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根在村裡安排好後事之後,也拖著沉重的腳步過來了。
他看到自己的大兒子和其他村民捧著熱湯,吃著窩窩頭,臉上不再是絕望的麻木,而是難以忽視的感激時,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柳老根走到趙安瀾面前,看著這個年輕得過分,手段卻凌厲狠辣的少女,深深地彎下了腰。
“趙姑娘,大恩不言謝……”柳老根的聲音沙啞低沉。
“柳樹村遭此大難,若非姑娘雪中送炭,不知還要死多少人,柳某,替全村人,謝過姑娘救命之恩!”
這個躬,他鞠得心甘情願。
趙安瀾坦然受了他這一禮,語氣平靜,“柳村長不必多禮,同是天涯淪落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柳老根直起身,看著趙安瀾那雙清澈卻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知道該談正事了。
他苦澀地開口,“姑娘的恩情,柳樹村銘記在心,只是,姑娘也知道,村裡遭了災,房屋倒塌,糧食被埋,柴火溼透,眼看這雪還不知道下到什麼時候,剩下的老弱婦孺,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他頓了頓,艱難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姑娘這裡,能否,再借些糧食和禦寒之物?等開了春,柳樹村就是砸鍋賣鐵,也一定會還給您。”
趙安瀾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微微一笑,笑容溫和。
“柳村長,糧食和禦寒之物,我這裡確實還有一些,借,也不是不行。只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那些捧著碗,眼巴巴看著這邊的柳樹村青壯漢子們。
“只是,借糧終究是治標不治本,而且,我這邊也並非開善堂的,我拿下黑風嶺,正需要人手開山探路,清理林地,為開春做準備,活計雖然辛苦,但管吃管住,工錢,也可以用糧食抵。”
柳老根心頭一震,來了,他就知道,這姑娘的好意不是白給的,她是要人,要柳樹村的壯勞力。
他張了張嘴,想拒絕,想討價還價。
可想起柳樹村的村民們那渴望活命的眼神,想起那些凍死餓死的屍體,再看眼前堅固溫暖的屋子和充足的食物。
然後絕望得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姑娘的意思是,讓村裡的青壯,來給您幹活抵債?”柳老根的聲音乾澀無比。
“正是。”趙安瀾點頭,“只要肯下力氣,在我這裡,至少能吃飽穿暖,不用擔心凍死餓死。
而且,他們賺的工錢或者糧食,可以拿一部分送回村裡,接濟他們的家人。
這樣,豈不是兩全其美?總比大家一起在村裡等死強吧?”
柳老根沉默了,他知道趙安瀾說的是事實。
留在村裡,缺衣少食,房子又塌了,只有死路一條。
來這裡幹活,雖然辛苦,但至少能活命,還能給家裡掙點口糧。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只剩下深深的無奈和妥協。
“好,就依姑娘所言,我,我這就回去跟大夥兒說。”
趙安瀾滿意地點點頭,“柳村長深明大義,鄭東,給柳村長也盛碗熱薑湯,拿兩個窩窩,村長回去以後便可以通知願意來的村民過來了。”
看著柳老根佝僂著背,捧著薑湯窩窩頭,帶著幾個柳樹村的漢子走回河對岸,趙安瀾的嘴角微微上揚。
捧著那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和兩個還帶著熱乎氣的窩窩頭,柳老根帶著吃飽喝足,臉上終於有了點活氣的兒子柳金生和其他幾個村民,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死氣沉沉的柳樹村。
幾人直奔村裡的祠堂,祠堂裡,幾乎所有村民都在這裡了。
柳老根等人站在祠堂稍微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看著那些蜷縮在一起,眼神空洞麻木的村民們,心裡堵得厲害。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啞著嗓子喊著。
“都聽我說,我們有活命的路子了。”
這聲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氣氛。
那些倖存的村民們,猛地一顫,紛紛抬起頭,黯淡無光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活命路子?”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在摩擦
“村長,你說啥?有活命的路子了?”一個凍得嘴唇發紫的老漢顫巍巍地問。
“是,是河對岸的那堆人?”有人試探著說道。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柳老根知道空口無憑,他立刻示意身邊的大兒子柳金生。
柳木生趕緊上前一步,高高舉起手裡那碗還冒著絲絲熱氣的薑湯,以及那兩個圓滾滾的窩窩頭。
“看,這是啥?!”柳老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激動。
“這是河對岸趙姑娘給的,熱乎的薑湯,實打實的窩窩頭,趙姑娘心善,知道咱們遭了難,願意給咱們一個活命的機會,一會兒,你們都能過去領。”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親眼看到那實實在在的食物,眾人瞬間激動起來。
“真的?真有熱湯和窩窩頭?”
“天爺啊,我們有救了,有救了。”
“快,快扶我起來,我要去……”
不少人激動得哭了出來,掙扎著就要站起來。
然而,短暫的狂喜過後,原本興奮不已的眾人漸漸冷靜下來。
短暫的沉默後,一箇中年漢子遲疑地開口。
“村,村長,可,可咱們村的人剛得罪過趙姑娘啊,柳癩子他們還,還侮對趙姑娘出言不遜,趙姑娘她,她真不記恨?真願意幫我們?”他的聲音帶著強烈的不安。
這話讓激動的人群冷卻了幾分,對啊,偷東西,汙言穢語侮辱人家……
樁樁件件都把人得罪死了,人家憑什麼以德報怨?
“是啊村長。”一個婦人摟緊懷裡的孩子,臉上滿是擔憂。
“柳癩子那混賬話,擱誰身上都受不了,趙姑娘她,她真能放下?不會,不會是想把咱們騙過去……”
她後面的話沒敢說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懂。
“就是,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該不會是,有什麼別的打算吧?”有人充滿惡意地揣測著。
聽著這些質疑和帶著陰暗的揣測,柳老根氣得渾身發抖,鬍子都翹了起來。
他猛地一指那個惡意揣測的村民,厲聲罵道。
“放你孃的屁,陰謀?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就你們現在這快要凍死餓死的鬼樣子,有什麼值得人家趙姑娘花心思搞陰謀的?臉真大。
人家趙姑娘大氣,已經說了,禍不及無辜,她幫的是咱們柳樹村這些渴望活命的鄉親,你們要是再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都留在這裡等死吧,老子不管了。”
柳老根劈頭蓋臉的一頓怒罵,像巴掌一樣抽在那些心思陰暗的人臉上。
特別是那句“有什麼值得人家搞陰謀”和“留在這裡等死”,更是戳中了所有人內心深處的恐懼。
被罵的村民臉漲得通紅,羞愧地低下頭,不敢再吱聲。
其他村民也紛紛用憤怒和譴責的目光瞪向那幾個起疑心的人。
是啊,他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還有什麼值得別人圖謀的?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見人群徹底安靜下來,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充滿了渴望,柳老根這才重重哼了一聲,壓下怒火,清了清嗓子。
“趙姑娘剛得了黑風嶺,需要人手去開荒,她說了,願意去幹活的,管吃管住,工錢還可以用糧食抵。”
“開荒?黑風嶺?”人群又是一陣騷動,但這次更多的是驚懼。
黑風嶺!那可是野獸橫行,進去就可能出不來的凶地。
去那裡開荒?那不是送死嗎?
“村,村長,進黑風嶺開荒?這,這也太危險了吧。”
一個漢子臉色發白,“那裡面,可是有熊瞎子,野豬,還有狼啊,萬一,萬一遇上……”
“是啊村長,這活兒,這活兒要命啊。”
恐懼瞬間壓過了對食物的渴望。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也被“澆滅”了。
柳老根早就料到會有這反應,他立刻提高聲音,斬釘截鐵地打斷了眾人的擔憂。
“慌什麼慌,聽我說完,趙姑娘說了,不是讓你們現在就去闖內圍找死。”
他環視眾人,加重了語氣,“雪停了之後,先從黑風嶺最外圍開始清理!砍砍雜樹,清一清灌木,整理出能落腳的地就行,這些活兒,在外圍,能有多大危險?”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驚疑不定的神色,接著補充。
“趙姑娘親口跟我保證的,她會先帶人把內圍探查清楚,把那些猛獸都解決了,才會讓你們慢慢往裡面去,人家是東家,要的是幹活的人,不是要你們去喂野獸的,明白了嗎?”
“哦,這樣啊……”
“只是清理外圍?那,那還行。”
“砍樹清灌木,這活兒咱能幹。”
“就是,外圍確實沒啥大野獸,最多見個野雞野兔子什麼的。”
聽到只是先清理外圍,而且趙安瀾會負責解決內圍的猛獸,村民們大大鬆了一口氣。
自動忽略了柳老根後面那句慢慢深入內圍。
那是以後的事,眼前能活命最重要。
開荒,雖然辛苦一點,但總比餓死凍死強。
而且管吃管住,還能掙糧食。
想到這裡,人群再次活躍起來,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
“村長,我去,我這就回去收拾一下”一個年輕力壯的漢子第一個站出來喊道。
“算我一個,村長,我力氣大,砍樹快。”
“我也去,我家裡老孃和小崽子都快撐不住了,我得掙糧食回來。”
一時間,報名的聲音此起彼伏,青壯漢子們個個摩拳擦掌。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敦實,臉色凍得青紫的婦人擠到前面,急切地問。
“村長,我,我男人去年進山摔斷了腿,幹不了重活,可我力氣大,家裡和地裡的重活都是我幹,我,我能去幹活嗎?我家裡還有三個娃等米下鍋呢。”她眼裡滿是懇求和迫切。
這話一下子提醒了其他人,對啊!男人能去,女人呢?
村裡不少婦人都是幹活的好手,力氣不比男人小多少。
“對啊村長,我媳婦也能幹!她挑水劈柴樣樣行。”
“我婆娘也是,她也能去,多個人多份力,也能多掙點糧食啊。”
“村長,您幫忙問問趙姑娘,收不收婦人啊?我們也能下力氣。”
婦人們也激動起來,紛紛開口,眼神裡充滿了對活下去的渴望。
柳老根愣住了,這一點,趙安瀾還真沒明確提過。
他只想著招青壯勞力了,看著眼前這些同樣被生活壓彎了腰的婦人,心頭一酸。
他沉吟片刻,看著一雙雙充滿期盼的眼睛,最終似乎是下定決心般說。
“這樣,想去的婦人,也收拾一下,一會兒跟我一起去對面,我親自帶你們去見趙姑娘,成不成,看趙姑娘的意思,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趙姑娘不收,你們也不準鬧。”
“好,好,謝謝村長,我們這就回去收拾。”
“我們絕不鬧,能去最好,不能去,我們也認。”
得到柳老根這句話,人群瞬間爆發出更大的激動。
男人們紛紛轉身往自家已經半塌的破屋而去,婦人們更是腳步飛快。
很快,柳樹村倖存的、還能行動的人,幾乎都聚集了起來。
人數比柳老根預想的還要多,除了幾十個青壯漢子,還有二三十個看起來就十分能吃苦耐勞的婦人,甚至還有十幾個半大的孩子跟在母親身邊。
每個人都揹著一個小小的的包裹,臉上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希冀。
柳老根圍著眾人轉了一圈,突然冷哼一聲,嚇了眾人一大跳。
其中有幾人更是心虛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柳老根的目光。
“看來你們是不想活命了,跟我搞這種小心思。”
一聽柳老根的話,原本就心虛的幾人低著腦袋不敢說話。
“你們覺得,不到十歲的娃子和半身已經入土的老頭子們,他們能進黑風嶺開荒嗎?你們這麼不識好歹,我怎麼放心你們去趙姑娘手下幹活。”
聽到柳老根的話,人群立馬安靜下來,不動聲色地離那幾個不識好歹的人遠了一點。
心虛的幾人立刻暴露在柳老根面前,他們支支吾吾,一臉的不服。
“村長,我家孩子雖然不過十歲,可幹活麻利地很,肯定能幫上忙,再說了多一個人多一份工錢嘛。”
“對啊對啊,我爹可是幹活的老手,絕對不會拖後腿的。”
柳老根看著那個缺了半口牙的老頭子,直接氣笑了。
他也不慣著他們,直接冷聲說道:“你們幾個,別狡辯了,要我說,就算把你們帶過去,估計也會被趙姑娘拒絕,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此一舉了,你們留在村子裡,別過去了。”
柳老根雖然也可憐他們,可放縱了他們,剩下的可憐人怎麼辦?總不能因為這一顆老鼠屎壞了整鍋湯。
那幾人一聽柳老根說的話,立馬嚇得臉色發白,不停地求饒。
“村長,我再也不敢了,我這就把我爹送回家,村長,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村長……”
甚至有人開始自己扇自己巴掌,可柳老根不吃他這一套,直接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那幾人沒辦法,只能悄悄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