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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機會

次日清晨,凜冽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每個人的臉上。

柳樹村外的土路上,兩撥人馬分道揚鑣。

鄭東裹緊了厚實的軍大衣,撥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

他用力一甩鞭子,牛車碾過凍得硬邦邦的土地,朝著縣城的方向而去。

另一頭,柳老根的三兒子柳水生,則顯得輕鬆許多。

他趕著趙安瀾特意撥給他的牛車,車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自己則是裹著新軍大衣,精神抖擻。

他要去的地方不遠,就是離柳樹村不遠的小王溝。

按照東家的吩咐,他不需要刻意進村招搖,只需在幾個目標村子外圍的道路上多走幾趟,讓那些在寒風中瑟縮的村民能遠遠瞧見就行。

柳水生哼著小調,牛車便沿著通往小王溝的土路慢悠悠地晃了過去。

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冬日清晨格外清晰。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鄭東那邊尚未抵達縣城,柳水生也才在小王溝村口轉悠了不到兩圈,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便發生了。

晌午剛過,柳樹村那排嶄新的平房前,就迎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帶頭的正是小王溝的王村長,一個乾瘦黝黑,愁眉深鎖的老漢。

他身後跟著一個略顯矮胖的中年人,正是李家溝的李村長。

還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也就是桃花村的花村長。

杏林村的林村長則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壯年漢子。

四人衣衫都顯得有些單薄破舊,揣著手,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凍出來的青白,眼巴巴地看著眼前的平房。

柳老根得到村民報信,匆匆走過來,一眼就看到了這四位老熟人,心中頓時瞭然,看來柳水生的牛車效果顯著。

“哎呀,什麼風把你們幾位吹來了?快,快屋裡請,外面凍死個人了。”

柳老根堆起滿臉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心裡卻暗自佩服東家料事如神。

王村長搓著凍僵的手,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寒氣。

“柳,柳老哥,聽說,聽說你們這兒,有,有寶貝了?”他目光死死盯著那排平房。

其他三位村長也紛紛點頭附和,眼神裡充滿了希冀和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嗨,什麼寶貝不寶貝的。”

柳老根打著哈哈,親熱地攬住王村長的肩膀,一邊引著他們往平房走,一邊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

“就是東家心疼我們這些泥腿子,搗鼓了點過冬的新鮮玩意兒,走,進去暖和暖和,凍壞了吧?瞧這臉都青了。”

他推開其中一間平房的門,一股洶湧澎湃,乾燥舒適的暖流瞬間撲面而來,將門外凜冽的寒氣徹底隔絕在外。

“嘶……”

“我的老天奶。”

“這,這屋裡頭,咋這麼暖和?”

四個村長几乎是同時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激靈,彷彿從冰窟窿瞬間掉進了溫泉池。

他們僵硬的身體在暖流中微微顫抖著,貪婪地,近乎窒息地大口呼吸著這溫暖如春的空氣。

臉上的凍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狂喜。

王村長佝僂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一些,他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摸向那光潔平整的火牆牆面。

入手一片溫潤的暖意,驅散著積壓已久的嚴寒。

他猛地縮回手,又忍不住再次貼上去,反覆確認著這不可思議的溫度。

王村長環顧四周,這間屋子寬敞明亮,地面平整,牆壁雪白,乾淨整潔,一點也沒有尋常農家冬日裡無處不在的潮溼陰冷。

“暖,暖和,真暖和啊。”王村長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哽咽,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面散發著熱量的牆壁,彷彿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柳老哥,這,這就是那火牆?那火炕,在哪兒?”

柳老根臉上帶著自豪的笑意,指了指靠窗那鋪得厚實平整的大炕。

“喏,那就是火炕,連著灶膛,燒上幾頓飯的功夫,就能熱乎一整夜。”

李家溝的李村長已經迫不及待地脫了鞋,幾步就跨上了炕。

厚厚的草蓆下傳來均勻的熱力,熨帖著腳底板,那感覺舒服得他渾身一哆嗦,整個人都鬆弛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神了,真是神了,這炕……”他語無倫次,只剩下最樸素的驚歎。

桃花村的花村長和杏林村的林村長也圍著火牆和火炕,這裡摸摸,那裡看看,眼中的震撼和渴望毫不掩飾。

五個村子,數柳樹村最窮最偏,往年冬天,凍死餓死的人裡,柳樹村總是排在前頭。

可如今,風水輪流轉,最落魄的柳樹村竟然成了他們眼中高不可攀的“福窩窩”。

這巨大的反差,讓幾位村長心裡五味雜陳,羨慕,酸楚,還有一絲隱隱的後悔。

當初暴風雪時,怎麼就沒想著往柳樹村這邊靠靠。

王村長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柳老根的胳膊,指節都泛著白。

他佈滿愁苦皺紋的臉上此刻充滿了近乎絕望的祈求,聲音嘶啞急切。

“老哥,親老哥,這,這寶貝疙瘩,作價幾何啊?能不能,能不能給我們小王溝,也,也蓋上兩間?就兩間,給村裡的孤寡老人和娃子們住就成。

我們,我們掏錢,砸鍋賣鐵也掏,就是,就是能不能寬限些時日?等開春,等開春地裡有了收成……”

他說不下去了,眼中泛起渾濁的淚光。

小王溝在暴風雪裡損失最慘,村裡的存糧早就見了底,哪還有現銀?

可這暖和的屋子,是活命的希望啊。

其他三位村長也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話語裡滿是同樣的焦慮和懇求。

“是啊,我們桃花村也一樣,勒緊褲腰帶也湊些銀子出來。”

“柳兄弟,幫幫忙,跟你們東家說說情。”

“只要能成,我們杏林村記您一輩子恩情。”

看著眼前這四位往日裡也算有些體面的村長,此刻為了能讓村裡人熬過這個冬天,如此低聲下氣地懇求,柳老根心裡也頗不是滋味。

他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輕輕拍了拍王村長的手背,示意他鬆開。

“老哥哥,老弟們。”柳老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無奈。

“你們的心情,我懂,我都懂,都是鄉里鄉親,誰不想過個好冬?可這事兒啊……”

他搖了搖頭,“這火炕火牆,不是我柳老根想出來的,更不是我能做主的。”

他頓了頓,迎著四人驟然變得緊張和疑惑的目光,鄭重地說道:“想出這法子,造出這東西的,是我們柳樹村現在的東家,趙安瀾,趙姑娘。”

“趙姑娘?”王村長下意識地重複,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驚鴻一瞥的那個紅衣少女。

“沒錯,就是趙姑娘。”

柳老根肯定地點點頭,神色間帶著對趙安瀾由衷的敬佩。

“這火炕火牆,是東家的心血,自然不可能輕易透露出去。”

他按照趙安瀾昨日的吩咐,接著說道:“東家說了,想用上這火炕火牆,有兩個法子。”

四個村長的耳朵瞬間都豎了起來,屏息凝神。

“第一,自然是花錢請我們的匠人去蓋,但這造價可不是個小數目。”

柳老根報出了一個讓四位村長瞬間臉色煞白的數字。

果然,四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柳老根將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話鋒一轉。

“這第二嘛,就是東家心善,念著大家都不容易,給了條活路。”

他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東家說了,可以讓你們和我們柳樹村的村民一樣,籤契約,給東家幹活。

東家那裡需要不少人手,只要簽了契約,成了東家的人,東家自然會優先給自家人的地方盤上這火炕火牆。”

“招人?籤契約?”李村長眼睛一亮,急切地問:“招多少?有啥要求?工錢咋算?管飯不?”

柳老根伸出五根手指,“東家說了,四個村子,每個村子,只招五個人。”

“五個人?”花村長失聲叫了出來,“才五個?這,這太少了啊,我們一個村子幾十口子人呢。”

“是啊是啊,五個哪夠啊。”林村長也急了。

柳老根擺擺手,神色嚴肅起來。

“東家那裡不是善堂,五個人,已經是東家格外開恩了。

東家還特意交代了,要老實本分,手腳勤快的,且男女不論。”

他環視著四人,加重了語氣,“而且,這契約一簽,生死富貴,可就都系在東家身上了。

東家管吃管住,住的屋子很是暖和,但活計重,規矩也嚴,你們回去務必跟村裡人說明白,想清楚了,一旦簽了契約,就得按東家的規矩來,東家雖然仁義,可眼裡也揉不得沙子。”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四人剛剛剛升騰起的興奮。

籤契約,去給別人幹活,受管束,這可不是小事。

五個名額,僧多粥少,選誰不選誰?

萬一東家不好相與……種種顧慮瞬間湧上心頭。

王村長臉上的激動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糾結和茫然。

其他三位村長也沉默下來,眼神閃爍,顯然內心正在進行激烈地掙扎。

柳老根看著他們的神色變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緩和了語氣:“這事兒,不急於一時,你們也做不了全村的主,回去和村裡人好好商量商量。

考慮清楚了,願意來的,再帶著人來柳樹村找我,到時候,我領你們去見東家,當面說清楚,籤契約。”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東家那邊開荒不等人,這機會錯過了,可就沒下次了,你們自己掂量掂量。”

說完,他揚聲朝外喊了一句,“水生!過來送送幾位村長!”

一直候在外面的柳水生應聲跑了進來。

王村長等人互相看了看,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

五個名額,就如同燙手的山芋。

柳老根說得對,他們確實需要回去商量。

幾人對著柳老根拱了拱手,聲音乾澀地道了謝,“多謝指點,我們這就回去商量商量。”

柳老根點點頭,親自把他們送到門口。。

就在四位村長帶著滿腹心事,準備坐上牛車時,平房另一側的路上,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眾人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幾道身影正快步朝著平房這邊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正是趙安瀾。

她身姿挺拔,步伐從容,在這蕭瑟的冬日裡,如同一團明豔跳動的火焰,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正側首與身邊一人交談。

而她身邊那人……

李家溝的李村長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睛瞬間瞪得溜圓,下意識地矮了矮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那,那位…那位是不是,是不是咱們安陵縣的新任縣尊,安風安大人?”

他這一聲低呼,如同驚雷在其餘三位村長耳邊炸響。

王村長,花村長,林村長瞳孔劇震,目光死死鎖定在趙安瀾身旁那位氣度沉穩的年輕官員身上。

那眉眼,那氣度,錯不了。

正是月前在縣城匆匆見過一面、主持賑濟的新任縣令安風。

他旁邊跟著的,是縣丞吳大人。

柳老根反應極快,一把拉住離路最近的王村長,低喝一聲,“快,避一避。”

然後便不由分說地將還有些發懵的四人連拉帶拽地扯到平房後面,柳水生也挪到了一邊。

四人被柳老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狼狽,躲在平房後面,大氣都不敢喘,只敢偷偷探出半個腦袋,心驚肉跳地望著路上那幾位貴人。

只見趙安瀾引著安風縣令和吳縣丞,徑直走向他們剛剛才離開的那間暖意融融的平房。

安風縣令臉上帶著一絲驚喜,吳縣丞則顯得更為拘謹一些。

柳老根在一旁,腰彎得恰到好處,臉上堆滿了恭敬卻不諂媚的笑容,低聲解釋道著。

“東家正陪著縣尊大人和縣丞大人視察這新弄出來的火炕火牆呢,東家說了,這是造福咱安陵百姓的好東西,得讓父母官親眼看看,心裡才有底。”

他這話看似是說給旁邊的柳水生聽,實則清晰地鑽進了旁邊四位村長的耳朵裡。

王村長死死盯著趙安瀾那從容自信的側影,又看看安風縣令那明顯帶著興趣的目光。

這位趙姑娘竟然能直接請動縣尊大人,而且,聽柳老根那話裡的意思,這火炕火牆,縣太爺是要親自過問的。

他們剛才還在為五個名額患得患失,還在猶豫要不要籤那契約,還在擔心這東家靠不靠得住……

東家能和縣太爺談笑風生,能弄出火炕火牆這種神物。

這背景,這能力,還用懷疑嗎?

籤契約給東家幹活,簡直是抱上了一條粗得不能再粗的金大腿啊。

錯過了這村,哪還有這店?

其他三位村長的臉色也瞬間變了,眼神裡充滿了強烈的渴望。

他們剛才猶豫什麼?蠢啊。

柳老根瞥了一眼身邊四人那精彩紛呈、悔恨交加的臉色,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又隱隱有一絲快意。

他不再看他們,只是低聲對柳水生吩咐,“先等等,等東家陪兩位大人進了屋,再送人回去,路上穩當點。”

柳水生點點頭。

平房的門開了又關,趙安瀾引著安風和吳縣丞走了進去,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平房後面,一片死寂。

只有寒風颳過枯枝的嗚咽,和四個村長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們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彷彿看到了通往溫暖與希望的門檻。

柳老根的目光落在他們略顯佝僂,在寒風中更顯單薄瘦削的背影上,眼神深邃了幾分。

該說的都說了,該看的也讓他們看到了。

機會,已經擺在了他們面前。

一旦抓住,或許就能帶著家人甚至族人熬過這個寒冬,甚至搭上一條意想不到的船

抓不住的話,那後果,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