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房內,溫暖如春的氣息瞬間將安風身上沾染的寒氣驅散殆盡。
他踏入屋內的腳步不由得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吳縣丞更是下意識地鬆了鬆官袍的領口,彷彿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暖意。
與外面幾乎可以滴水成冰的酷寒相比,這屋裡的溫度反差實在太過強烈,如同置身於溫和的春日。
“縣令大人,請。”趙安瀾的聲音打破了片刻的靜默。
她側身讓開,姿態從容,並無尋常百姓面對父母官時的拘謹畏縮。
安風很快收斂了臉上的驚訝之色,恢復了沉穩,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屋內的牆面所吸引。
安風的聲音帶著探究,“趙姑娘……”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到那溫熱的牆面,眼中精光一閃。
“這便是火牆?果然奇妙。”
安風仔細感受著那均勻散發的熱意,又轉頭看向鋪著厚實草蓆的大炕,“那便是火炕?”
“大人好眼力。”趙安瀾微笑頷首,走到火炕邊。
“此屋取暖,便全依賴這火炕與火牆相連的煙道系統,灶膛生火,煙氣順煙道而行,先暖火炕,再熱火牆,最後煙氣從煙囪排出。”
她的話語清晰流暢,解釋得深入淺出。
安風聽得極為專注,不時微微點頭。
吳縣丞也湊近了火牆,仔細摸著那溫熱的牆面,臉上滿是驚奇和讚歎。
“巧奪天工,真是巧奪天工,趙姑娘大才,這,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激動地看向安風,“大人,此物若能在全縣推廣,冬日的傷亡人數,必可大減,實乃安陵百姓之福啊。”
安風沒有立刻表態,他緩步在屋內踱了幾步,細細感受著無處不在的暖意。
自己和家裡人打了賭,是必然要做出一番建樹的。
來到這苦寒的寧古塔為官,首先要做的便是安定民生。
寒冬暴雪,年年都是懸在眾人頭頂的利劍。
可眼前的火炕火牆,卻讓安風看到了破局之處。
他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看向趙安瀾,語氣鄭重了許多。
“趙姑娘,此物效用非凡,令人歎為觀止,不知此物造價幾何?普通民戶可能負擔得起?”
終於問到關鍵了。
趙安瀾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坦誠與一絲凝重,“大人明鑑,此物雖好,施工方法卻有些複雜。”
她開始條理清晰地介紹著火炕火牆的施工難度。
“其一,在於材料,需特製的,導熱性好且耐燒的煙道磚瓦,泥料也需摻入特製的耐燒材料,以防乾裂漏煙,此兩項,成本便高上不少。
其二,在於匠人的手藝,煙道走向,火炕與火牆的銜接,乃至煙囪的高度,皆有講究。
一處設計不當,輕則取暖不佳,費柴費力,重則煙氣不暢,煙毒倒灌。”
她的不由得語氣加重,點出關鍵隱患,也凸顯了技術的重要性。
“如果不是經過專門培訓的熟手匠人,恐怕難以勝任。”
見眼前兩人變了臉色,趙安瀾接著說道:“其三,在於定製,各家各戶的房屋大小,結構和朝向都不同,火炕火牆的佈局需因地制宜,量屋定製,無法如尋常物件般批次打造。”
她頓了頓,看著安風和吳縣丞臉上逐漸浮現的凝重之色,才繼續道:“因此,火炕火牆所需花費,確非一般貧戶所能輕易承擔。
我在柳樹村,已經開始培養第一批匠人,不過,萬事開頭難,匠人的培養並非一日之功。”
安風聽得眉頭緊鎖,吳縣丞臉上的興奮也淡了下去。
趙安瀾的分析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絕非危言聳聽。
這火炕火牆好是好,但推廣的難度極大。
“不過。”趙安瀾話鋒一轉,聲音清越,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
“這是困難也不是不能克服,此物之利,遠大於弊,我願意助官府一臂之力。”
她迎著兩人疑惑的目光,丟擲了自己的方案。
“我可以優先保證為縣衙改造火炕火牆,讓幾位大人親身體驗火炕火牆的效果。
至於那些無力承擔的平民百姓,可以只選擇其中一個,火炕和火牆是可以分開的。”
趙安瀾頓了頓,然後無奈地聳了聳肩,才接著說道:“若是還不行,大人可以效仿我在柳樹村的做法——以工代賑。
官府可組織青壯參與開荒,修路,築渠等工作,以工錢抵扣改造費用,我這邊,也可提供部分借貸,以解燃眉之急,至於具體章程,還需大人定奪。”
安風深邃的目光在趙安瀾自信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不愧是有著七竅玲瓏心,能帶著一大群流犯安全抵達寧古塔的趙姑娘,果然非同凡響。
她提出的方案,幾乎考慮到了官府推廣可能遇到的所有核心問題,並給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路徑。
尤其是以工代賑這個方法,更是直擊要害。
“好。”安風眼中露出讚賞之色,先前的凝重一掃而空。
“趙姑娘思慮周全,深明大義,憂國憂民之心,令本官欽佩。”
他轉向吳縣丞,語氣斬釘截鐵,“吳縣丞,趙姑娘的話你應該都聽到了,回縣衙之後便立刻把文書草擬出來。”
“是,大人。”吳縣丞微微頷首。
“謝大人信任。”趙安瀾適時地行了一禮,姿態優雅。
她知道,有了安風這個靠山,自己的火炕火牆,才算是真正在安陵縣紮下了根。
這棵搖錢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開始搖動它的枝葉了。
屋內的暖意,似乎也在這一刻,變得更加令人心曠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