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流放的隊伍和龐大的難民隊伍就像兩條被迫同行的毒蛇,摩擦不斷。
難民們對食物的渴望從未停止,在絕望的驅使下,又接連發生了好幾次小規模的衝突。
雖然都被解差們用鞭子和趙安瀾等人的警惕防備下強行壓制了下去,但越壓制,難民們便越發地歇斯底里。
然後,在一次規模稍大的混亂中,一群餓紅了眼的難民再次衝擊隊伍邊緣,試圖搶奪起眾人的乾糧。
解差們奮力阻攔著,然後不知是誰猛地推搡了一下,一輛堆放著雜物、原本就搖搖晃晃的板車被撞翻了。
而我們的宋老爺,正是虛弱地趴在這輛板車上。
“啊!”
宋老爺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整個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本就因為高燒而虛弱無比,傷口感染嚴重,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當場就吐出了一口血。
更要命的是,他摔落的位置,正好就靠近著幾個正在被解差驅趕、又驚又怒的難民。
混亂中,不知是誰的腳狠狠踩在了宋老爺本就傷痕累累的背上,不斷地呼喊著救命。
“滾開,別擋道。”一個被鞭子抽到的難民遷怒地對著地上的宋老爺踢了一腳。
“都是你們這些流犯,害得我們也倒黴。”另一個難民也洩憤似的踹了過去。
飢餓、恐懼、被驅趕的憤怒,種種負面情緒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幾個難民如同瘋了一般,對著地上毫無反抗之力的宋老爺拳打腳踢起來。
“別打了,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我爹。”宋願兒哭喊著想衝過去,卻被柳姨娘拉開了。
解差們正忙著驅散衝擊核心區域的難民,根本無暇顧及角落裡的宋老爺。
柳姨娘就這樣站在人群外圍,看著丈夫被難民圍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冷漠。
她甚至悄悄後退了一步,將自己和女兒藏得更深了些。
拳腳如同雨點般落在宋老爺身上,他最初的慘叫很快變成了微弱的呻吟,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當解差們終於控制住局面,驅散難民後,宋老爺已經像一攤爛泥般癱在地上。
他被人打得鼻青臉腫,口鼻流血,胸口已經沒有起伏了。
解差頭目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脈,啐了一口,“真晦氣,死了。”
他臉上沒有任何惋惜,反而有種詭異地解脫之感。
宋願兒掙脫掉柳姨娘的手,撲到父親冰冷的屍體上,嚎啕大哭。
柳姨娘這才慢慢走上前,臉上適時地露出悲慼之色,但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趙安瀾遠遠地看著這一幕,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宋德坤的結局,在他為了活命推開宋夫人那一刻,在柳姨娘心中埋下恨意那一刻,或許就已經註定了。
她也只是輕輕地、推了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門一把。
流放路上,死亡如影隨形,而宋老爺,也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隊伍短暫地停頓了一下,處理掉這具屍體,便馬不停蹄地繼續前進了。
又行進了幾日,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座莊嚴的城池。
高大的城門緊閉,只留一側小門通行,兩旁站著持刀拿槍、神情冷漠的官兵。
城牆上更是貼著難民不得入城的告示。
解差頭目拿著文書上前交涉,守門的官兵斜著眼睛,慢條斯理地翻看著文書,又用挑剔的目光掃視著這支狼狽不堪的流犯隊伍。
“喲,隊伍不小啊。”
官兵陰陽怪氣地說道:“這麼多人過關,誰知道里面有沒有染了疫病的人,檢查起來可費工夫了。”
解差頭目哪裡不明白這人是什麼意思,他心裡暗罵,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陪著笑臉,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塞過去,“官爺辛苦,一點茶水錢,還請行個方便。”
那官兵掂了掂銀子,撇撇嘴,顯然是嫌棄銀子少。
他掃視著整個流放隊伍,目光最後落在了趙安瀾的牛車和商福田的騾車上,尤其是他們車上那些顯眼的物資。
“哼,流犯還坐車,還有這麼多東西。”
官兵冷哼一聲,“誰知道是不是夾帶了違禁品,來人啊,給我仔細搜搜,特別是那幾輛車。”
他明顯是存心找茬,想要榨取更多油水。
解差頭目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又無可奈何。
他深知這些邊關守軍的德行,貪得無厭,不給足好處,絕不會輕易放行。
但對方獅子大開口,明顯是看準了他們帶著“肥羊”,要狠狠宰一刀,自己手裡的銀子根本填不滿這無底洞。
商福田更是嚇得臉色慘白,他車上藏著幾件夫人偷偷留下的金釵和一點壓箱底的銀票,這要是被翻出來,肯定會被全部搜刮乾淨。
顧明姍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她知道板車上有趙安瀾的“家鄉特產”。
有用的淨水器、奇怪的泡麵包裝袋,還有那個會發亮的手電筒……
這些好東西一旦暴露,根本無法解釋來源,後果不堪設想!
她剛想著讓趙安瀾趕緊把這些東西偷偷收起來,便接收到了趙安瀾的眼神,選擇了暫時按兵不動。
就在官兵們準備上前搜查牛車和騾車時,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