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相輿的劍尖仍然滴落著殷紅的血珠,那鮮血順著鋒利的刃口緩緩滑落,聽到聲響,他的目光轉向後側,眼神猶如銳利的刀鋒,直逼向夙寒霖。
「夙寒霖,你敢偷我的東西?!」白相輿怒不可遏,他的聲音如同積蓄已久的風暴,裹挾著滿腔怒火與敵意。
夙寒霖的指尖輕捻著血珠,神情如舊,淡漠中含著些許揶揄的意味,讓本就緊張的空氣更添一層難言的詭譎:「偷?」
他微微一笑,聲音低婉如歌,帶著一貫的懶散與不羈,「這血珠,本就是我夙家的東西,放在東河部二十年了,也該讓我討回來了,不是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織,一個狠厲,一個陰毒。
「你找死!」白相輿怒火中燒,丟下手中的劍,改以靈活而狠辣的掌指發動進攻,那雙習慣用毒的手,此刻如同猛獸的利爪,每一次出擊都蘊藏著致命的力道。
夙寒霖身形如同行雲流水般靈活,躲閃著襲來的每一記重擊。
「二少主這是何苦呢?」夙寒霖的聲音如同細雨般飄渺,在對方咄咄逼人的夾擊中顯得頗為悠閒:「東河有滅頂之災,你此刻該去那戰場上,何苦同我在這殿堂中耗著。」
白相輿聞言,猛然停下了動作,他的臉上沾染著斑駁的血跡,順著輪廓滑落。
在一片腥風血雨中,他的怒氣似乎從高峰驟然滑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措與憤懣的交織。
「對……我該去找阿兄……」
他喃喃自語,神情恍惚,目光一時失去了焦距,眸中的狂怒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與痛苦:「我該去找阿兄,問問他是怎麼回事……」
白相輿步履有些踉蹌,彷彿醉酒般搖搖晃晃地朝殿外走去。
夙寒霖站在原地,目送著白相輿逐漸遠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更甚:「走罷,嫋嫋。」
「樓主,不等貞文公主了麼?」嫋嫋低著頭說道。
夙寒霖停了片刻,想到剛才的情形,搖了搖頭:「她自有打算,不等了,當下要緊,是以這血珠入我夙家陣法。」
「是。」
倉皇凌亂的殿堂中,又少了三道身影。
黃沙漫天,天地之間一片渾黃。
無邊無際的沙海上,周僖挺立不動,身姿如山般堅定,她清澈的目光如同兩道利刃穿透了紛飛的黃沙,美貌的面容雖帶著風沙侵襲後的倦意,但神情卻堅定如故。
「鐵青衣,停手。」
她的身影在呼嘯的風中猶如岩石般沉穩,話語猶如冰雪,在燥熱的空氣中帶來一絲冷冽清冽。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風沙,直直傳入慶軍耳中,帶著不可忽視的威懾。
「公主,您也像程將軍一樣,想要勸臣下麼?」鐵青衣和程頡臉上、身上都帶著傷痕,顯然是剛才因為意見不合而打了一架。
程頡向周僖投以抱歉的眼神,似乎在說「對不起,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了。」
但周僖卻溫柔地朝他一笑,搖了搖頭,低聲地說道:「沒事……」
鐵青衣因這二人的互動,臉上的神情肅殺了幾分:「殲滅東河,是陛下的命令,恕臣下難以服從。」
周僖的眼神如同冬日的寒星,透徹而凌厲:「我是貞文帝姬,是慶國唯一可能繼承帝嗣的公主,我的話,在此時此刻,沒有分量麼?」她挺直脊背,盡顯帝姬的尊貴與凜然,那與生俱來的皇室氣度在她一言一行中展露無遺。
「您的話固然亦是天威,不容置疑,但陛下已有令於先,臣下——不得不從。」縱使鐵青衣與周僖關係斐然,但此時此刻,聖令以及將令,對他來說,高過一切,高過周僖。
周僖想,她能夠理解鐵青衣,但若是換做程頡,不管因為什麼,他都會無條件地站在自已這一邊。
周僖的目光掃過那些迫近又遲疑的慶軍士兵,繼續鏗鏘有力地說道:「陛下只讓你們殲滅東河,是麼?」
鐵青衣微微低下頭,回答道:「是。」
「那可有說,如何殲滅,何為殲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冗長的沉默。
周僖的聲音清晰而深沉,她目光冷凝,繼續說道:「既然沒有詳令該如何殲滅,何為殲滅,若東河已經願意投降,豈不是已經達成了陛下的旨意?你們每一個人,都是我慶國的最傑出士兵,但同樣也是我們的子民。皇室從不希望見到你們為無謂的戰事犧牲。再者,對於東河內部的無辜子民而言,若他們選擇歸降,我們為何還要傷害無辜?」
風沙稍歇,她的聲音更加明顯地傳遍每一個人的耳畔。
周僖直視著士兵們,繼續道:「敢問鐵將軍,我慶國、以及我父皇平素追求的和平與仁德,還是戰亂和痛苦。打仗哪有不流血,他們亦是跟隨你出生入死的將士們,明明有更好的結果,難道你便忍心,讓他們就此犧牲麼?」
周僖的每一句話均沉甸甸地落在慶兵的心上,顯然,慶軍之心已經被動搖了,幾名跟隨鐵青衣的副將,已經小聲地開始與鐵青衣彙報示意。
鐵青衣的身影在黃沙中顯得愈發狹長,臉上的面具遮住了真實的面容,只露出那雙銳利如刀的眼睛,他望著高臺上的周僖,聲音低沉且冷冽:「您說東河歸降?但焉知不是他們的詭計?」
鐵青衣向前一步,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帶出幾分咄咄逼人的氣勢,他的聲音再次拔高,透出決絕:「南慶的將士們都知道,在戰爭中,任何輕信與憐憫,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是我軍隊覆滅的威脅,公主殿下——您未經沙場,怎能知曉這些?」
他就站在那兒,以近乎冷峻的意志力挑戰著周僖的話語。
「是不是真的歸降,用這個證明,夠麼?」白明卿的出現,如同一陣不期然的疾風,帶著無法忽視的氣勢,他從人群后方緩步而來,彷彿帶來了某種不可逆轉的轉折。
話音剛落,他手腕一揚,將一個布袋揚手丟擲,袋口在半空中散開,一顆沉重的人頭就這樣滾落到黃沙之上。
四周瞬間陷入了死寂。
那是東河部老主的人頭,即使被殘忍地割下,也依舊保持著生前不甘的神情,雙目圓睜,無聲地控訴著命運的不公。
圍觀的眾人無不為之震動,四下譁然,議論聲頓時如同浪潮般此起彼伏,傳聞這東河老主老來得疾,雖將東河的權力歸在兩個兒子的身上,但因為仍癱在榻上,憑藉著過去的影響力,仍然是東河不可小覷的隱形力量。
白明卿便這麼殺死了自已的父親,對於那些曾對東河部抱有戒心與懷疑的人來說,這顆人頭無異於一記強有力的宣判,將所有的懷疑和恐懼無情地碾碎。
白明卿站在一旁,神情淡然,卻在看到周僖的時候神色溫柔了幾分,他低聲道:「阿僖,對不起,我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