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流放隊伍裡的眾人都是這麼熬過去的。
終於,在他們快要熬不過去的時候,在某一日午後。
流放隊伍沿著一條更顯荒涼的官道前行時,前方出現了一座略顯破敗,但規模不小的土城輪廓。
城牆由夯土壘成,不少地方已顯斑駁,城門樓也顯得有些低矮陳舊。
城門上方,一塊飽經風霜的木匾上,兩個褪色卻仍可辨認的大字映入眼簾。
安陵。
“安陵縣,是安陵縣。”隊伍中有人眼尖,激動地喊了出來。
“到了,終於到了。”疲憊不堪的眾人精神為之一振,腳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長途跋涉的終點就在眼前,無論前方是福是禍,總好過這永無盡頭的奔波。
安風看著眼前的縣城輪廓,心中百感交集。
赴任之路險象環生,若非趙安瀾,他早已曝屍荒野。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那道身影,眼神複雜,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揮之不去的疑慮。
城門口,幾個穿著破舊號衣,抱著長矛縮著脖子跺腳取暖的守城兵丁,遠遠看到這麼一大隊人靠近,立刻緊張起來。
他們挺直了腰板,大聲喝問,“站住,幹什麼的?路引文書拿出來查驗。”
李頭兒趕緊上前一步,亮出腰牌和押解文書,沉聲道:“奉刑部令,押解顧氏等流犯至寧古塔。”
兵丁頭目驗過文書腰牌,確認無誤,但目光掃過隊伍後面那些衣衫襤褸,戴著枷鎖的流犯,臉上還是露出了嫌惡和警惕的神色。
他正要揮手放行,目光忽然落在了安風身上。
安風此刻雖然換下了染血的外衣,但內裡的官服制式還是隱約可見,加上他那與流犯截然不同的氣質,立刻引起了兵丁的注意。
“你,站住。”兵丁頭目指著安風,語氣不善,“你是什麼人?跟他們一起的?可有路引?”
安風眉頭微皺,正要開口亮明身份。
他身後的護衛已經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厲聲喝道:“放肆,此乃新任安陵縣令,安風安大人,爾等還不速速見禮。”
“縣,縣令大人?!”兵丁頭目和幾個手下頓時傻了眼。
仔細一看安風那雖然風塵僕僕卻難掩清俊儒雅的面容,以及那身制式官服,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這些小卒,平日裡連縣丞都難得一見,今日竟差點把新任縣太爺當可疑分子攔在城外?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兵丁頭目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縣尊大人,求大人恕罪。”其他幾個兵丁也慌忙跪倒一片,瑟瑟發抖。
城門口的騷動引來了更多人的注意,一些進出城的百姓也駐足觀望,竊竊私語。
安風看著跪了一地的兵丁,心中並無多少得意,反而升起一股沉甸甸的責任感。
這就是他即將治理的地方,這就是他治下的子民。
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中帶著些許威嚴,“起來吧,不知者不罪,本官初來乍到,爾等盡忠職守,何罪之有?起來說話。”
兵丁們如蒙大赦,戰戰兢兢地爬起來,頭垂得更低了,連聲道:“謝大人開恩,謝大人開恩。”
安風的目光轉向李頭兒和趙安瀾,語氣溫和了許多。
“趙公子,李頭兒,我們進城吧,本官既已到任,自當為諸位安排好驛站歇息,安排好落腳之地。”
他特意強調了“安排”兩個,目光在趙安瀾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示好和承諾。
李頭兒連忙拱手,“多謝安大人。”
心中也鬆了口氣,有本地縣令安排,總好過自己四處碰壁。
趙安瀾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卻越過安風,投向了安陵縣城內那略顯狹窄,塵土飛揚的街道,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縣衙輪廓。
她心中想的卻是顧家接下來的落腳點,安風會如何安排?
是隨意打發到某個偏遠苦寒之地,還是,能如顧明姍所願,在他治下的某個稍好點的村落?
流放隊伍在兵丁敬畏的目光和百姓好奇的注視下,緩緩透過了安陵縣城那略顯破敗的城門。
安陵縣城內,景象比城外看到的更加破敗蕭索。
狹窄的主街由黃土夯實,因年久失修而坑窪不平,車轍印深陷,積著雨後的泥水。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歪斜的木屋,灰撲撲的牆面斑駁脫落,許多窗戶用破布或草蓆勉強遮擋著寒風。
行人不多,大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看到這隊由官差押解,帶著沉重枷鎖的流犯進城,他們臉上並無太多好奇。
更多的是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紛紛避讓到路邊,低著頭,不敢直視。
只有幾個膽大的孩童從門縫裡探出頭,怯生生地張望。
安風看著眼前凋敝的景象,眉頭緊鎖。這與他想象中的縣城相去甚遠,一股沉甸甸的壓力落在了肩上。
但他很快收斂心神,對那個誠惶誠恐跟在身旁的兵丁頭目吩咐道:“帶路,去縣衙驛站。”
“是,是,大人請隨小的來。”兵丁頭目連忙點頭哈腰,在前引路。
流放隊伍在壓抑的氣氛中緩緩前行,沉重的腳鐐聲和推車的“吱呀”聲在寂靜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趙安瀾默默跟在後面,精神力如同無形的網,悄然感知著這座縣城。
貧瘠,困頓,缺乏生機……是她最直觀的感受。
這裡的百姓似乎都在為最基本的生存掙扎。
這樣的地方,所謂的“稍好點的村落”,恐怕也只是相對而言。
不多時,一座稍顯規整,但同樣透著陳舊氣息的院落出現在眼前。
院牆比周圍的民房更高一些,刷著早已褪成灰白色的石灰,門楣上掛著一塊寫著“官驛”二字的木牌,字跡模糊。
驛站門口,一個穿著半新不舊皂吏服,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正揹著手,不耐煩地踱步。
看到兵丁頭目領著這麼一大隊人過來,尤其是看到那些戴著枷鎖的流犯,他臉上立刻堆滿了嫌惡和不耐煩。
“王老六,怎麼回事?怎麼把流犯往驛站帶?晦氣不晦氣。”那驛丞尖著嗓子呵斥兵丁頭目。
兵丁頭目王老六連忙小跑上前,點頭哈腰地解釋。
“孫驛丞,這位,這位是新到任的縣尊安大人,這些流犯是奉刑部令押解的,估計要在咱們縣落腳,安大人特許他們在驛站休息一日。”
他特意加重了“縣尊安大人”幾個字。
孫驛丞聞言一愣,目光狐疑地掃過人群,最終落在身著官服安風身上。
他顯然認出了安風身上的官服制式,臉色瞬間變了變,連忙擠出幾分諂媚的笑容。
然後小跑著上前,對著安風深深一揖,“哎喲,不知縣尊大人駕臨,小的是此間驛丞,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大人快請進。”
孫驛丞邊說著,一邊偷偷打量安風年輕的面容,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什麼。
安風微微頷首,態度不冷不熱,“孫驛丞,勞煩安排一下,官差和流犯分開安置,流犯,找個避風遮雨的偏院即可。”
“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這就去辦。”孫驛丞連聲應道。
轉身對著驛站裡吼了一嗓子,“都死哪去了?還不快出來迎接縣尊大人,把西邊那個放雜物的偏院騰出來,趕緊去燒熱水。”
驛站裡一陣雞飛狗跳,幾個驛卒慌忙跑出來,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
安風安排好驛站這邊,轉向趙安瀾和李頭兒,語氣中帶著歉意。
“趙公子,李頭兒,地方簡陋,只能委屈諸位在此歇息一日了。”
李頭兒連忙拱手,“安大人客氣了,有地方歇腳,已是感激不盡。”
安風安排好眾人便急著離開去了縣衙,畢竟,他剛上任,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