓裡的寒意。
許多人捧著碗,感受著這份久違的溫暖,眼眶不禁溼潤了。
這不僅僅是一碗薑湯,更是活下去的希望。
“趙公子……”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喝完薑湯,猶豫著開口,聲音帶著感激和後怕,“謝謝您,要不是您……”
趙安瀾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契約已籤,我們之間是公平交易,你們為我做工三年,我提供此刻的庇護和抵達寧古塔後的食宿保障。”
掃視了一眼四周圍著的人,接著說道:“現在,你們需要做的就是儲存體力,別生病,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明天還要趕路呢。”
她的話很直接,沒有多餘的溫情,卻讓契約者們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公平交易,比虛無的承諾更讓人踏實。
他們不再多說,默默地將這份感激藏在心底,喝完薑湯後,便安靜地互相依靠著休息,儲存體力。
帳篷裡只剩下爐火的噼啪聲,外面嘩嘩的雨聲和人們均勻的呼吸聲。
帳篷外,那些租用了普通帳篷的人家,也各自在狹小的空間裡安頓下來。
雖然不如顧家帳篷舒適,也比不上大帳篷寬敞,但至少乾燥溫暖,能換下溼衣服,喝點熱水。
他們聽著旁邊大帳篷裡傳來的動靜,心中滋味複雜。
有人慶幸自己有點積蓄能租帳篷,有人則對趙安瀾收留那些窮苦人的契約方式感到一絲敬畏和隱約的羨慕?
畢竟,在絕境中,一個明確的承諾比什麼都重要。
解差頭目帶著幾個解差,穿著油氈布做的簡易雨披,在帳篷區外圍警惕地巡邏。
雖然大雨阻礙了視線,但他們絲毫不敢懈怠。
趙安瀾的帳篷是整個流放隊伍的支柱,絕不容有失。
這場夜雨,一直持續到後半夜才漸漸變小,最終在天矇矇亮時停了下來。
雨後的清晨,空氣格外清冷潮溼。
泥濘的官道在晨曦中泛著水光,更顯得寸步難行。
趙安瀾率先走出帳篷,她看了看泥濘不堪的道路和依舊陰沉的天空,微微蹙眉。
這樣泥濘的路,隊伍根本無法正常行進,尤其還帶著產婦和嬰兒。
“李大哥。”她叫來解差頭目,“今天原地休整一天,讓大家把溼衣服,溼行李都拿出來晾曬,生火做飯,烤烤火驅寒,等路面稍幹一點,明天再走。”
“是,趙公子。”解差頭目立刻應道,他也正愁這路沒法走。
命令傳達下去,帳篷區立刻忙碌起來。
人們紛紛鑽出帳篷,將被雨水打溼的衣物,被褥,包袱皮等,攤開掛在帳篷繩子和附近的樹枝上,儘可能地晾曬。
解差們則組織人手收集未被完全淋溼的柴火,在帳篷區之間選了幾塊地勢稍高的地方,生起了幾堆篝火。
很快,篝火旁就圍滿了人。
大家烤著火,烘烤著潮溼的鞋襪,喝著重新燒開的熱水,吃著乾糧。
經歷了昨夜的暴雨和絕望,此刻溫暖的篝火和同伴的身影,顯得格外珍貴。
顧季安小心地將李寧玉連人帶防潮墊挪到靠近篝火又能曬太陽的避風處。
顧明姍抱著小妹妹,讓小傢伙也感受一下陽光的暖意。
李寧玉的臉色在陽光和暖意下顯得更紅潤了些,看著丈夫和女兒,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容。
趙安瀾巡視了一圈,確認所有人都得到了安置,也沒有人生病。
她看到之前那一波人雖然沉默寡言,但眼神不再像昨夜那般絕望麻木,而是多了一絲安定。
趙安瀾又拿出一些預防風寒的草藥,讓顧明姍幫忙熬煮了一大鍋藥茶,分發給所有人,尤其是淋雨最久的流犯。
“喝了,預防風寒。”依舊是簡潔的吩咐。
流犯們默默地接過碗,溫熱的藥茶下肚,暖了身體,也暖了心。
他們看向趙安瀾的眼神,帶著複雜的感激和信服。
這位趙公子,雖然要求嚴格,但似乎並不刻薄。
休整的一天在晾曬,烤火,喝藥茶和補充食物中平靜度過。
傍晚時分,路面雖然依舊溼軟,但積水退去不少,泥濘程度也有所減輕。
天空也徹底放晴,夕陽的金輝灑在掛滿溼衣服的樹枝上,竟有幾分奇特的煙火氣。
第二天清晨,隊伍再次啟程。
路面依舊難行,但比起前日的泥沼已經好了很多。
之前的流犯們明顯有了不同的精神面貌。
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是被動跟隨,而是主動幫著趙安瀾和顧家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