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兩人不愉快的小矛盾和解以後,時間很快又過了一週。
一切正常。
瑞庚因正努力趕他課程的進度,通常可以坐在那裡寫一下午的論文。
他有時還趕稿,出版社的編輯早已知道他的事故,也就不怎麼催,但瑞庚因自己偶爾寫幾則短篇發上去,等著積攢下來出書。
秋末的一個週六。早上從床上爬起來他就連打了三個噴嚏,窗戶關得嚴嚴實實,沒有空氣嘶嘶拉拉地鑽進來,但整個空氣溫度就是涼颼颼的。
他用紙巾擼了擼鼻子,又躺回溫暖的被窩裡。
朝外面喊:“伊蓮娜,幫我拿厚衣服來。”
她聽到呼叫,從盒子裡款款走出,去他衣櫃拿了藍色的毛衣出來。
又四處翻翻找找,一條黃色的圍巾就出現在她手中,上面的圖案是中國結。
伊蓮娜把衣服放到他床上,扶他坐起來,瑞庚因沒讓她動手,直接把毛衣套上,又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背心,用手摸了摸後頸。
伊蓮娜彎腰,黑髮滑到前胸,每一根髮絲瑞庚因都看得清晰。
她將圍巾圍上他,一端繞了一圈,剩兩段垂掛在胸前。
“這還是前幾年媽媽給我織的。”他搓揉著雪白的圖案,唇際有笑容。
但語氣一轉,他又被勾起憂傷的記憶,“爸出事後,她就無暇顧及這些小事了。”
“您父親怎麼了?”
“沒什麼。”
然後沉默一會。
“你會幫我織東西嗎?”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在她唇角輕輕來回,一雙眼睛裡秋水盪漾。
她有些呆住了,想都沒想,張口就答,“我學。”
按在她嘴邊的指腹溫暖如春,她微微偏頭,用嘴唇蹭蹭他,他卻收回了手。
“我等你。”
*******
午後,陽光和煦,空氣升溫,近來很少下雨,周身乾燥。
今天晴空萬里,流雲隨意,風不小,白雲蒼狗,任意自在。
瑞庚因飯後坐在沙發上聽歌,大概午後很暖,他把圍巾和背心脫了,就穿了長袖和毛衣。
等到伊蓮娜從廚房裡出來,他倚在靠背上睡著了。
藍色毛衣寬大,從領口可以看到裡面的白色衛衣,那鎖骨清冽,若隱若現。
低垂著頭,喉結不明顯。
一雙細長的手交叉著,手背上青青的脈紋像萌發的新芽,連指甲也修得圓潤齊整。
她徐徐靠近他,將他耳朵上的耳機取下來,他沒什麼反應,還在有規律地呼吸。
伊蓮娜把耳機放在茶几上,只有輕微的摩擦聲。
她從沙發的另一邊爬上去。一點一點離他越來越近。
她是可以不用呼吸的。
伊蓮娜不知怎麼的,就想離他更近一些。她不懂,也沒意識到這種情感,僅僅是貪戀他的溫暖與溫柔。
又或是她被製造出來時,就被設定親近自己的主人。
她像好奇的貓,用嘴貼了貼他的耳垂,剛才取下耳機時她就覺得這耳垂小巧可愛。
果然很軟。
她擔心他突然醒來,一碰就離開了,有點心虛地看他。
瑞庚因還沉睡著。
她再次湊過去,碰碰他指尖,他早晨按在她嘴角的觸感現在還隱約存在。
她微微張開口,含住半截指頭,伸出舌舔舔。
他忽然一動,在她口中的指尖一抽,她嚇得立刻吐了出來。
就枕在他腿上,她閉上眼睛,不知不覺陷入休眠模式。
*******
下午三時,瑞庚因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來。
腿上好重。
他睡眼惺忪,揉揉眼睛,定睛頓時發現伊蓮娜縮在他身邊,低低地陷入沉睡,黑色的長髮繞在臉頰邊。
他笑了幾聲,如金石之聲,清清冽冽,又用手戳了戳她的臉。
當他撥了撥她的頭髮時,才發現伊蓮娜的長髮上許多細小的灰塵,頭髮還是蓬鬆的,因為是機器人,但每天在空氣裡走來走去,灰塵不免沾染在長髮上。
這女孩並不知道隔三差五要洗頭。
說起來,她至今未洗過澡,但身上依舊是淡淡的樟木香氣。
不行。
瑞庚因搖了搖她的肩膀,喚她名字:“伊蓮娜,蓮,起來。”
她睜開眼睛,由藍轉黑。
見他醒來,倒有些慌張,急忙擺手,“先生,我不是故意要枕在你腿上的。”
“沒事,以後中午也可以。”
她突然覺得面上一熱,又羞澀地逃避他的眼神。
自己這是怎麼了?
這種感覺令她陌生,甜蜜又擔心,使她無奈、糾結。
“你去洗個澡,再把頭髮洗一洗。”
“我不需要洗啊。”她有點猶豫,“先生,你嫌棄我了?”
瑞庚因聽到這話,看看她委屈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
“沒有,只是灰塵比較大,我們都要洗的。”
“哦。”她牽起幾縷髮絲,認認真真地看。
“怎麼洗頭啊,我不會。”她拉拉他衣角,“你教我。”
瑞庚因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自己幫她洗,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可是怎麼演示一邊洗澡一邊洗頭呢?
“洗澡會嗎?就用水把身體淋溼,用沐浴露擦一遍再衝乾淨。”
他教她,“嗯?”聽懂沒?
“嗯。”
“然後你低頭。”他讓她彎腰,“把頭髮撥到身體前面。”她彎腰的時候,他挽起她濃密的黑髮,“用水浸溼,再用洗頭膏搓出泡泡,揉一會兒,衝乾淨就可以了。”
他手把手教。“保證從上到下都有泡沫。”
“會了嗎?”
“我試試。”她取了衣服,換了涼拖鞋,就進去。
“洗澡要關門。”
瑞庚因在沙發上等了十五分鐘,水聲停了。
五分鐘後她出來了。
穿了一件至腳裸的長裙子,紫色印碎花。一張白生生水靈靈的臉,她洗頭把劉海兒全撩上去,鵝蛋樣的臉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卻生妖嬈,說不出是天真還是風情。
伊蓮娜頭髮一股腦披在後面,亂糟糟的,梳也不梳一下,還不停的滴水,後背溼了一片,走過的地板也有點點水漬。
“這樣,對麼?”她手從上之下滑了一遍,讓他展示。
瑞庚因有點無語,“把毛巾和梳子拿過來。”
“坐我旁邊。”她乖乖坐下,把手裡的東西給他。
“洗完要多擦擦,水不要滴里搭拉的。”他用毛巾為她擦頭髮。
“然後要梳順了。”他又用梳子為她梳,梳到打結的地方,他用力過猛,她吃痛叫了一聲。
其實他也沒有給女生梳頭的經驗。
“抱歉。”然後把梳子還給她,“你自己來。”
他還細細檢查一下她有沒有洗乾淨。
“好了,你以後就會了。”最後他教她用吹風機,吹到半乾。
此時三點二十。
瑞庚因捏了捏額前的發,也覺得是時候剪剪了。
白金色的微卷髮長得很長了,將他眉毛遮住,時不時擋到視線。
“伊蓮娜,你過來幫我下一次。”他沒選擇去理髮店洗頭,他的腿還是在家裡方便一些。
太陽西斜,光芒打進陽臺,人影輪廓縹緲。
瑞庚因後背躺在一張椅子上,伊蓮娜把袖子挽到手肘,打溼他的頭髮後,緩慢地搓揉著,滿手都是綿軟細膩的感覺,按至頭皮,他還忍不住稍稍地顫動。
窗外有歡愉的鳥飛過,水面波光粼粼,空氣裡充溢著洗髮水清新的花香。
他一開始不習慣她的手在頭髮裡搓揉,一股麻麻的感覺從尾椎傳至頭頂,他握緊拳頭,忍住不動。
清了三遍,她用毛巾將他頭髮包裹起來。
“先生,你不是要剪髮嗎?可以讓我試試嗎?”她想多摸一會,這種機會可是越來越少啊,況且她認為理髮小菜一碟,正躍躍欲試。
“別了,別了。正常人自己剪的都不怎麼正常。”他立刻拒絕,不留絲毫餘地。
因為年少輕狂時,他也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就剪一下前面,一不好看我們就去理髮店。”她突然反骨發作,偏要纏著他同意。
看她摩拳擦掌,表情生動,他不忍心拒絕,最後還是同意了。
呵,男人·····口是心非。
伊蓮娜就拿著剪刀,站在鏡子前面,準備大展身手。
“只剪一點點,記住了。”瑞庚因再三強調,惴惴不安。
“放心,交給我。”伊蓮娜比對著一刀下去,從眉下直接剪到額頂,很標準的西瓜蓋。
看到鏡子裡的自己,他簡直覺得五雷轟頂,當即奪下剪刀。
他很後悔。
“你看看這個樣子,好看嗎?”他心疼自己的頭髮。
“你同意我剪的。”某人尷尬地四處望。
“你······”
呵,男人······
最後,伊蓮娜還是推他去了理髮店。
一頭長髮剪短了,打薄了,劉海四六分。
伊蓮娜無事就坐在店裡。
託尼老師跟瑞庚因聊天,笑他的頭髮:“你女朋友剪的?”
“嗯。”他也沒多解釋,一般人乍一看是看不出AI的,它們模仿得足以以假亂真。
“那你挺愛她的嘛。”
這下瑞庚因不講話了。
剪下的白金色頭髮很醒目,伊蓮娜撿了一小撮,和自己純黑色的對比,相互纏繞。
那個人說的“愛”是何物?
先生愛她?
他沒有回答,但“愛”是一個好事吧,不然店裡的人為什麼聽到了都笑呢?
她還翻了店中的雜誌,第一頁有戒指打廣告:
【愛你,就想永遠與你在一起。永恆的經典,不變的真情。xxx鑽戒你們值得擁有。】
她彷彿茅塞頓開,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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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整。
伊蓮娜推著瑞庚因回家。
他出門的時候又把背心和圍巾穿上了。
有拿著風車的孩子從他們身旁歡快跑過,留下一串風鈴花似的笑聲。
快要到家了。伊蓮娜忽然把輪椅停下。
“怎麼了?”
伊蓮娜牽起瑞庚因的左手,在他無名指上套上一個小圓圈。
“這是我用我們倆的髮絲編的戒指。”
白黑交錯,從始至終,不斷不休。
在他驚愕的神色中,他看到眼前東方模樣的AI姑娘笑語嫣然。
“先生,我愛你,想永遠與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