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風帶著護衛,馬蹄聲清脆地消失在通往縣衙的街道盡頭。
驛站門口的氣氛,隨著縣尊大人的離去,彷彿瞬間鬆弛下來,卻又有些微妙。
孫驛丞直起方才一直彎著的腰桿,臉上那層刻意堆砌的諂媚瞬間消失,露出面具底下混雜著不耐煩和輕慢的本色。
他斜睨了一眼李頭兒和趙安瀾,以及他們身後那群帶著枷鎖,衣衫襤褸的流犯,冷哼了一聲。
“王老六。”他尖著嗓子,對著還杵在一旁的兵丁頭目吆喝。
“還愣著幹什麼?帶路,西偏院,麻溜點兒。”語氣裡全無剛才在安風面前的恭順。
王老六縮了縮脖子,連忙應聲,“是是,孫驛丞。”
他轉向李頭兒,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算得上客氣的笑容,但眼神躲閃,“李頭兒,諸位差爺,還有,這些個,請隨我來吧。”
流放隊伍在王老六的引領下,沉默地穿過驛站主院。
這驛站顯然年久失修,主院的青石甬道縫隙里長滿了枯黃的雜草,幾間正房的門窗也顯得破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馬糞和陳年灰塵混合的沉悶氣味。
眾人被帶到驛站最西邊一個獨立的小院,院門是兩扇搖搖欲墜的破舊木門,推開時還會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院內景象更是破敗,幾間廂房低矮歪斜,窗戶紙早已破爛不堪。
院子裡甚至堆滿了各種雜物,斷裂的車轅,腐朽的木板,鏽跡斑斑的鐵器,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堆散發著黴味的乾草垛。
地面坑窪不平,積著不知是雨水還是什麼的水窪。
“就這兒了。”王老六指了指院子,語氣平淡無波。
“地方是破了點,勝在寬敞,擠擠總能住下,這鬼天氣,能有個四面牆擋風就不錯了,熱水,等會兒會有人送來一大桶,你們自己分分。至於吃食……”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之色,“晚些時候會送些粗糧餅子和稀粥過來,管飽是別想了,墊墊肚子吧,縣尊大人交代了,我們也不敢怠慢不是?”
話雖如此,那“不敢怠慢”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帶著點敷衍的味道。
李頭兒看著這比荒郊野嶺的破廟好不了多少的環境,心頭火起。
但看著手下疲憊不堪的解差和那些眼神麻木絕望的流犯,又強壓了下去。
跟這種地頭蛇爭執毫無意義,反而可能連這點微薄的供給都保不住。
他沉著臉,對王老六拱了拱手,“有勞了。”
王老六似乎也不願多待,含糊地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開了這個在他看來充滿晦氣的偏院。
“都動起來。”李頭兒深吸一口氣,對著解差和流犯們吼道,“找地方收拾,把能避風的地方騰出來。”
然後又指著靠裡一間窗戶相對完整的廂房,對趙安瀾說道:“趙公子,委屈您和顧家人一起去那間休息了。”
趙安瀾點點頭,不甚在意地回道:“好。”
聽了李頭兒的吩咐,眾人慌忙行動起來。
流犯們默默地將院中的雜物儘量歸攏到角落,再用腳踢開地面尖銳的碎石。
沒有掃帚,就用手或者破布拂去屋內地面的浮塵和蛛網。
幾間破敗的廂房很快被擠得滿滿當當,空氣變得汙濁不堪。
顧家女眷扶著老夫人進了指定的屋子,裡面依舊簡陋陰冷,但至少四面有牆,頭頂有瓦。
顧家的男丁們用帶來的舊布勉強堵住了窗戶上最大的破洞。
傍晚時分,兩個驛卒抬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木桶進來,重重往院中一放,頓時水花四濺。
“熱水。”其中一個驛卒沒好氣地喊了一聲,便像躲瘟疫似的快步離開。
緊接著,又來了一個驛卒,拎著一個大桶,裡面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糙米粥,以及一小筐硬得硌牙,顏色發黑的雜糧餅子。
“這就是管飽?”一個年輕的流犯看著那桶稀粥,忍不住小聲嘀咕,被旁邊的解差瞪了一眼,立刻噤聲。
食物雖然粗劣,量也極少,但對於飢寒交迫了一天的眾人來說,依舊是救命的稻草。
李頭兒忍著氣,指揮解差維持秩序,給每個人分了小半碗稀粥和半塊硬餅。
流犯們捧著破碗,蹲在冰冷的地上,小口小口地啜吸著滾燙的稀粥,一點一點,面部猙獰地啃著硬餅。
實在是這雜糧餅子太硬了,咬半天才咬下一小口,還很是喇嗓子。
趙安瀾也分到了她的那份粥和餅,不過她沒吃,而是分給了身旁的流犯們。
自己拿了一個麵包,坐在院中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安靜地吃著,悄然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之後,孫驛丞再沒露面,也沒人再來打擾。
這偏院彷彿被遺忘在了驛站最偏僻的角落。
夜裡,寒風從破窗和門縫裡鑽入,發出嗚嗚的怪響。
流犯們擠在冰冷的地面或鋪了薄薄一層枯草的角落裡,互相依偎著取暖,鼾聲和咳嗽聲此起彼伏。
雖然環境惡劣,但相比露宿荒野,四面牆和屋頂終究擋住了最凜冽的風。
疲憊至極的人們竟也在這汙濁的暖意中沉沉睡去,稀裡糊塗地度過了抵達安陵縣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