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證中心,最高階別生命維持區。空氣被消毒水和精密儀器的低溫嗡鳴佔據。李晴的身體懸浮在重構的維生艙內,如同被蛛網纏繞的標本。更粗的合金管纜取代了束縛具,深深刺入她的脊椎、顱骨和胸腔,與共生錨點的主幹神經束強行耦合。體外迴圈機替代了衰竭的肺與腎,維持著最低限度的代謝。螢幕上,代表她生命體徵的曲線依舊在死亡邊緣徘徊,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唯有腦幹區域,一個被特殊標記的微弱訊號點——代號“星核”——在深度昏迷的混沌背景中,如同遙遠星雲中的一顆脈衝星,釋放著規律卻非人的生物電節拍。
“星核活性穩定。但它是純粹的混沌能量結晶化節點,與李晴殘存的人類意識活動…無關聯。”秦明的聲音在醫療簡報會上乾澀沙啞,他指著螢幕上那個孤立的訊號點,“它是深度讀取毒理座標時,她體內混沌本源在極限壓力下凝聚的…‘逃生艙’。維持著她的基礎生理,卻也徹底囚禁了她殘存的人格意識。喚醒她…可能需要摧毀它。而摧毀它…”
後果無人敢想。可能是徹底的腦死亡,也可能是混沌能量的徹底失控爆發。
“國際刑警組織紅色通報警報。”嚴峰的聲音切入,帶著風塵僕僕的凝重。他剛從維也納緊急飛回。巨大的螢幕切換,顯示出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維也納黑市邊緣,一個廢棄的教堂地下室內,幾個戴著面具的身影正在交割一個銀灰色的手提箱。箱子開啟的瞬間,內部填充物中露出幾支封裝在惰性氣體內的、流淌著詭異暗藍色液體的安瓿瓶。
“確認代號‘渡鴉之淚’(raven's weep)。經殘留物光譜分析及生物毒性模擬,與‘夜鶯’核心武器級神經毒劑特徵譜高度吻合!判定為從失竊廢料中提純的終極武器!”
“買家身份不明。賣家化名‘教授’…非吳天華!是新的‘幽靈’!”
“交易完成後,‘渡鴉之淚’去向不明!全球範圍高度警戒!”
黑雲壓城!武器級的神經毒劑已化作致命的“渡鴉”,在世界的陰影中張開了翅膀!而唯一能精準追蹤這種毒劑的“雷達”,此刻正躺在維生艙內,意識被囚禁在混沌的星核之中。
臨港新區軍事管制區,深層淨化實驗場。巨大的隔離罩下,翻開的毒土被注入特製的生物凝膠。沈瀾穿著防護服,監控著螢幕上代表“渡鴉之淚”分子特徵的虛擬模型。她嘗試將模型資料,透過一個極度衰減的、非侵入式的生物場耦合器,向物證中心方向進行定向“廣播”。
沒有物理連線。沒有資料線。只有一種微弱的、特定頻率的能量波動,承載著“渡鴉之淚”的分子“指紋”,如同投向深淵的石子。
維生艙內。李晴的身體毫無反應。但螢幕上那個孤立的“星核”訊號點,其規律的脈衝節拍,在“渡鴉之淚”分子指紋波觸及的瞬間,極其細微地紊亂了千分之一秒!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沙子!
“有反應!”負責監控“星核”訊號的神經科學家失聲叫道,“‘星核’對‘渡鴉之淚’的分子特徵產生了超距微感應!雖然無法提供座標,但這證明…它具備被動感知同源劇毒的潛力!”
希望的火苗,在絕望的冰原上微弱燃起。但如何將這微弱的感應轉化為可用的情報?如何在不摧毀“星核”的前提下,喚醒囚禁其中的意識?這希望,如同在萬米深海打撈一根鏽蝕的繡花針。
海東市局,物證鑑證科。林薇面前的燈光慘白,照在鋪滿桌面的物證上:從紅星工廠吳天華據點繳獲的、刻有羅盤徽記的黃銅望遠鏡盒;周金海保險箱裡提取的活性炭殘留;維也納黑市交易模糊影像的幀分析截圖;以及一份剛送到的、關於“灰燼再生”(ashborn renewal)公司的深度背景調查報告。
她的指尖停留在望遠鏡盒的羅盤徽記上。徽記的銅質卡扣邊緣,有一道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磨損的劃痕。高倍放大鏡下,劃痕深處殘留著幾乎不可見的…暗藍色結晶微粒!
“快!分析微粒成分!”林薇的聲音帶著破音的急迫。
質譜儀高速運轉。結果令人窒息:微粒的分子結構,與“渡鴉之淚”的惰性封裝填充物殘留…完全一致!
“望遠鏡盒…接觸過‘渡鴉之淚’的封裝環境!”林薇猛地站起,眼中精光爆射,“吳天華!他的據點裡有這東西!但他死了…誰能接觸?誰繼承了它?誰帶著它去了維也納?!”
她立刻調取紅星工廠行動的所有細節記錄。畫面定格在抓捕吳天華時,那個試圖從b點(護衛位置)撞開控制櫃後板逃跑的身影!雖然被制服,但行動記錄顯示,他在被控制前,曾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將一個小物件塞進控制櫃深處縫隙的動作!當時以為只是垂死掙扎,未及深查!
“立刻!封鎖紅星工廠主廠房b點區域!挖開那個控制櫃!裡面一定有東西!”林薇對著通訊器嘶吼。
紅星工廠,主廠房。b點區域被再次封鎖。技術員小心翼翼地切開那個早已廢棄的控制櫃後板。在佈滿灰塵和線纜的深處,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體被取出。
開啟油布——裡面是一個老式的、指標式指南針!指南針的青銅底盤上,赫然刻著那個熟悉的航海羅盤徽記!與望遠鏡盒上的徽記如出一轍!
林薇戴上手套,輕輕拿起指南針。指標在磁場作用下微微顫動。她嘗試轉動底盤。底座傳來輕微的滯澀感。用力一旋——底座竟然旋開了!裡面是中空的!藏著一枚微型資料晶片!
晶片插入讀取器。螢幕上彈出一份加密的通訊記錄,時間就在吳天華被圍捕前一週:
發件人(加密代號:羅盤):“‘灰燼’的貨已到港。‘渡鴉’成色上佳。交易座標:維也納,聖斯蒂芬地下墓穴第三層,石棺‘悲傷者’。老規矩,羅盤為信。”
收件人(加密代號:鷂鷹):“收到。‘教授’將親驗。風緊,保重。”
“‘教授’是買家!‘鷂鷹’是聯絡人!‘羅盤’…”林薇死死盯著那個代號,又看看手中的指南針,“是吳天華!他死前把聯絡信物和交易座標藏在了這裡!維也納的賣家,根本不是新‘教授’,是繼承了吳天華代號和渠道的‘鷂鷹’!”
迷霧被撕開一角!維也納的“教授”是假冒!真正的交易主導者是代號“鷂鷹”的聯絡人!他利用吳天華留下的“羅盤”信物和渠道,直接與“灰燼再生”交易,並假冒“教授”身份驗貨!吳天華至死都是被利用的棋子!
“查‘鷂鷹’!”林薇的聲音如同淬火的鋼刃,“鎖定所有與吳天華有隱秘聯絡、有能力進行國際黑市交易、且熟悉‘灰燼再生’渠道的人!重點查…周金海供詞裡提到的、當年幫他處理‘特殊土方’的境外掮客!”
物證中心,維生艙旁。秦明和軍方的神經科學顧問凝視著螢幕上那個孤立的“星核”訊號。維也納線索的突破,讓“渡鴉之淚”的追查有了方向,但李晴的狀態依舊是無解的囚籠。
“或許…不需要喚醒‘她’。”軍方顧問的聲音冰冷而務實,他指著“星核”,“它本身就是一件武器。一件對同源劇毒擁有超距感應的混沌探測器。如果我們能…外部引導並放大它的感應,繞過意識層,直接將其作為生物雷達使用…”
“把她當成活體探測儀?”秦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她的意識還在裡面!哪怕只有一絲!”
“但為了阻止‘渡鴉之淚’擴散,為了可能被它抹殺的成千上萬人…”顧問的聲音毫無波瀾,“這是最高效,也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冰冷的現實如同手術刀,割裂著倫理與人道。秦明看向維生艙內,那具被管線纏繞、僅靠“星核”維持生機的軀體。檢察官的意志曾如利劍,如今她的殘軀,卻要成為被他人操控的、指向更黑暗目標的武器。
就在這時!
“嘀…嘀…”
維生艙內連線的、那個監測“星核”訊號的儀器,突然發出了極其微弱、卻規律異常的蜂鳴!螢幕上,“星核”的脈衝節拍不再是穩定的頻率,而是出現了一種奇異的、如同摩爾斯電碼般的點劃組合!
所有人都愣住了!秦明撲到螢幕前,死死盯著那組點劃。
“快!記錄!解析!”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點劃被迅速記錄並轉換:
.. -. ... .. -.. . (inside)
inside?裡面?
什麼裡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林薇剛剛傳回的資訊——那個藏在羅盤指南針裡的晶片資訊!“維也納,聖斯蒂芬地下墓穴第三層,石棺‘悲傷者’”!
“星核”在無意識狀態下,對“渡鴉之淚”可能的藏匿點關鍵詞(地下墓穴、石棺)產生了共鳴?還是…囚禁在星核深處的意識碎片,在用最後的力量傳遞資訊?!
“鷂鷹”可能將尚未轉移的“渡鴉之淚”…就藏在交易點內部!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通知國際刑警!目標:維也納聖斯蒂芬教堂地下墓穴!石棺‘悲傷者’!立刻行動!”秦明的聲音響徹通訊頻道。
維生艙內,“星核”的脈衝電碼在發出“inside”的訊號後,重新恢復了那冰冷、規律的節拍,彷彿剛才的異動只是幻覺。唯有螢幕上殘留的摩爾斯電碼記錄,如同深淵中的囚徒,用盡最後力氣敲擊出的、微不可聞的哨音。星核是囚籠,亦是燈塔。檢察官的意志在混沌的牢獄深處,以非人的方式,為追獵毒鴉的槍口,標定了最後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