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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莫謂徵調容易事,一斛一粒是民艱

卷首

《大吳會典?戶部志》 載:“戶部掌天下戶口、田賦、倉廩、漕運之政令,凡軍餉、邊儲、賑災,皆需量入為出,歲終奏報盈虧。遇戰事,需條上糧草排程之策,核轉運耗損之數,不得虛支。”

德佑二十九年九月十四,廷議第三日,紫宸殿的晨光裡飄著淡淡的黴味 —— 那是戶部尚書王佐捧著的賬冊帶來的氣息。昨夜戶部值房燈火亮至丑時,主事們翻遍了近三年的倉廩記錄、漕運損耗、地方災情冊,算出來的數字讓王佐徹夜難眠。御案上的邊報又添了新的急件:大同總兵周毅奏 “現存糧僅支月餘”,廣西布政使司報 “欽州軍糧告急”,糧草這根命脈,已繃緊到極致。

雁門風雪阻糧車,瘴江煙雨蝕米牙。

十石輸邊三石到,千夫運糧半夫還。

官倉虛報豐稔歲,百姓空倉哭寒鴉。

莫謂徵調容易事,一斛一粒是民艱。

辰時三刻的鐘聲餘韻剛在殿梁間散盡,戶部尚書王佐已捧著一疊厚厚的賬冊出列。他年近六旬,背脊微駝,往日總泛著油光的臉頰此刻蒼白如紙,藏青色官袍的袖口沾著幾處深褐的墨漬,那是昨夜核賬時不慎打翻硯臺留下的痕跡。步履沉重地走到殿中,他將賬冊在紫檀木案上攤開,最上面那本《太倉收支總冊》的封皮已磨得發亮,邊角捲成了波浪狀。

“陛下,” 王佐躬身時,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般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手中的賬冊因用力而微微晃動,紙頁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戶部主事們連夜核罷京倉、輔倉:京師太倉現存糧八十萬石,通州西倉、張家灣倉等輔倉存糧四十萬石,合計一百二十萬石。” 他指尖劃過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指腹因常年翻賬磨出的厚繭格外顯眼,“可若南北雙線開戰,北疆大同、宣府月需糧三萬石,南疆欽州、憑祥月需兩萬石,加京營七萬兵及邊鎮日常支用,滿打滿算僅夠支半年大戰。”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更可慮者,北疆十月飛雪封路,南疆秋雨連綿,若遇雨雪阻糧、敵寇襲擾糧道,損耗必增三成,恐三月便會告竭。”

殿中頓時起了一陣嗡嗡的騷動。幾位文官下意識地交換眼神,戶部侍郎周忱的手指緊緊攥著朝珠,指節泛白 —— 他比誰都清楚,這一百二十萬石裡還摻著三成去年的陳糧,實際能支用的新鮮糧草更少。檀香在凝滯的空氣中浮動,連主戰派的武將們臉上都掠過一絲不安,糧草這根命脈,誰也不敢輕視。

“王尚書過慮了!” 兵部尚書李肅的聲音陡然響起,像一塊巨石投入靜水。他大步出列,緋色官袍的袍袖猛地甩動,帶起一陣風,將案上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晃。“國庫不足,可向地方徵調!” 他手指重重叩擊著紫檀木案,指節因用力發紅,“山東布政使司上月奏報:‘秋禾登稔,官倉儲糧十萬石,可隨時聽調’;河南巡撫于謙亦奏‘麥田豐茂,餘糧十萬石待撥’。南直隸、湖廣雖遭澇災,然官倉積糧尚有盈餘,可勻出五萬石。合計二十五萬石,足以支撐半年戰事!”

李肅轉向御座,腰桿挺得筆直,語氣愈發篤定:“臣已與山東布政使李侃、河南巡撫于謙通了密信 —— 李侃是臣同榜進士,于謙乃忠直之臣,二人皆在信中言‘願以地方安危為重,全力協濟邊餉’。只需陛下一道聖旨,糧草三日內便可起運,絕不延誤!” 他說這話時,眼角餘光飛快掃過站在文官列首的幾位老臣,見他們或低頭捋須,或目視地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話半真半假,殿中鬚髮斑白的老臣們心裡如明鏡般清楚 —— 山東兗州府的春旱連三月,麥收減產三成是公開的秘密,李侃所謂 “十萬石餘糧”,不過是將百姓的稅糧強徵入庫湊數;李肅與李侃自幼相識,去年李侃能升任布政使,正是靠李肅在吏部打招呼,此刻這番話,明著是徵糧,實則是藉機結黨營私。戶部侍郎周忱聽得眉頭緊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 上月他巡查山東,親眼見兗州府流民在運河邊挖觀音土果腹,百姓糧倉空空如也,李侃的官倉卻貼著 “豐稔” 的封條,這般景象,他怎敢當眾拆穿?只能將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喉結滾動間滿是苦澀。

“陛下,” 謝淵突然從文官列中走出,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賬冊,藍布封皮上 “漕運司萬曆二十八年錄” 字樣已有些模糊,邊角因常年翻閱磨出毛邊。他走到殿中,將賬冊舉過頭頂,聲音清亮如鍾,“李尚書怕是忘了漕運之艱、徵調之弊!”

李肅臉色一沉:“謝御史又要阻撓軍務?糧草排程乃戶部、兵部職權,都察院只管監察,何必越俎代庖?”

謝淵未理會他的詰問,展開賬冊對著御座朗聲道:“陛下請看,此乃去年漕運司呈給戶部的《北疆糧運損耗冊》:北疆運糧需經雁門、偏關、寧武三關,山路險仄,‘十石糧運抵大同,沿途耗於塌方、雨雪、盜搶者過半,實到僅三成’;南疆運糧更難,需溯紅水河而上,經瘴江七百里,水師都司奏報‘船行半月,糧米黴變三成,押糧兵卒染瘴氣死者、病者過半’。” 他指尖點在賬冊某頁,墨跡因潮溼微微暈開,“這裡記著:去年雲州運糧,死於山路塌方者二十三人,染瘴氣病逝者五十七人,這些數字背後,都是百姓的父兄子弟!”

蕭桓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漕運冊的紙頁,那行 “染瘴氣病逝者五十七人” 的字跡被淚水洇過似的發暗,墨跡在桑皮紙上暈成淺黑的雲團,連筆畫都變得模糊 —— 顯然是記錄者當時握著筆的手在顫抖,字裡行間都透著不忍。他想起上月玄夜衛指揮使石亨呈的密報,絹帛上 “山東兗州府流民聚於運河沿岸,日食觀音土,地方官仍強徵秋糧,已生民怨” 的字樣此刻如烙鐵般燙心。

“心口像被重石壓住,悶得發慌。” 他無聲地嘆息,目光掃過賬冊上 “漕運損耗三成” 的硃批,再想到王佐說的 “三月告竭”,只覺得這檀香繚繞的大殿裡,藏著比邊寇更可怕的隱患。糧草是兵之命脈,可百姓的口糧,是國之根基啊。

“謝御史危言聳聽!” 李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被戳中痛處的惱怒。他往前半步,緋色袍角掃過案邊的銅爵,爵中殘酒濺出幾滴,落在紫檀木案上暈開深色的痕跡。“邊戰要緊還是百姓口糧要緊?” 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謝淵,“若北元鐵騎踏過長城,南越戰船駛入珠江,別說山東、河南,連京師的百姓都要淪為刀下亡魂!孰輕孰重,難道分不清嗎?”

他猛地轉向武將列,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煽動:“諸位將軍說說,糧草不足,難道要將士餓著肚子在雪地裡拼殺?要他們空著箭囊去擋敵寇的刀槍?”

忻城伯趙武立刻出列,鐵甲碰撞聲格外響亮,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李尚書所言極是!自古‘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縱有損耗,也需徵調,總不能因噎廢食!” 他攥緊拳頭捶在護心鏡上,鏡面發出沉悶的嗡鳴,“臣願領兵五千護送糧道,晝夜兼程,確保糧草無失!” 這話聽著忠勇,眼角卻飛快瞥了眼成山侯王通 —— 去年雲州運糧,他的副將張斌私扣五千石倒賣,分給他的那三百石糙米此刻還堆在自家糧倉裡,這護送的肥差,他怎會放過?

“餓著肚子打仗固然不行,逼反百姓更不行!” 謝淵的聲音陡然轉厲,像出鞘的利劍劃破殿中的沉悶。他往前一步,青袍下襬掃過地面的金磚,發出細微的聲響,目光如炬掃過趙武:“趙將軍說護送糧道無失,可去年雲州運糧,私扣糧草五千石倒賣的,正是您的副將張斌!”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正是玄夜衛密報的抄本:“這裡記著,張斌將好糧換陳糧,每石剋扣兩升,賣給邊地糧商,得銀三百兩,其中一百兩送進了您的府中 —— 玄夜衛有賬冊為證,陛下可驗!”

話音未落,他又指向兵部列:“今年春南疆運糧,查驗出黴變糧米中摻沙充數,涉事糧商王大戶供認,每石糧給兵部武庫司主事王敬抽成三文,半年已送白銀千兩,這筆銀錢現在還存在京城‘恆通錢莊’的密賬裡,戶名是王敬的表兄!”

這話如驚雷炸響,趙武的臉頰 “騰” 地漲得通紅,耳根子都泛著紫色,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 “嗬嗬” 的聲響 —— 張斌確實是他一手提拔的親信,那一百兩銀子他雖沒收,卻默許張斌用剋扣的糧草給他府中換了十匹好馬,此刻被當眾點破,只覺得滿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王敬站在兵部列中,頭垂得幾乎要碰到胸口,後背的冷汗順著脊椎流進官袍內襯,黏膩的觸感讓他渾身發顫。他怎麼也想不到,連錢莊的密賬謝淵都查得一清二楚,那千兩白銀是他準備給兒子捐官用的,如今怕是要雞飛蛋打了。殿中檀香凝滯,連燭火都彷彿忘了跳動,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揭發驚得屏息。

戶部尚書王佐連忙出列圓場,卻句句站在謝淵一邊:“謝御史所言皆是實情。戶部核過,山東、河南實可調糧僅五萬石,且需徵調民夫三萬,誤了冬耕,明年糧產更減。若強行徵調二十萬石,百姓必反,屆時不僅糧草無著,還要分兵鎮壓,實為不智。”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這是戶部核算的《軍需支用詳冊》,若南北雙線開戰,除糧草外,冬衣、軍械、賞銀每月需耗銀二十萬兩,國庫現存銀不足五百萬兩,恐難支撐一年 —— 臣懇請陛下,先穩邊防,再籌糧草,勿要竭澤而漁。”

蕭桓的指尖在三本賬冊上緩緩劃過,先觸到漕運冊 “損耗三成” 的硃批,再落在巡按錄 “兗州流民食觀音土” 的墨跡上,最後停在軍需冊 “三月告竭” 的紅章上。指腹下的紙頁因常年翻閱有些發脆,每一頁都像在無聲訴說著艱難。他抬眼時,目光掃過李肅挺直的腰桿,那緋色官袍下藏著的虛報、結黨、中飽私囊的齷齪,在賬冊的鐵證前無所遁形;再看向謝淵青袍上的褶皺、王佐發白的鬢角,他們話裡的逆耳忠言,字字都砸在民生與國本的要害上。

指尖無意識地在御案上輕輕叩擊,發出 “篤、篤” 的輕響,像在與先皇永熙帝的教誨共鳴 ——“軍旅之事,可敗於敵,不可敗於糧;治國之道,可失於戰,不可失於民”,那年他侍立永熙帝病榻前,先皇枯瘦的手指攥著他的手腕,一字一句的囑託此刻仍在耳畔迴響。御案上的邊報還攤著,大同總兵周毅 “糧盡則軍潰” 的急語刺得他眼疼,百姓的口糧與將士的軍糧,從來都不是二選一的難題。

“李尚書所奏地方徵調二十萬石,著暫不議。” 蕭桓的聲音打破了殿中的死寂,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每個字都像從深思熟慮的心底撈出,“山東、河南災情未平,百姓倉廩已空,生計要緊,即日起不得強行徵調一粒糧食。”

他轉向王佐,目光柔和了些許,帶著信任:“王尚書,戶部即刻核查各邊鎮現存糧草,制定‘分割槽支用’之策:北疆大同、宣府優先支用本地官倉糧,不足再從京師太倉調撥,減少長途轉運損耗;南疆欽州、憑祥就近從廣西梧州倉、廣東雷州倉取用,漕運司需派快船護送,確保糧道暢通。”

接著看向謝淵,眼神裡帶著期許:“謝御史,你協同漕運司郎中、兵部車駕司主事,三日內需親赴南北糧道要衝核查 —— 北疆查雁門關至大同的山路損耗,南疆查梧州至欽州的瘴江黴變,匯總成《糧運最佳化策》,務必拿出減耗、防劫、保糧的實招,朕要的是能落地的法子,不是空文。”

最後目光落在李肅身上,語氣陡然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兵部不得再提強徵民糧。你與戶部共商‘以工代賑’之法 —— 從山東、河南流民中招募運夫,日給糧二升、錢三文,既解運夫短缺之困,又濟災民無食之苦,兩全其美。若再敢強徵,朕唯你是問。”

三道旨意層層遞進,每句都敲在要害上,檀香在凝滯的空氣中緩緩流動,殿中連呼吸聲都輕了許多。

“臣遵旨!” 王佐與謝淵齊聲應道,聲音沉穩有力。王佐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些,捧著賬冊的手不再顫抖,眼角的皺紋裡都透著一絲釋然 —— 總算不用強徵民糧,這顆懸了一夜的心能稍稍放下了。謝淵躬身時,青袍的褶皺裡滾落一滴汗珠,落在金磚上悄無聲息,他知道這道旨意背後的分量,三日核查糧道,容不得半分差錯。

李肅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像被寒霜打過的菜葉。他張了張嘴,想辯解 “以工代賑效率低”,卻在蕭桓銳利的目光下把話嚥了回去 —— 皇帝既已點破強徵背後的私弊,再爭只會引火燒身。最終他只能僵硬地躬身,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不甘:“臣…… 遵旨。” 他心裡清楚,這場糧草之爭自己輸得徹底,不僅輸在賬冊的鐵證上,更輸在皇帝已看透他那點結黨營私的心思,山東征調的算盤,怕是再難打響了。

謝淵捧著賬冊退回文官列時,後背的朝袍已被汗水浸溼,緊貼在脊背上涼絲絲的。他悄悄攥緊了手中的巡按錄,指節因用力泛白 —— 這只是暫時穩住了局面,糧草的缺口仍在,運糧的山路仍險,兗州的流民仍在捱餓,每一處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稍不留神就會落下。

殿中檀香依舊繚繞,卻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焦慮。王佐翻看賬冊的手指在 “分割槽支用” 處反覆摩挲,盤算著如何排程才能減少損耗;幾位武將低頭私語,討論著 “以工代賑” 的運夫是否可靠;連最主戰的忻城伯趙武,也皺著眉盯著輿圖上的糧道,顯然明白 “餓著肚子打不了勝仗” 的道理。所有人都在檀香的青煙裡沉默著,心裡清楚:糧草這道坎若過不去,再激昂的戰策,也只是紙上談兵。

片尾

散朝後,謝淵剛走出紫宸殿,就被戶部侍郎周忱拉住。周忱壓低聲音,遞給他一張紙條:“謝御史,這是山東兗州府流民聚義的密報,巡按御史不敢上奏,託我轉交 —— 李肅與李侃勾結,已暗中派緹騎抓捕流民首領,恐要激起大變。”

謝淵展開紙條,上面 “百姓食觀音土,官逼民反” 的字跡觸目驚心。他攥緊紙條,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心裡清楚:糧草之困不僅是數字賬,更是民心賬,這場仗若要打,首先要算清的,是百姓的生存賬。

卷尾

《大吳史?食貨志》 載:“德佑二十九年九月十四廷議,兵部請徵地方糧二十萬石,左都御史謝淵以‘漕運耗損過半、地方災歉’駁之,引漕運冊、巡按錄為證,辭切情真。帝納其言,止強徵,令戶部‘分割槽支用’、謝淵核糧道損耗,定‘以工代賑’之法,民怨稍平。

論曰:‘自古邊戰,敗於糧者十之七八。謝淵之諫,非止惜糧,實惜民心。糧草者,軍之命脈,民之膏血也,二者不可偏廢。德佑朝能暫穩邊局,此議功不可沒。’

(德佑二十九年九月十四夜,玄夜衛奏報:山東兗州流民聚至萬人,李肅密令緹騎鎮壓,謝淵連夜草《救荒疏》,待明日廷議呈奏 —— 糧草之爭未止,民變之險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