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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莫嘆朝堂多激辯,安危系此寸心間

卷首

《大吳會典?都察院志》載:“都察院掌監察百官,辨明冤枉,提督各道,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凡政事得失、軍民利病,皆得直言無隱。”

德佑二十八年冬,京師都察院衙門前的青石板路上,忽多了一塊丈高青石。石身光潔,無雕無飾,唯正面刻 “謝青天” 三個大字,筆力遒勁如松,入石三分,卻無落款。百姓傳言,此石乃江南蘇州、湖廣武昌、陝西西安等地百姓自發運來,選石於太湖之濱,鑿石於秦嶺之麓,歷時三月,跋涉三千里,途經八省,沿途百姓爭相推車、獻糧,只為感念左都御史謝淵五年來的清正 —— 自德佑二十年任左都御史,謝淵革除都察院積弊十七項,彈劾貪腐官吏九十二人,平反冤獄三十五起,江南鹽稅案、湖廣糧倉案、陝西土司案皆由其徹查,涉案者上至藩王親信,下至縣丞小吏,無一徇私。

時人謂之 “清風石”,民謠傳唱:“石立都察前,清風滿長安;謝公持鐵筆,貪官夜難眠。” 德佑二十八年臘月廿三,德佑帝蕭桓微服至都察院,見謝淵正率御史躬身擦拭石上積雪,石縫間未留半分塵泥。蕭桓笑問:“五年鐵面,彈劾無數,何以得此民心?” 謝淵直身行禮,答曰:“臣無他能,唯守‘規矩’二字。國法如石,需常拭方不蒙塵;民心如鏡,需清正方映清明。臣不過是執國法之筆,拭民心之鏡,清風自在民心,非臣之功。” 蕭桓頷首,當日回宮即賜 “風紀匡時” 金匾,懸于都察院大堂。

邊塵暗度雁門關,烽火遙連銅柱山。

滿殿朱紫皆請戰,一袍青簡獨言艱。

君心未決敲龍案,臣意難平叩聖顏。

莫嘆朝堂多激辯,安危系此寸心間。

德佑二十九年九月十二,秋霜初降,京師紫宸殿的琉璃瓦上覆了層薄白,像蒙了層霜雪的玉璧。殿外的銅鶴香爐裡,龍涎香嫋嫋升騰,卻驅不散滿殿的凝重 —— 御案上堆疊的邊報,已高過三寸,最上面那份來自大同總兵周毅的急報,硃筆批的 “急報” 二字洇透了紙背,紅得刺眼。

寅時三刻,通政司少監跌跌撞撞衝進養心殿,手裡舉著八百里加急的塘報:“陛下!北元騎兵破雲州三寨,守將陣亡;南越水師圍欽州港,漁船盡被擄走!” 彼時德佑帝蕭桓剛披衣坐起,接過塘報的手微微發顫。雲州距大同僅百里,欽州港是南疆門戶,戰火已燒到了家門口。

辰時整,紫宸殿鐘鳴三響,文武百官按品級列班,靴底踏過漢白玉階的聲響整齊劃一,卻掩不住衣袍下的躁動。蕭桓升座時,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見兵部尚書李肅的朝服領口微敞,顯然是一路急奔而來;幾位武將出身的勳貴,腰間玉帶系得匆忙,鬢角還沾著晨霜 —— 他們昨夜必是聚在一處,早議好了說辭。

“諸位愛卿,北境、南疆急報接踵而至,” 蕭桓的聲音透過殿中的藻井迴盪,帶著未散的沙啞,“北元破雲州,南越圍欽州,卿等有何良策?”

話音未落,兵部尚書李肅已出列,撩袍跪地。他年過五旬,兩鬢斑白,卻聲如洪鐘:“陛下!北元新汗孛羅帖木兒剛立,部落離心,正是虛弱之時;南越國王陳日煃剛平內亂,兵力虛耗,不堪一擊!此時舉兵,一鼓可破,若遷延觀望,待其根基穩固,再想除患,難上加難!”

話音剛落,翊麾將軍、忻城伯趙武緊隨出列,鐵甲碰撞聲在殿中格外清脆:“李尚書所言極是!臣願領兵五千,直搗北元王庭;南疆可遣威遠伯李穆,他熟習百越地形,定能蕩平欽州之圍!” 他身後幾位武將紛紛附和,“請陛下下旨,揚我國威!” 聲浪此起彼伏,幾乎要掀翻殿頂的描金穹頂。

蕭桓指尖無意識地叩著御案,案上的邊報他已看了整夜。周毅在大同的奏報裡寫:“北元騎兵甲冑鮮明,糧草充足,不似新汗初立之弱”;廣西副總兵林策的塘報提:“南越水師戰船皆為新造,火炮精良,恐有備而來”。可李肅說 “北元虛弱”“南越強弩之末”,與邊報所言,竟全然相悖。

他看向階下的宗室親王,蜀王蕭恪捋著花白的鬍鬚,慢悠悠道:“陛下登基二十七載,仁厚待民,然蠻夷畏威不懷德。今戰火已起,若不示以兵威,恐四夷皆起輕慢之心,損我大吳天威。” 幾位親王紛紛點頭,連素來主和的幾位親貴都皺眉道:“蜀王所言有理,當戰。”

滿殿幾乎一片請戰之聲,朱紫官袍在晨光中晃動,像一片湧動的浪潮。蕭桓心裡卻躁得慌,像揣了團亂麻。他想起元興帝蕭珏當年五徵漠北,雖拓地千里,卻耗空了國庫,終致永熙初年流民四起;想起先太子蕭震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 “治國如行船,急則易覆”,那時他才十二歲,卻記了一輩子。

“陛下,” 一個沉穩的聲音突然響起,穿透了請戰的喧囂,“臣有本奏。”

蕭桓抬眼,見左都御史謝淵從文官列中走出。他穿著件半舊的青色素面朝袍,腰束烏角帶,在滿朝朱紫金緋中,像一竿翠竹立在繁花裡。謝淵年過四十,面容清癯,眼角有細紋,卻目光如炬,捧著一卷奏摺,緩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禮:“陛下,臣連夜草就《邊事十憂折》,懇請陛下御覽。”

李肅眉頭立刻皺起。謝淵自德佑二十年任左都御史,以剛直聞名,三年前查鎮刑司私放死囚案,連魏庸的門生都敢彈劾,是出了名的 “認理不認人”。此刻他出來奏事,必是要唱反調。

“謝御史,” 李肅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邊烽已燃,雲州三寨百姓遭屠戮,欽州港漁戶被擄走,此時不議出兵救民,反倒說‘憂’,莫非是要等賊寇打到京師不成?”

謝淵沒看李肅,只垂眸對蕭桓道:“陛下,臣非不救民,實因救民需先慮萬全。邊烽雖急,六師不宜輕出 —— 臣有十憂,皆關乎國本,不敢不奏。”

“哦?” 蕭桓示意內侍接過奏摺,“你且說說,第一憂是什麼?”

謝淵朗聲道:“第一憂,糧草轉運之難。北疆大同至京師,需經居庸、宣府三關,山路崎嶇,秋霜後積雪封道,十萬石糧草運抵前線,耗損恐過半;南疆欽州至梧州,需溯江而上,瘴氣正盛,運糧士卒易染疫病,往年每運萬石糧,死者十之二三。今邊報言北元囤糧漠南,南越儲糧諒山,我軍若輕出,糧草未到,軍心先亂。”

戶部尚書王佐聞言,忍不住出列附議:“謝御史所言不虛。戶部現存糧僅八十萬石,京師禁軍及京營月需五萬石,若調十萬兵出征,北疆月需糧三萬石,南疆月需兩萬石,再加轉運耗損,恐支撐不過半年。若秋冬無大熟,來春必致饑饉。”

李肅冷笑道:“王尚書過慮了!北元、南越皆遊牧漁獵之國,不事耕種,糧草豈能久支?我軍只要速戰速決,取敵之糧補己用,何愁糧草不足?”

“李尚書此言差矣。” 謝淵轉向李肅,目光平靜卻銳利,“北元雖不耕,卻劫掠邊民儲糧,雲州三寨被破後,其糧倉已囤糧五千石;南越近海,漁鹽之利豐厚,諒山堡儲糧萬石,皆有據可查。反觀我軍,邊鎮存糧如大同僅餘三萬石,憑祥不足兩萬石,若速戰不成,反被敵困,糧草斷絕之日,便是軍潰之時。”

殿中稍靜,幾位文官開始交頭接耳。蜀王蕭恪輕咳一聲:“謝御史未免太過謹慎。我大吳自神武皇帝開國,元興帝五徵漠北,哪次不是糧草隨行?今國力雖不如元興年間,然對付北元南越,尚有餘力。”

“蜀王殿下有所不知。” 謝淵語氣恭敬卻堅持,“神武皇帝徵漠北,先備糧三年;元興帝五徵,每戰前必遣御史巡查糧道。今邊報急如星火,若倉促調糧,難保無剋扣、遲滯之弊 —— 前日元興帝實錄載,永樂十二年徵瓦剌,因運糧官私扣糧草,致前鋒軍三日無食,大敗而歸。臣不敢讓今日重蹈覆轍。”

他引經據典,語氣不卑不亢,李肅一時語塞。蕭桓翻看手中的《邊事十憂折》,第一憂後附著詳細的糧道圖,標註著北疆 “居庸關至大同需七日,遇雪則延五日”,南疆 “梧州至欽州需十日,瘴河區易翻船”,墨跡工整,顯是連夜核查而成。

“第二憂呢?” 蕭桓追問,指尖在 “糧道耗損三成” 字樣上輕叩。

“第二憂,邊軍戰力之虛。” 謝淵聲音愈發沉凝,“大同鎮原額兵三萬,去歲調延綏防秋五千,至今未還;現存兵兩萬五千,老弱病殘佔三成,新募之卒未習騎射,拉弓不過五石。臣前日出巡宣府,見守兵甲冑多鏽蝕,火器十中三壞。北元騎兵皆為百戰之卒,我若調京營補充,京師空虛,恐生內患。”

忻城伯趙武按捺不住,厲聲反駁:“謝御史危言聳聽!大同鎮兵皆是邊地健兒,常年與北元周旋,豈能是‘未習騎射’之輩?京營神樞營五千騎,皆是百戰精銳,調之北疆,必能破敵!”

“趙將軍,” 謝淵轉頭看他,目光掃過他腰間的玉帶,“神樞營確是精銳,然京營總兵力不過五萬,守京師需三萬,可調之兵僅兩萬。北疆調五千,南疆再調五千,餘兵不足萬,若鎮刑司或詔獄署有異動 ——” 他話未說完,殿中已起了一陣騷動。

鎮刑司是皇帝親設的特務機構,由司禮監掌印太監提督,直接對皇帝負責,權勢滔天;詔獄署專理欽案,手段酷烈。近年鎮刑司太監魏忠與魏庸勾結,屢幹朝政,朝臣多有忌憚。謝淵提及京營空虛恐生內患,正是點出這層隱憂。

蕭桓的臉色沉了沉。上月玄夜衛指揮使密報,魏忠私調鎮刑司番役三百,屯於京郊莊園,不知意欲何為。若此時京營空虛,確是隱患。

“第三憂,敵情虛實難辨。” 謝淵繼續奏道,“邊報言北元新汗根基未穩,然據大同諜者回報,北元太師也先已掌兵權,部落首領皆受其節制;言南越內亂方歇,然廣西土司趙世榮密報,南越輔國將軍陳日熞已平定內亂,兵力增至三萬。更可疑者,北元破雲州在九月初五,南越圍欽州在九月初七,相隔兩日,似有呼應。臣恐邊報所言‘敵弱’,是誘我輕出之餌。”

這話如一盆冷水,澆在請戰的熱浪上。左都御史掌監察,都察院轄十三道御史,巡按各地,諜報向來精準。謝淵說 “敵情虛實難辨”,絕非空穴來風。

李肅強辯道:“就算二寇有呼應,不過是烏合之眾!北元畏我大吳天威久矣,南越更是我朝藩屬,此戰必勝,何懼之有?”

“必勝?” 謝淵微微抬眼,目光如刀,“李尚書可知,永樂十二年,元興帝徵瓦剌,初戰告捷,因輕追敵,致大軍困於忽蘭忽失溫,損兵三萬;永熙三年,徵南越,因輕信‘敵內亂’諜報,孤軍深入,副將陣亡,糧草盡失。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豈能因‘必勝’二字,置數萬將士性命於不顧?”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元興帝徵瓦剌之敗、永熙帝徵南越之損,皆是大吳朝堂不願提及的隱痛,謝淵此刻重提,滿殿鴉雀無聲。

蕭桓握著奏摺的手指微微收緊。謝淵的《邊事十憂折》,每一條都戳在要害上:糧草、兵力、敵情、內患…… 樁樁件件,都是他心裡 “躁得慌” 的緣由。

“謝御史,” 一位素以溫和聞名的閣老開口,帶著幾分勸誡,“你所言皆有理,然邊民正遭屠戮,若不出兵,何以安民心?何以對天下?”

“閣老大人,” 謝淵躬身道,“安民心不在輕出,而在‘守禦有方,救民有策’。臣請陛下先下三令:一令大同總兵周毅加固城防,調宣府兵五千援大同,阻北元南下;二令廣西副總兵林策死守欽州,調廣東兵三千援南疆,解欽州之圍;三令戶部速運糧草至邊鎮,工部趕造火器甲冑,補足邊軍之缺。待糧草備足、敵情查清、京營穩固,再議出征不遲。”

這是畏敵怯戰!” 李肅怒聲道,“等你備足糧草,雲州、欽州早已失守,邊民屍骨無存!”

“李尚書!” 謝淵的聲音陡然提高,青袍下的身子微微顫抖,卻不是怕,是怒,“臣若畏敵,三年前不會闖鎮刑司詔獄救張萬成;若怯戰,不會彈劾魏庸門生!臣憂的是‘輕出則敗,敗則國危’!漢武帝因馬邑之謀輕出,致匈奴長驅四十載;唐太宗因急於滅高句麗,耗空國庫,晚年民生凋敝。我大吳自神武皇帝開國,經永熙、元興諸帝勵精圖治,才有今日國泰民安,豈能因一時之怒,毀於一旦?”

他越說越激動,袍袖翻飛:“雲州三寨之仇要報,欽州漁戶之恨要雪,但報恨雪仇需有萬全之策!若十萬大軍輕出,敗則賊寇更驕,邊民更苦;勝亦耗損國力,難以為繼。臣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聽臣十憂,再做決斷!”

說完,他 “撲通” 一聲跪下,將奏摺高舉過頂:“臣願以左都御史之職擔保,若依臣策,先守後戰,三月內必能解雲州、欽州之圍;若輕出致敗,臣請領死罪!”

殿中徹底安靜了。謝淵的聲音還在殿中迴盪,帶著金石般的堅定。滿朝文武看著跪在地上的青袍身影,有的面露欽佩,有的神色複雜,有的則滿眼怨懟。

蕭桓望著謝淵,想起他三年前查張萬成案,面對鎮刑司的威脅,寸步不讓;想起他改革都察院,讓積案如山的冤獄得以昭雪;想起百姓送他 “清風石”,刻 “謝青天” 三字 —— 這是個心裡裝著百姓和江山的人,絕非空談誤國之輩。

御案上的邊報還在散發著油墨味,雲州三寨的慘狀、欽州港的哭聲彷彿就在眼前。可謝淵的十憂,樁樁件件都紮在要害上:糧草、兵力、敵情、內患…… 哪一條考慮不周,都可能萬劫不復。

“陛下,” 李肅見蕭桓的目光從謝淵身上移開,掃過殿中群臣。李肅的臉漲得通紅,手按在腰間的玉帶扣上,指節發白;忻城伯趙武眉頭擰成疙瘩,不住地跺腳;戶部尚書王佐低頭沉思,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朝珠;幾位親王交頭接耳,蜀王蕭恪的臉色陰晴不定 —— 顯然,謝淵的話已讓他們動搖。

“李尚書,” 蕭桓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謝御史所言‘糧草轉運之難’‘敵情虛實難辨’,你可有應對之策?”

李肅一怔,隨即躬身道:“陛下,糧草可令戶部加徵秋糧,漕運改陸運,日夜兼程;敵情可遣玄夜衛精銳深入敵營,查實虛實。

臣請陛下相信邊軍戰力,只要聖旨一下,將士必能奮勇殺敵!”

“加徵秋糧?” 謝淵立刻反駁,“德佑二十七年南澇北旱,百姓本就困苦,今秋剛收新糧,若再加徵,恐激起民變。前日元興帝實錄載,永樂十三年加徵邊糧,山東流民起事,耗兵三萬才平定,此殷鑑不遠。” 他轉向蕭桓,“陛下,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若因加徵糧草失了民心,即便勝了邊戰,國本亦危。”

王佐連忙附和:“謝御史所言極是。戶部去年已免南直隸、浙江稅糧三成,今若加徵,恐難推行。且漕運改陸運,需徵調民夫十萬,誤了秋收,明年糧產更減,惡性迴圈,得不償失。”

李肅一時語塞,轉而看向武將列:“諸位將軍,北元南越不過跳樑小醜,我大吳鐵騎豈會懼之?”

忻城伯趙武出列道:“陛下,臣願立軍令狀!領神樞營五千騎赴北疆,一月內必破漠南敵營,若不成,甘受軍法!” 幾位武將紛紛附和:“臣等願同立軍令狀!”

謝淵看著他們,嘆了口氣:“諸位將軍忠勇可嘉,然軍令狀不是戲言。漠南多戈壁,北元熟悉地形,若設伏兵,我軍深入則易陷重圍。永樂二十一年,元興帝徵北元,丘福將軍輕敵冒進,率千騎追擊,全軍覆沒,此血教訓,豈能忘卻?”

丘福之敗是大吳軍事史上的恥辱,當年丘福因急功近利,不聽勸阻,致十萬大軍損折過半,元興帝震怒,自此對北元用兵愈發謹慎。謝淵重提此事,武將們的氣勢頓時弱了幾分。

蕭桓的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著,心裡的天平漸漸傾斜。謝淵的每一條憂慮,都有史實佐證,有資料支撐,絕非空泛的 “畏戰”;而李肅等人的請戰,雖有忠勇之心,卻多憑血氣,少了周全考量。

“謝御史,” 蕭桓問道,“你說有‘十憂’,除了糧草、兵力、敵情,還有哪七憂?”

謝淵朗聲奏道:“第四憂,將帥人選難擇。北疆需熟蒙古習性之將,南疆需知百越地形之帥,然邊鎮總兵多有調動,大同總兵周毅雖勇,卻欠缺全域性之謀;廣西副總兵林策雖穩,卻兵力不足。若調京營勳貴,恐水土不服,指揮失當。神樞營總兵張巒雖出身將門,然久居京師,未歷邊戰,若遣北疆,恐難應變。”

“第五憂,土司離心之險。南疆土司雖受朝廷節制,然南越許以‘分地之利’,廣西儂氏、雲南孟養部皆有觀望之意。上月儂氏土司儂智高遣使入諒山,與陳日熞密談三日,雖未叛,然貢賦已遲繳半月。若我軍輕出失利,土司恐倒戈相向,腹背受敵。”

“第六憂,幣藏空虛之困。近年黃河治理耗銀三百萬兩,賑災用銀二百萬兩,國庫餘銀不足五百萬。出兵十萬,僅糧餉、軍械、賞銀便需耗銀百萬,若戰事遷延,恐需加徵賦稅,動搖國本。永熙年間徵安南,耗銀五百萬,致江南鹽稅加徵三成,民怨沸騰,此非盛世之象。”

“第七憂,冬防將至之迫。北疆十月飛雪,邊軍冬衣、炭火尚未備足,大同總兵周毅奏‘現存冬衣僅萬套,不足半數’。若此時開戰,將士寒凍作戰,非凍死即凍傷,何以言勝?往年十一月後,北疆戰事皆停,蓋因天寒難行,今若違時出兵,實違天時。”

“第八憂,鎮刑司干政之患。鎮刑司太監魏忠與魏庸勾結,屢插邊事。上月大同糧道受阻,查系鎮刑司番役私扣糧草倒賣,臣彈劾三次,皆被壓下。若京營空虛,魏忠恐藉機攬權,干預軍務,前明永樂年間宦官干政誤國之禍,不可不防。”

“第九憂,諜報傳遞之滯。北疆至京師千里,快馬需五日;南疆至京師萬里,驛馬需十日。若戰事急變,軍情傳遞滯後,遠水難救近火。元興帝徵瓦剌時,忽蘭忽失溫之戰,前鋒急報遲三日送達,致援軍錯失時機,此教訓當記。”

“第十憂,勝後安置之難。即便僥倖破敵,北元退回漠北,南越縮回境南,我軍亦難常駐。北疆漠南多荒漠,駐軍需年年轉運糧草,耗損巨大;南疆諒山多瘴癘,久駐則士卒多病。永熙帝棄安南,正因此地‘守之無益,棄之無損’,今若輕取再棄,反損天威。”

十條憂慮,條條切中要害,從將帥到土司,從國庫到冬防,從內患到善後,環環相扣,將輕出之弊剖析得淋漓盡致。殿中靜得能聽見香爐裡香灰落下的聲音,連最主戰的忻城伯趙武,也垂下了頭。

蕭桓看著御案上的《邊事十憂折》,墨跡猶新,顯然是連夜寫就。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標註著資料、引著史實,甚至附了邊鎮兵力、糧草的明細賬冊 —— 謝淵為了這道奏摺,必是徹夜未眠。他想起先皇永熙帝蕭睿的教誨:“治國如弈棋,一步錯,滿盤輸。邊事尤甚,寧緩勿急,寧慎勿輕。” 當年永熙帝面對安南叛亂,力排眾議,先遣使安撫,再練兵備糧,三年後才出兵,終獲全勝,正是 “慎戰” 的典範。

“李尚書,” 蕭桓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謝御史所言十憂,你可有逐條應對之策?”

李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條也答不上來。謝淵的十憂,涉及糧草、兵力、敵情、內患等方方面面,非一日之功可解,豈是倉促之間能應對的?他臉色漲得發紫,卻不得不承認,謝淵的每一條都在理,若再強辯,反倒顯得自己不顧國本。

“陛下,” 謝淵再次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聲音卻愈發堅定,“臣非反對出兵,實反對‘輕出’。邊民遭難,臣心如刀割,然救民需先保軍,保軍需先安國。臣請陛下依臣三策:一、命兵部會同玄夜衛,嚴查北元、南越真實兵力,五日內向陛下回報;二、令戶部即刻調撥糧草五萬石、冬衣兩萬套,運抵大同、憑祥,先解邊軍燃眉之急;三、暫調宣府兵五千援大同,廣東兵三千援欽州,加固城防,待查清敵情、補足糧草,再議出征。”

王佐立刻附和:“臣願領戶部,三日內科派糧草,五日內啟運,絕不延誤!查大同倉現存糧三萬石,憑祥倉一萬八千石,加撥五萬石後,可支一月,足夠支撐至查清敵情。”

兵部侍郎周倫也道:“臣願協查敵情,玄夜衛已遣十名精銳諜者,分赴漠南、諒山,五日必能回報真實兵力、營壘分佈,絕不敢虛報。”

蕭桓點點頭,目光掃過殿中。蜀王蕭恪見風向已變,捋著鬍鬚道:“謝御史之策穩妥,既解邊軍燃眉,又不冒進,陛下可納之。” 幾位親王紛紛附和,連之前請戰的幾位武將,也垂下了頭,預設了謝淵的主張。

蕭桓看向李肅,語氣緩和了些:“李尚書,邊事緊急,然‘欲速則不達’。謝御史之策,先固防,再查敵,後出兵,合乎兵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之理,你以為如何?”

李肅嘴唇動了動,終是躬身道:“陛下聖明,臣遵旨。臣願協查敵情,督辦糧草轉運,絕不敢因私廢公。”

蕭桓長舒一口氣,指尖終於停住叩擊御案。晨光透過殿門的朱漆欞格,在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得謝淵青袍上的褶皺都清晰可見。他知道,這場廷議的勝負已分,雖未出兵,卻守住了最關鍵的一步 —— 不冒進,不盲動。

“准奏。” 蕭桓拿起硃筆,在《邊事十憂折》上批道:“依謝淵所奏,兵部、戶部即刻行事,五日後續議。” 寫完,將奏摺遞給內侍,朗聲道:“傳旨:左都御史謝淵協兵部、戶部,核查邊軍實情,督辦糧草轉運,凡涉邊事,皆可節制相關衙門;玄夜衛指揮使領諜者,五日核心實北元、南越兵力、營壘、糧草,不得延誤;宣府總兵楊洪,即刻調兵五千援大同,聽周毅節制;廣東總兵韓觀,調兵三千援欽州,聽林策節制;戶部即刻調撥糧草五萬石、冬衣兩萬套,分運大同、憑祥,王佐親督,十月初一前需到。”

遵旨!” 謝淵、王佐、周倫、楊洪、韓觀等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震得殿中香爐裡的香菸都晃了晃。

謝淵起身時,後背的朝袍已被汗水浸溼,膝蓋因久跪而發麻,卻挺直了脊樑。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李肅避開了他的視線,忻城伯趙武面色悻悻,蜀王蕭恪微微頷首,蕭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讚許。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主戰與守禦的爭論遠未結束,五日後續議,才是真正的考驗,但至少,暫時避免了倉促出兵的危局。

李肅看著謝淵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他並非不知糧草之難、敵情之險,只是邊烽太急,邊民太苦,他盼著速戰速決,卻忽略了周全。謝淵的十憂,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自己的急躁,也照出了朝堂的隱憂。

蕭桓看著階下的群臣,心裡的躁亂漸漸平息。秋風吹過殿角的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像在為這場艱難的決策伴奏。他知道,邊烽仍在燃燒,北元的鐵騎還在大同城外徘徊,南越的戰船還在欽州港遊弋,但只要守住 “謹慎” 二字,君臣一心,總能找到破局之法。

“退朝。” 蕭桓起身,龍袍的下襬掃過御案,帶起一陣微風,吹得案上的邊報輕輕翻動,露出周毅奏報裡的一句話:“邊軍雖苦,願守待援,不敢輕戰。”

卷尾

《大吳史?謝淵傳》載:“淵字玄楨,德佑二十年拜左都御史,在職五年,以‘清、慎、勤’為綱。清則拒賄金三萬兩,卻贈糧千石與寒士;慎則核案必親至,平反湖廣‘趙氏滅門案’時,冒雪查訪三月,終得真兇;勤則每日寅時入衙,亥時方歸,都察院案卷積塵為之一掃。

德佑二十八年冬,百姓獻‘清風石’於衙前,無落款,蓋隱其名,唯寄民心。帝觀石時,淵言‘清風在法不在人’,帝深嘉之,賜‘風紀匡時’匾,淵懸於大堂,曰:‘此匾當歸都察院諸御史,非一人之榮。’

及德佑二十九年邊烽起,廷議主戰者眾,淵獨持《邊事十憂折》,歷數輕出之弊,引史據典,力主‘先守後戰’,帝納其言,終免倉促之失。時人評曰:‘謝公之勇,不在披甲戰陣,而在犯顏直諫;其功,不在拓土開疆,而在安國保民。’

論曰:都察院為風紀之司,御史為天子耳目,非清正敢言者不能任。謝淵以一身清風,化朝堂濁氣,以十憂忠言,定邊事緩急,所謂‘國家柱石’,莫過於此。後世觀‘清風石’者,皆知大吳吏治之清明,自淵始盛。”

後世史官評曰:“自古直臣多招怨,清官難久任,然謝淵在職五年,彈劾者畏其法,百姓敬其德,天子信其忠,何也?蓋因其心在國,不在身;其志在民,不在名。清風石立,非立謝淵,而立國法之威、民心之向也。”

(廷議暫歇。謝淵回都察院後,即刻調十三道御史分赴邊鎮核查;王佐在戶部連夜科派糧草,驛馬已備;玄夜衛諜者換上胡服、越裝,悄然出京。五日後的紫宸殿,將迎來更激烈的交鋒,而漠南的風、南疆的瘴,已在等待大吳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