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趙安瀾從容不迫地從牛背上翻身而下,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既不卑微也不倨傲的微笑,緩步走上前來。
她先是朝解差頭目微微頷首,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才面向那位一臉不耐煩的官兵。
“這位官爺。”趙安瀾朝著領頭的官兵行了一禮,聲音平穩有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押解流犯時路途遙遠艱辛,備些粗陋的乾糧衣物和代步的牲口,也是無奈之舉,只為了能按時抵達寧古塔,完成朝廷派下的差事。”
趙安瀾先是強調了流放隊伍按時到達的重要性,然後繼續說道:“官爺恪盡職守,盤查一下,也實屬應當。
聽了趙安瀾的話,領頭的官兵斜睨著她,鼻腔裡哼了一聲,沒說話,但也沒立刻讓人動手。
接著趙安瀾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肉痛”和“無奈”,壓低了聲音。
“只是官爺也看到了,我們這一路走來實屬不易,盤纏早已所剩無幾,方才給官爺的,已是大家湊出來的最後一點心意。”
她一邊說,一邊又極其自然、動作隱蔽地從袖中摸出一張摺疊好的、面額不小的銀票,巧妙地藉著拱手行禮的動作,迅速塞進了領頭的官兵手中。
那領頭的官兵手指一捻,瞬間就摸出了銀票的厚度和質感。
他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不耐煩和刻薄瞬間收斂了大半,不動聲色地將銀票收了起來。
趙安瀾彷彿沒看到他的小動作,繼續誠懇地說道:“官爺,實不相瞞,我們後面還跟著大批逃荒的難民,亂得很。”
見領頭官兵皺起了眉頭,趙安瀾嘴角微勾,面上嚴肅了許多,“若是在此耽擱久了,恐生變故啊,萬一難民驚擾了官爺,或是衝散了流犯隊伍,延誤了行程,對大家都不好。”
領頭官兵捏著袖中的銀票,又瞥了一眼官道遠處黑壓壓、蠢蠢欲動的難民們,眉頭皺得更緊了。
趙安瀾的話戳中了他的小心思,剝削流犯是有油水,但要是真讓難民進了城或者放跑了流犯,自己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眼前的趙公子出手大方,說話在理,又給足了臺階和好處,不如……
就在這時,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趙安瀾身後的暗一,看似隨意地向前挪了小半步。
他並未有任何威脅性的動作,甚至眼神都低垂著,但那一瞬間釋放出的壓迫感。
卻讓見過血的官兵心頭猛地一跳,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盯上了。
領頭官兵心中最後一絲刁難的念頭頓時也煙消雲散了。
眼前這個趙公子,有錢,有腦子,手下還有這麼個深不可測的狠人。
為了一點不確定的東西得罪這樣的人,實在不划算,更何況大頭的油水已經到手了,可不能得罪狠了。
他立刻變成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對解差頭目道:“嗯,既然有文書,又是押解流犯的官差隊伍,那便快些透過吧,後面難民太多,堵著也太不像話了。”
然後又轉頭對手下不耐煩地揮揮手,“查什麼查,沒看見是官差押解嘛,放行放行,動作都快點。”
解差頭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心中對趙安瀾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連忙拱手,“多謝官爺通融。”
他立刻轉身,大聲吆喝流放隊伍,“都聽到了嗎?快,趕緊過關,別磨蹭。”
顧明姍和商福田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長長舒了一口氣,商福田更是感激地朝趙安瀾投去一瞥。
趙安瀾面色如常,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翻身上牛,對著領頭官兵再次微微頷首致意,然後從容地駕馭著牛車,隨著流放隊伍緩緩透過了那道狹窄的小門。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她眼角餘光瞥見那官兵正偷偷展開袖中的銀票檢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有了領頭官兵的首肯,其他官兵們檢查起來速度極快。
不一會兒,流放隊伍終於進入了這座名為衡州的府城。
雖然只是短暫的休整,但也讓疲憊不堪的眾人大大地鬆了口氣。
解差頭目帶著眾人找了城裡一家最便宜的客棧落腳。
有銀子的,比如趙安瀾、商福田等人,自然住進了相對乾淨的客房。
身無分文的流犯,則只能擠在後院骯髒的牛棚馬棚裡湊合。
解差們憋了一路,好不容易進了城,自然想找點樂子放鬆一下。
解差頭目大手一揮,“明天再走,今日大家就在城裡歇一天,不過都給我聽好了,你們只能在客棧待著,誰也不許亂跑,要是敢亂跑,一律按逃犯論處。”
說完,便和其他幾個解差商量著要去城裡有名的青樓快活快活。
解差頭目臨走前,還特意走到趙安瀾身邊,一本正經地詢問道:“趙小兄弟,要不要一起?我請你。”
趙安瀾嘴角微抽,連忙擺手,一臉“敬謝不敏”的表情:“多謝大人美意,在下實在不習慣那種地方,還是留在客棧休息吧。”
解差頭目也不強求,帶著幾個手下走了。
趙安瀾說休息還真是休息,一點也不假。
她先是借用客棧的廚房做了一頓大餐,之前做的燻魚早就吃完了,各種小零食也已經吃膩了,自己又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吃那些味道重的大餐。
也就只有這個時候,才能來一頓葷素搭配的大餐,唉,自己真得是太難了。
趙安瀾吃飽喝足之後,便倒頭就睡,連顧明姍喊自己都沒注意。
趙安瀾這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她想著出了衡州城就又要進山了,便和暗一分頭行動,去採購一些補給,為進山做準備。
又趁人不注意,把牛車組合放回了儲物鐲裡,留著下次再用。
接下來,趙安瀾在衡州城裡逛了逛,街道還算熱鬧,但總感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感。
路過一家醫館時,趙安瀾驚奇地發現門口排著長隊,裡面也擠滿了病人,咳嗽聲、呻吟聲不絕於耳。
起初她沒太在意,以為是季節變換引發的普通風寒。
然而,就在她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個被家人攙扶出來的病人。
那病人精神萎靡,面色潮紅,一看就發著高燒。
然而最觸目驚心的是,他正用指甲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手臂。
他的手臂上佈滿了一片片凸起的、深紅色的紅斑,有些地方已經被他撓得滲出了血水。
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依舊抓個不停。
趙安瀾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症狀,這個紅斑的形狀和分佈……
她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在現代社會早已絕跡、但在古代卻堪稱滅頂之災的恐怖名詞——天花!
冷汗瞬間浸溼了她的後背,系統裡雖然有天花疫苗和其他可以消滅天花的藥丸,但趙安瀾並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明明可以避開的事,趙安瀾自然不可能為了陌生人而損害自己的利益。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和暗一匯合之後,便吩咐道:“暗一,你立刻去城裡其他幾家大醫館看看,重點看那些發熱、出紅斑的病人多不多,快去快回,小心一點,別靠那些病人太近。”
暗一領命,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而留在原地的趙安瀾心沉到了谷底,她站在街角,看似隨意,實則高度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行人。
越看,心越涼。
她注意到不止一個人身上有紅斑,甚至還有人用布巾捂著口鼻咳嗽個不停。
整座城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陰影之下。
沒過多久,暗一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趙安瀾身邊,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之色。
“公子,我查了城中四家最大的醫館,家家爆滿。病人症狀也相似,高燒,背痛頭痛,隨後全身出現紅斑。”
說著,暗一眉頭緊皺,“其中一家醫館後院,還放著幾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聽醫館學徒們議論,是昨日剛死的。”
“天花,是天花。”趙安瀾小聲嘀咕著,她的心已經徹底涼透了。
這衡州城,正在爆發天花瘟疫,而且看這蔓延速度和症狀,規模絕對不會小。
“走,立刻回客棧。”趙安瀾當機立斷,帶著暗一以最快的速度衝回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