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襄和吳三桂在府中待了足足兩個多時辰。
直到巳時過半,才穿著一身甲冑,腰懸天子劍跟吳襄往紫禁城趕去。
路上吳襄還在不斷叮囑著,“記住不要提什麼遼地苦寒,只需說明騎兵損失後哭靈便可,咱們吳家能不能起勢,就看午時這頓御宴了!”
吳三桂連連點頭,剛剛兩個時辰吳襄將皇帝最近幾日的變化全說了出來。
他心底已經有了底。
在他看來,皇帝完全是被闖逆逼到頂了,在亡國的威脅下,做事終於不再瞻前顧後,也不講究什麼名聲面子了。
反而取得了不錯的效果。
又收回了錦衣衛,和可能是私下培養的數千精銳,才有了些許和大臣對抗的底氣。
這些和他帶來的三萬精騎完全沒有可比性。
你不吃名聲面子了,那就吃點實際的吧。
百萬遼響總是欠的吧。
雖然吳襄跟他說過,皇帝抄了不少大臣勳貴的家。
但吳三桂覺得,抄家能抄出多少白銀?這些大臣勳貴一個個比耗子還能藏。
頂天抄出百萬兩白銀,就這些銀子能拉起五萬新軍已經很艱難了。
根本不夠供養遼響的。
朝廷沒錢,那主動權不就又回到他身上了嗎。
不把我吳家餵飽,這三萬鐵騎會不會鬧出兵變,就猶未可知了。
吳三桂信心滿滿的跟著吳襄前腳剛離開府邸,後腳就有幾名錦衣衛從院牆上爬出,朝紫禁城飛奔而去。
初春的太陽照射在乾清殿的琉璃瓦上。
朱由檢看著丹墀下空懸的武將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扳指。
當午時更鼓敲響第三聲時,殿外終於傳來鐵甲鱗片的摩擦聲。
“關寧總兵吳三桂、京師防禦總督吳襄覲見——”
十二名錦衣衛力士分列御道兩側,吳襄二人聯袂入殿。
剛要屈膝,就聽龍椅方向傳來金器相擊的脆響。
“長伯甲冑在身,免禮。”朱由檢指尖敲了敲案几,“來人,賜座。”
按大明祖制,武臣面聖必須解劍卸甲,此刻吳三桂腰間的尚方寶劍卻在御前閃著寒光。
但兩人都沒注意到。
當小太監領著二人走到倪元璐對面,武將席的最前方時。
吳襄竟然有些驚恐不敢落座,吳三桂倒是沒覺得怎麼樣。
他和吳襄的爵位品秩雖然不高,但他們有兵啊!
在這亂世中,有兵才是硬道理!二人剛落座,朱由檢便舉起酒樽,笑呵呵的看向吳三桂。
“長伯一路勞頓,不顧危難險阻,十日路程五日便趕到,實乃眾將楷模,當飲此杯。”
吳三桂只得趕忙起身舉酒,連稱不敢,而後一飲而盡。
不待他坐回位置,朱由檢便再次開口。
“長伯先御建奴於關外,又救京師與水火,依功當重賞,不知長伯可有所求?”
聽到這話,吳三桂情知機會來了。
邁步離席而出,跪在大殿中央。
“忠君之事乃臣子本分,無功所在,怎可求賞?然臣確有一求,還望陛下成全!”
“哦?長伯何所求?”朱由檢故作不解的問道。
“臣駐寧遠時,建奴大舉攻城,近萬兒郎屍骨無存,家中老幼無所可養,然戶部卻拖欠去歲遼餉至今,臣連將士撫卹都無法發放!”“又兼年前遼東大雪,凍斃戰馬四千餘匹,關寧軍二十萬將士連冬衣都湊不齊,只能襖塞麻草稻秸守城度日。”
“臣只求戶部能將遼響下發,讓我遼東上下得以度日。”
朱由檢還沒有開口。
兵部主事成德卻突然冷笑,“下官記得寧遠去年軍報,凍斃戰馬不過八百。”
“倒是兵部收到十二份商隊通關文書,說是給關寧軍運豆料,運的卻是江南瓷器!”
“成主事這是何意?”吳三桂眼神瞬間陰冷起來,“莫非我關寧兒郎浴血奮戰,在諸公眼中還不如幾車豆料?”
範景文在一旁撫掌大笑,“好個浴血奮戰!”
“兵科給事中上月核查,山海關外三十里堡的軍屯田,何時成了範記商行的馬場?”
吳三桂瞳孔驟縮,這正是他去年贈予晉商範永斗的謝禮。
“諸君這是要寒了將士的心啊!”
眼見吳三桂無言,吳襄趕忙出聲,老淚縱橫的大喊,“我兒為守國門,連老母病逝都未能見最後一面,為何諸公要如此汙衊我父子二人啊……”
說到這,他還故作顫抖的從懷中掏出半塊玉佩及一塊絹布,“這便是老臣髮妻臨終留下的.”
王承恩將絹布和玉佩呈上,莫忘忠孝四字格外顯眼。
朱由檢淡淡道,“朕記得吳老夫人是萬曆四十八年誥命?王承恩,傳旨追封一品貞節夫人,靈位入祀忠烈祠。”
吳襄的悲泣戛然而止。
這看似天大的恩賞,實則斷絕了他再以家事要挾的可能。
“陛下聖明!”首輔倪元璐附和出聲,將事件定性。
“元輔!”吳三桂也不演了,豁然起身,“難道關寧軍就不是大明王師了嗎?!”
“放肆!”金鉉突然拍案,這個素來溫吞的兵部主事此刻鬚髮皆張,“御前持刃,爾欲效司馬昭乎?”
十二名御林軍霎時封住殿門,重甲反射的寒光映得吳三桂面色慘白。
他這才驚覺佩劍仍在腰間,從踏入乾清殿那刻起,自己就落入了精心設計的危局。
朱由檢卻輕笑擺手,“長伯甲冑未除,不必苛責。”
緩步下階,來到吳三桂身邊,輕聲道,“朝廷財政艱難,倒是讓長伯受委屈了。”
“不過晉商走私一事,你說朕該不該交給東廠查辦?”
“臣即刻整頓關寧軍!”
“不必了,有功即賞,有過便罰。”朱由檢一甩手,走回龍椅旁,對著殿中群臣朗聲道。
“平西伯吳三桂救駕有功,擢封冀國公,提督五城兵馬司。”
“京師防禦總督吳襄守城有功,擢東閣大學士,分理內閣事務。”
群臣齊齊叩首,“陛下聖明!”
吳三桂和吳襄卻深深感到無力。
爵位確實升了,還是個國公,但提督五城兵馬司就有點過分了吧!
自從皇帝提出兵部重整之後,五城兵馬司就徹底淪為了一個普通衙門。
不,連衙門都不如,因為五城兵馬司沒有執法權。
而東閣大學士更過分,他吳襄一介軍頭,進了全是皇帝死忠的內閣,還不得被壓制死?吳三桂連忙再次跪地,重重叩首,試圖憑藉三萬鐵騎再掙扎一下,“只是三萬將士久駐邊關,若驟然易帥.”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你把我撤了,小心三萬鐵騎造反。
誰知朱由檢卻跟沒聽懂一般,毫不在乎的說道,“此事易爾,廬州黃得功總兵剛剛傳來訊息,明日亥時便可抵達京師。”
“所以長伯就安心做個冀國公,享清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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