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雹停歇後的安陵縣,放眼望去,大地一片狼藉。
曾經翠綠的田野被砸得稀爛,深深淺淺的坑窪裡積著渾濁的泥水。
無數房屋的屋頂被砸穿,瓦礫混合著冰雹殘塊散落一地,斷壁殘垣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街道上散落著被砸毀的各種東西,還有未來得及清理的,令人心頭髮緊的暗紅痕跡。
安風強撐著疲憊的身體走出縣衙,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他心頭的沉重寒意。
他看著眼前滿目瘡痍的景象,聽著四面八方傳來的哭泣與哀嚎,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縣衙大堂早已人滿為患,擠滿了失去家園,驚魂未定的百姓。
他指揮著僅存的衙役和自發幫忙的民眾,盡力維持著秩序,分發著之前緊急囤下的糧食。
每一碗稀薄的粥水,都寄託著活下去的希望。
“大人,糧倉,糧倉被冰雹砸塌了大半。”
一個渾身泥汙的小吏連滾爬爬地衝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存糧,存糧泡水,被砸爛了不少,剩下的,撐不了幾天了。”
這個訊息如同又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安風心上。
天災之後,最怕的就是斷糧。
他眼前一陣發黑,扶著旁邊的牆才勉強站穩。
冰雹的傷害已經如此慘烈,後續的糧食危機,才是真正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利劍。
“清點損失,把還能吃的糧食都集中起來,嚴加看管,從今日起,縣衙粥棚每日施粥一次,定量分發,務必撐到,撐到新的糧食下來。”
安風的聲音沙啞,他只能寄希望於那些早一步種下的土豆紅薯能挺過這場浩劫,儘快有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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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嶺內,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高階防護罩如同一個巨大的透明碗,穩穩地倒扣在黑風嶺上空。
肆虐了幾天的冰雹,砸在防護罩上,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噼啪”聲,最終滑落堆積在防護罩邊緣。
防護罩內,除了天空被冰雹遮蔽顯得有些陰暗,一切安然無恙。
桃林依舊粉白相間,果樹新葉青翠,田壟間的作物在防護罩過濾的柔和光線下生機勃勃。
村民們雖然也因連日的巨響和外界傳來的各種訊息而心有餘悸,但趙安瀾的存在給了他們巨大的安全感。
趙安瀾的目光穿透防護罩,看著外面一片狼藉的世界。
她沒有絲毫慶幸,只有凝重。
皇帝駕崩的訊息已經傳到安陵縣了。
天災元年,果然伴隨著人禍的開端。
亂世將至,秩序崩壞的速度只會更快。
“季安叔。”趙安瀾對身邊的顧季安開口,“冰雹雖然停了,但以後說不定還會有各種意外情況,所以我們要提前做些準備。”
顧季安點點頭,他明白趙安瀾的顧慮,“安瀾,我們該怎麼做?”
“第一,處於防護罩內的眾人,決不能踏出去半步。”
趙安瀾條理清晰,“第二,清點我們所有存糧和物資,然後組織人手,把防護罩邊緣堆積的冰雹,清理乾淨,同時,準備一些應急的糧食包和傷藥。”
顧季安眼神一凜,“你是想…有限度地接濟外面?”
“不是接濟,是交易,或者可以說是收攏人心。”
趙安瀾目光深遠,“咱們周邊這些早聽我命令閉村自保的村子,損失應該相對較小,他們已然是盟友,安風縣令那邊,他若真有心救民,必會來找我。到時候,我自然會得到想要的東西。”
她頓了頓,看著遠方安陵縣城的方向,“皇帝駕崩,天災肆虐,官府自顧不暇,很快,我所在的黑風嶺便會成為這寧古塔唯一的淨土。”
顧季安看著趙安瀾冷靜堅毅的側臉,心中那份不安也漸漸消失了。
他重重一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黑風嶺內部迅速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村民們深知嶺外的慘狀和嶺內的安寧來之不易,對趙安瀾的命令執行得一絲不苟。
防護罩邊緣,清理冰雹的隊伍小心謹慎地工作著。
庫房裡,糧食和藥品被仔細清點分裝。
巡邏隊的人數增加了一倍,警惕地注視著外面逐漸混亂起來的世界。
趙安瀾則回到自己的房間,對著系統面板,開始更細緻地盤算。
積分,物資的消耗,可能會面臨的威脅……每一項都需要精打細算。
皇帝駕崩便意味著天災元年的來臨,只希望能來得慢一點吧。
正如趙安瀾所料,安風最終還是來了。
他帶著幾個心腹衙役,騎著馬,艱難地穿過一片狼藉的官道,來到了柳樹村口。
而眼前的景象讓他震撼不已,柳樹村的村口正站著一群嚴陣以待,手持簡易武器的青壯村民。
他們眼神警惕,秩序井然,與外面流離失所,面黃肌瘦的災民形成鮮明對比。
更讓他心驚的是,透過一層薄霧,隱約能看到裡面綠意盎然的田地和完好的屋舍。
冰雹的恐怖,似乎在這裡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隔絕了。
“鄭管事。”安風看到了最前面的鄭東,連忙下馬。
鄭東抱拳,“安縣令,您來了,東家正在等您。”
安風等人被鄭東帶領著穿過防護罩,進入柳樹村。
當他真正踏入黑風嶺的範圍時,那種異樣的感覺無比強烈。
陽光溫暖,空氣清新,田壟整齊,作物生機勃勃,村民們雖然神色嚴肅,但臉上沒有外面那種絕望的麻木。
他甚至看到了溫泉邊那片繁盛的桃林。
這哪裡是剛剛經歷過恐怖天災的地方?這分明是亂世中的桃源。
在會客廳裡,安風見到了趙安瀾。
“趙姑娘……”安風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羞愧。
“安陵縣,快撐不住了,糧倉已空,災民遍地,秩序瀕臨崩潰,懇請姑娘施以援手。”
他深深一揖,幾乎將頭低到塵埃裡。
此刻,什麼縣令的尊嚴,都不及百姓的性命重要。
趙安瀾扶起他,“安縣令請起,你要的糧食,我這裡確實有。”
安風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希冀光芒。
“但是。”趙安瀾話鋒突然一轉,“我有條件。”
“姑娘請講,只要能救下安陵縣的,我定當竭盡全力。”安風毫不猶豫。
趙安瀾的聲音低沉下來,“皇帝駕崩,天下將亂的訊息,安縣令想必也收到了。
黑風嶺,將成為安陵縣最後的淨土,我需要你,安陵縣令,公開承認並支援這一點,我要在這片廢墟上,建立新的規矩。”
安風心頭巨震,趙安瀾這是要將黑風嶺置於一個超然的位置,甚至隱隱有割據一方的意味。
但看著眼前少女堅毅的目光,再想想外面地獄般的景象和搖搖欲墜的朝廷,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抉擇。
“好,我願與趙姑娘共進退,安陵縣衙,會全力支援趙姑娘。”
然而,新秩序的建立從來不會一帆風順。
趙安瀾聯合安風,在柳樹村村口設立了一個簡易的粥棚,救助災民。
可糧食的出現,瞬間激起了更大的波瀾。
更多聞訊而來的災民湧入安陵縣,湧入柳樹村,其中也夾雜著不少心懷叵測,餓紅了眼的暴徒,維持秩序的人手壓力驟增。
一天傍晚,一夥人數眾多,明顯是有組織的流民隊伍,趁著天色昏暗,竟悍然衝擊了粥棚!
他們手持棍棒,石塊,叫囂著要搶走所有的糧食。
負責那處粥棚的,正是孫西和幾個小王莊的青壯,以及兩名衙役。
他們拼死抵抗,但對方人數太多,眼看就要抵擋不住,粥鍋都要被掀翻。
“快,回到防護罩裡去。”孫西額頭被石塊砸破,血流滿面,嘶聲大吼。
孫西的嘶吼瞬間驚醒了被圍攻得有些發懵的眾人。
他們立刻想起了東家反覆強調的鐵律,情況危急時,保命第一,立刻退回防護罩內。
“撤,快撤。”孫西顧不得額頭的劇痛和流淌的鮮血,一邊揮舞著手中的木棍格擋開砸來的石塊,一邊掩護著其他人。
小王莊的青壯和兩名衙役也反應極快,猛地將手中滾的東西狠狠砸向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暴徒,趁著對方吃痛後退的空隙,轉身便架著孫西狂奔。
“別讓他們跑了。”流民頭目眼見煮熟的鴨子要飛,急得眼珠子都紅了,帶著手下瘋狂追來。
孫西等人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進了防護罩的範圍,重重摔在地上,劇烈喘息著,心有餘悸地看著外面咫尺之遙、面目猙獰的暴徒。
“糧食,糧食在裡面。”暴徒們一眼就看到了防護罩內用油布蓋著的糧袋。
糧食,對於餓瘋了的人來說,比世上任何東西都更有吸引力。
“衝進去,把糧食都搶光。”頭目貪婪地大吼一聲,帶頭猛衝。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永生難忘。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壯漢,包括那個頭目,彷彿一頭撞上了一堵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銅牆鐵壁。
幾聲悶響,他們的身體以更快的速度被狠狠彈了回來,狼狽地摔倒在地,鼻血橫流,眼冒金星。
手中的棍棒,石塊砸在無形的屏障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便無力地滑落在地。
“怎麼回事?!”後面的流民驚呆了,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們看著前面的人莫名其妙地摔倒,又看著近在咫尺、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糧食,卻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天塹。
“鬼,鬼打牆?”有人驚恐地尖叫起來。
“放屁,哪來的鬼,給我砸開它。”頭目捂著撞得生疼的鼻子,惱羞成怒地爬起來,撿起一塊大石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那空無一物的地方。
“咚。”石頭同樣被彈開,滾落一邊。
其他紅了眼的流民也紛紛效仿,棍棒,石頭,甚至用身體去撞,一時間,各種聲音不絕於耳。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如同神明設下的界限,將內外徹底隔絕。
任憑外面的人如何瘋狂攻擊,防護罩紋絲不動,連最細微的波動都沒有。
裡面的糧食,甚至孫西等人,都清晰可見,卻又遙不可及。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一個流民絕望地停下了手,手中的棍棒也掉落在地。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剛剛用力砸下去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沒有,可自己的虎口卻被反震得生疼。
瘋狂的熱血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無力感。
他們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村落,擁有著他們無法理解,更無法抗衡的力量。
喧囂的叫罵聲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恐懼嗚咽。
所有流民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防護罩內孫西等人的身上,充滿了驚疑、和畏懼,彷彿在看一群非人的魔鬼,他們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妖,妖怪……”有人牙齒打顫,低聲喃喃,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恐懼迅速在流民中蔓延,剛才還氣勢洶洶要搶光殺光的暴徒們,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孫西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忍著痛,站直了身體。
看著外面那群從瘋狂到驚懼的流民,他深吸一口氣,按照趙安瀾的吩咐,用一種刻意拔高,帶著冰冷迴音的腔調喝道。
“此乃黑風嶺地界,受神女庇護,爾等宵小,再敢上前一步,衝撞神威,必遭天譴,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洪亮,威嚴,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流民的耳中。
“神女庇護?天譴?”
流民們臉色慘白如紙,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不知是誰帶的頭,眾人跪倒在地,朝著防護罩的方向連連磕頭。
“神女饒命,神女饒命啊,小的們有眼無珠,衝撞了神女,饒命啊。”
恐懼徹底壓垮了他們,一群人呼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兇悍。
孫西冷冷地看著他們,心中沒有絲毫憐憫。
他知道,東家要的立威效果,在這一刻,達到了。
從今往後,“黑風嶺有神女庇護,不可侵犯”的訊息,將隨著這些嚇破了膽的流民,傳遍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