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村長帶著幾個提著木桶,拿著粗陶碗的村民走了進來。
桶裡是渾濁的、勉強算是熱水的液體。
“各位官爺,鄉親們。”村長臉上堆著和之前一樣的公式化笑容。
“走了這麼遠的路,辛苦了,村裡窮,沒什麼好東西能招待你們,就燒了點熱水,大家潤潤嗓子,暖暖身子。”
解差頭目和幾個流犯正渴著,聞言道了聲謝,便接過碗喝了起來。
趙安瀾也接過一碗,卻沒有立刻喝。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碗裡的水,水的顏色很是渾濁,帶著一股土腥味,但似乎沒什麼明顯的異常。
她假裝喝了一口,實則只是沾溼了嘴唇,便將碗放到了一邊。
謹慎無大錯,她暗暗告誡自己。
自己的身體經過多次鍛鍊和改造,已經可以說是百毒不侵了,不過還是要適當地裝裝樣子。
顧明姍也學著趙安瀾的樣子,只是抿了一小口。
那水入口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澀味,讓她微微蹙眉。
“村長。”趙安瀾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村子看著規模不小,怎麼一路走來,只見到些老丈和孕婦?村裡的青壯和婦孺都下地去了嗎?這天色可不早了。”
她看似隨意地詢問,目光卻緊緊鎖住村長的眼睛。
村長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無奈,“唉,這位公子有所不知啊,去年村裡遭了旱,又鬧了場時疫,村裡折了不少人。”
似乎是怕趙安瀾不相信,村長又重複了一下村子裡人少的原因。
“青壯勞力都去外面找活路了,留下的多是老弱婦孺,哦,婦孺也……
唉,女娃子命薄,沒熬過去的多,剩下的也就這幾個懷著娃的了,日子艱難啊。”
他搖著頭,語氣沉重,彷彿在訴說一個真實的悲劇。
理由聽上去倒是很合理,但實在太順口了,像是排練過。
趙安瀾心中冷笑,她注意到村長說“女娃子命薄”時,那幾個送水的村民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目光,其中一個的喉結還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顧明姍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不自然,心中的疑雲更重。
“原來如此,村長節哀。”趙安瀾淡淡應了一句,不再追問,彷彿接受了這個解釋。
村長見她不再深究,似乎鬆了口氣,又寒暄了幾句“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儘管提”之類的客套話,便帶著村民離開了。
村長走了,屋內的氣氛卻並沒有輕鬆下來。
趙安瀾走到門邊,看似隨意地撥弄了一下門閂,實則是在檢查門栓是否牢固可靠。
她又走到唯一的窗戶前,透過糊著厚厚油紙的窗格縫隙,謹慎地向外張望。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整個村子陷入一片死寂,連一聲狗吠都聽不到。
幾盞昏黃的油燈光在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像黑暗中漂浮的鬼火,更添了幾分詭異。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個村莊。
趙安瀾的心緩緩下沉,這種刻意的安靜,往往意味著在掩飾些什麼。
顧明姍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安瀾,我覺得很不對勁,村長的解釋,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嗯。”趙安瀾只應了一聲,目光依舊掃視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提高警惕,今晚,輪流守夜。”她後半句聲音略高,是對著解差頭目和幾個看起來還算機警的流犯說的。
解差頭目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尤其是趙安瀾的態度,讓他不敢怠慢。
他連忙點頭,“聽趙小兄弟的,都打起精神來,別睡死了。”
解差頭目點了幾個手下和流犯,安排守夜的順序。
商福田在角落裡聽著,心提到了嗓子眼,抱著孩子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謹慎地吩咐兩個兒子,“光宗,耀祖,你們晚上注意一點,別睡死了。”
商家兩個兒子紛紛應是。
趙安瀾沒有絲毫睡意,她靠著一根柱子坐下,閉目養神,但全身的感官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顧明姍挨著她坐下,也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屋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夜,越來越深,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著這座寂靜得可怕的村莊。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著,空屋內,守夜的人強撐著沉重的眼皮,努力瞪大眼睛盯著門窗。
大部分流犯正處於極度的疲憊和不安中,他們蜷縮在乾草上,卻睡不踏實,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囈語。
趙安瀾則是如同蟄伏的獵豹,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那眼神清亮異常。
她的眸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與窗外那未知的威脅無聲對峙。
趙安瀾知道,平靜只是表象,這詭異的村莊,必定隱藏著什麼不可見人的內幕。
她在等待,也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