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巨大 直達底部
親,雙擊螢幕即可自動滾動
第88章 明軍怎會如此勇猛

歸化城舊址以西五十里。(後世呼和浩特和烏蘭察布之間。)

張世澤疲憊的坐在馬上,指節在韁繩上勒出青白,掌心黏著乾涸的血痂。

臉上早已被風沙吹成了殘石模樣,嘴唇乾裂到連張嘴都困難,大腿更是僵硬到不能屈膝。

從小就養尊處優的張世澤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撐下來的。

為了證明勳貴是大明的脊樑?

為了回報陛下的知遇之恩?還是為了陪著那位有千古明君之相的陛下一起成就偉業?張世澤也想不明白,就和他帶著玄甲騎怒衝五十萬大軍一般,一口氣頂住,便成了。

連續五晝夜不停的追逐,讓三千營的戰馬鬃毛結滿鹽霜,每匹河西大馬的口涎都拖出三尺長的銀絲。

好在,他終於堵住了一直逃竄的察哈爾部。

草原荒漠上視線極好。

僅僅是立於一處高坡之上,便能望到四十里外歪斜的察哈爾王旗。

張世澤忽然發現自己的鐵護臂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筋肉不受控的痙攣。

“金主事,咱們終於追上了。”沙啞的嗓音驚起幾隻禿鷲。

金鉉摘下護頸往地上甩出幾滴混著血的汗珠,“是啊,終於追上了,察哈爾也到了強弩之末,看樣子是連探馬都派不動了。”

這位兵部主事的眼白布滿血絲,五天前還油光水滑的山羊鬍如今粘著草屑。

他比張世澤更難受,好歹張世澤從小還打熬筋骨,體力比他強的多。

“他們派不動,咱們得派。”張世澤沙啞的唸叨了兩句,扭頭對身後的親兵叮囑道,“去找幾個還能活動的弟兄,過去探探風。”

親兵有氣無力的拱拱手,催動戰馬往後趕去。

金鉉勸阻道,“公爺歇歇吧,他們跑不動了,咱們也跑不動了,就算派了探子,也明天再攻吧。”

張世澤固執的搖搖頭,“不行,要速戰速決,咱們的馬比他們好,還能扛一波。”

“得趕緊把察哈爾打服,帶著牛羊回北直隸,我擔心建奴坐不住。”

最近兩日,他們沒少截獲逃難而來的蒙古牧人。

而且獲得的資訊都出奇的一致,建奴正在從漠南蒙古各部徵調戰兵,連一些小部族都沒能倖免。

張世澤擔心建奴想趁北直隸空虛,再度南下。

“不會……不會的,陛下剛打破百萬,兵威……呼哧……兵威正盛,建奴怎敢南下。”金鉉因為一直開口,有些喘不上氣來。

“不能賭啊,眼下京師俱是新軍,精銳全在咱們這裡,若是建奴大軍南下,陛下可就危險了。”

說罷,張世澤又將自己身上的最後一個水袋遞給金鉉,靴跟輕輕磕了磕坐騎。

這匹御賜的烏騅馬往日能馱著重甲奔襲百里,此刻卻只是甩了甩禿毛的尾巴。

“但將士們已經無力作戰了!”金鉉喝了口水,勉強恢復些體力,手指著身後大軍嘶聲斥道。

他們不像女真一樣,戰馬多到可以一騎三馬。

三千營大部分都是一騎一馬,臨出征前,倪元璐才給他們湊出了一萬兩千多匹托馬挽馬之類的。

一連五天趕路,張世澤害怕把戰馬累死,大部分時間都是讓將士輪流騎乘挽馬,保證每匹馬都有四個時辰的空閒時間。

但就算是這樣,一萬兩千匹挽馬到現在都死的差不多了,戰馬也折損了兩千多匹。

剩下的大多沒有餘力,最多能再衝一戰。

而人更是不堪,五天四夜吃喝拉撒睡全在馬上,一個個體力早已透支,這才剛剛停下,大部分人便趴著馬睡著了。

張世澤看在眼裡,但他不敢松。

他怕一旦鬆掉這口氣,就再也提不起來了。

然而金鉉說的更符合現實,如果不停歇便戰,不說人,光是珍貴的戰馬都要再跑死數千。

一時間張世澤陷入兩難境地。

面對金鉉的逼問,只能打了個馬虎眼,“先等斥候,斥候回來再說,萬一察哈爾部更為不堪呢?”

“那就先讓將士們原地休整吧,不能再這樣跑了,再跑下去人都要死了!”金鉉也退了一步。

張世澤自無不可。

隨著原地休整的命令傳下,趴在馬背上的騎兵一個個不受控的摔倒在地上,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藉著戰馬的陰影,大部分人直接原地睡著。

少部分還有些乾糧的,則是幹嚼起餅子來。

而戰馬都沒有了力氣,站在原地低頭吃草,動都不帶動的。

張世澤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人困馬乏。

僅僅一個時辰後,一名斥候便飛馬而來。

“報!”斥候幾乎是滾下馬背,

“蒙古人把勒勒車圍了三層,但但車輪陷在泥沼裡。”年輕人說著突然乾嘔起來,指縫間漏出幾根沒消化的草根。

他們總共就帶了十天糧食,本該追擊第二天就要斷糧了,好在有金鉉嚴格控制,讓大軍在昨天才斷的糧。

今天已經有人在馬糞裡找未消化的麥粒吃了。

金鉉強撐著翻身下馬,將斥候扶起,“彆著急,慢慢說。”

斥候緩了兩口氣,才將看到的說了出來,“蒙古人找到塊小塘,正圍著塘紮營呢,沒看到哨兵遊騎,連崗哨都很少,但那片塘附近有淤泥,他們的勒勒車陷進去了,周圍到處都是牛羊,根本沒人管。”

聽完,張世澤頓時激動起來,佈滿血絲的雙眼圓睜,“察哈爾部也頂不住了!他們把牲口看的比自己命都重,現在居然不管,肯定是沒力氣了,快傳令整軍!傳令整軍!趁此機……”

金鉉猛的用刀鞘重重砸在張世澤鞍橋上,“讓兒郎們喘口氣!你聽!”

他指向蒙古大營,本該響徹草原的牛角號聲時斷時續,像垂死老者的喘息。

“還有牛角聲,察哈爾部也發現咱們了,正在整軍,現在不能輕舉妄動,走錯一步就滿盤皆輸了!”

張世澤急得抓耳撓腮,他作為軍事主官,在朱由檢改整過兵部之後,便擁有絕對的話語權。

可他也遲遲不敢下令,他自己有幾斤幾兩,比誰都清楚,要不是父輩恩蔭,他連個把總都不如。

“這樣好了,你跟我一起摸過去看個仔細,要是蒙古人確實疲憊不堪,沒有絲毫戰力,那咱們就一鼓作氣打過去,要是他們尚有餘力且守備森嚴,咱們就休息一晚,明日強攻一波,不管成敗都班師回京,你知道的,咱們沒糧草了,回去路上只能撿沿路死掉的馬匹充飢。”

張世澤的言語極為懇切,金鉉也知道,他們沒有等下去的底氣。

重重點頭,和張世澤一起挑了兩匹戰馬,往察哈爾的大帳摸去。

跟斥候所說的一致,往日遊騎四出,他們的斥候根本接近不了本帳三十里。

而現在哪怕到了五里之近,仍舊沒有人看到他們。

隨意找了個小坡趴下,二人同時舉起千里鏡仔細看去。

望遠鏡這東西在天啟年末崇禎年初就有了,著作過《天工開物》的徐光啟,在還是內閣次輔時,就奏請過給欽天監裝備三架望遠鏡觀天象,後來又被袁崇煥引做軍用。

只不過現在明朝還不具備生產條件,或者說是沒那個功夫生產。

張世澤二人用的,還是由海商買來的西洋原版。

順著鏡筒望去,無數小帳篷圍著中間的王庭大帳亂七八糟的排列開。

而大帳後面,就是一汪三里直徑的水塘。

大小不一的勒勒車橫七豎八的圍在帳篷周圍。

說是排成了一個圓,但張世澤看著更像是前面的陷進去出不來了,沒辦法才把後面的圍著排開的。

勒勒車斗內的圓形拱棚下,單人或一家人擠在一起睡的正酣。

更遠處的帳篷邊,幾十頭羊不分公母的正被胡亂宰殺,小羊羔跪地哀嚎,血水在草地上匯成暗紅色的小溪,遊牧部落最忌諱便是殺可以產崽的母畜,除非餓極了。

張世澤的喉結動了動。

他看見帳間的女人正用綵緞包裹嬰孩走來走去,那是草原部落遷徙時才有的景象。

本該在轅門巡視的射鵰手蜷在陰涼處,箭囊隨意扔在滿是羊糞的地上。

馬匹更是沒人看管,任由其遊蕩在帳內。

“你聞到了嗎?”張世澤突然問金鉉。

風裡飄著焦糊味,察哈爾人連生火的幹牛糞都不夠,竟把馬鞍皮革扔進火堆。

金鉉的拳頭攥緊又鬆開,甲片咔咔作響,“我軍箭矢僅餘三成,破甲錐.”

“不要破甲錐!他們沒多少重甲,現在都是強弩之末,就看誰能抗的過這口氣!”

張世澤解下繡著金線的猩紅斗篷,露出內裡起毛的鎖子甲,“只要三千敢解甲的將士,輕騎繞後堵住他們的退路,正面他們是打不過我們著甲騎兵的!”

斥候這時把最後半囊馬奶酒遞來,張世澤舔了舔開裂的嘴唇。

五天前他絕不會碰這種腥羶之物,此刻卻像沙漠旅人見到甘泉。

仰頭飲下的瞬間,他瞥見金鉉正默默卸下護心鏡。“兩個時辰,最起碼讓將士們把馬糞裡的草籽篩出來餵馬。”

“輕騎我親自帶隊,就像公爺說的,都是強弩之末了,可別掉了鏈子!”

張世澤咧開嘴角,“好!待來日凱旋,本公爺必親自找陛下要賞!到時候也讓你金主事變成金尚書,掛個伯爺爵玩玩!”

而後扭頭對斥候說道。

“傳令,大軍歇息兩個時辰,申時進攻!”

“另讓各營各衛,選出三千耐力尚存的戰馬,挑選三千精銳卸甲輕裝,飲馬血,繞道而攻!記得,要陛下當初那批精銳!”

隨著命令下達。

本該死寂的三千營突然活了過來。

有人把最後幾塊鹽巴塞進馬舌下,有人用佩刀刮下鞍韉上的皮革煮湯。

當十八匹傷馬被牽到陣前時,負責殺馬的小旗官忍不住落淚。

千戶怕他影響士氣,上去踹了一腳,“你他孃的,哭你爹呢!?”

小旗官抹掉淚水,“多好的馬啊,跟俺都快四年了,打過建奴,衝過闖逆,現在還沒撈著蒙古韃子呢,卻要被俺親手殺了。”

千戶語氣一滯,這種感情他也有,更能理解小旗的心理。

戰馬就相當於他們的戰友袍澤,親自動手了結戰友,誰都下不去這個手。

但理解歸理解,千戶總不能看著小旗在這哭,再次補了一腳,“怕什麼!它的死是為了咱們能破敵,那叫死的……死的……”

隨軍宣慰史補充道,“死得其所!別說是殺戰馬了,要是能破敵,殺了俺祭天都成!”

“千里轉進,就看今日!”

“弟兄們,皇爺已經在京師門口給咱們立了碑!逢年過節的可是太子爺給咱們上香燒紙啊!就咱們這群泥腿子,八輩子也修不來這份福氣!”

“現在要報皇恩了,弟兄們,咱們該幹啥啊!?”

“殺韃子!殺韃子!”本來被悲傷氛圍影響計程車卒,被宣慰史短短几句話,便化悲憤為士氣。

當太陽把戰旗照的透亮時,三千營最後的戰鼓響了。

沒有號角齊鳴,沒有鐵甲鏗鏘。

金鉉三千輕騎像群疲憊的狼,沉默地撲向更疲憊的羊群。

而在另一邊,察哈爾部大帳內此刻也是亂做一團。

戰鼓聲能在沒有遮蔽的草原上傳很遠。

此時的察哈爾部頭領是阿布奈。

漠南蒙古共分三部,科爾沁、土默特、察哈爾,其中察哈爾部是漠南蒙古王庭所在,大汗所在的地方。

在從之前,漠南蒙古最後一位大汗林丹汗,在和努爾哈赤爭鬥中失敗之後,察哈爾部便失去了王庭地位。

科爾沁和土默特先後臣服與皇太極。

而林丹汗最終也是逃到青海,因天花而死。

由他的兒子額哲繼位,並被半強迫的迎娶了固倫公主,從此漠南蒙古再無大漢,只有臺吉和滿清親王。

之後額哲死,他弟弟阿布奈繼位,並且續娶了固倫公主。

可能是殺父之仇太大,也可能是看不慣跟著固倫公主過來的女真人收買人心。

阿布奈對滿清極為不上心,一心想重振父輩時榮光,私下和明朝邊關私自互市,面對滿清的命令也大多陽奉陰違或者直接視而不見。

也正因如此,代善才想讓蒙古聯手去尋來察哈爾部,到時候如果察哈爾部不來,也能借蒙古之手滅掉察哈爾部。

不然親自出手幹掉漠南王庭,對歸附的蒙古諸部打擊有些大,反叛都有可能。

只不過現在的阿布奈格外懵逼。

本來做生意做的好好的,突然就有三萬鐵騎進草原了,口中還喊著要和他買牲口。

誰家好人買牲口帶三萬鐵騎啊!!

不買他還打你,現在的察哈爾部人口不過九萬,控弦之士不到兩萬。

又因為滿清的壓制,搞得手中的兵器大部分都是林丹汗那個時期的產物。

他根本打不過,只能跑。

然後一連跑了五天四夜沒停點啊!實在是跑不動了,本以為明軍也不行了。

可才剛剛紮營半天,這群人居然已經擊鼓出戰了!他招誰惹誰了啊!服從女真要捱打,不服從也要捱打,還有天理嗎!?

“吹號!欺人太甚!吹號聚兵,跟明軍拼了!”

固倫公主這時匆匆跑來,攔下怒氣衝衝的阿布奈,“王爺別衝動啊!當初就該聽我的,往東邊跑,我大清自會為你出頭。”

“滾!”阿布奈更厭棄自己的這位妻子兼嫂子,此時情勢危急,更是演都不帶演的。

阿布奈一腳踹翻案几,鑲銀酒壺在氈毯上滾出猩紅痕跡。

他抄起彎刀衝出大帳,下午時的陽光直射,刺得他不禁眯起眼,遠處地平線騰起的煙塵裡,三千營戰旗如血浪翻湧。

“長生天見證!”阿布奈高舉鑲滿綠松石的彎刀,“察哈爾的勇士們,讓漢人的血澆灌草原!”

號角聲像垂死野獸的嗚咽,兩萬蒙古騎兵從帳篷間鑽出。

他們甲冑蒙塵,有人甚至抓著半塊帶血的生羊肉翻身上馬。

馬匹打著響鼻,後臀被主人用匕首扎出血口,在疼痛刺激下勉強衝鋒。

不遠處的張世澤摘下護面,鐵甲縫隙滲出鹹澀的汗。

千里鏡裡,蒙古騎兵的陣型如同被搗毀的蟻穴般散亂,卻仍捲起遮天蔽日的黃沙。

“傳令!鋒矢陣!”

三千重甲騎緩緩展開,戰馬披著殘破的棉甲,鐵蹄踏碎枯黃的芨芨草。

在他們身後,八千輕騎如彎月分列兩翼,馬刀出鞘的摩擦聲驚起飛蝗。

阿布奈的先鋒已衝進五百步,張世澤甚至能看清對方馬鬃上凝結的血痂。

“舉槊!”張世澤暴喝。

重甲騎齊刷刷放下丈二馬槊,槊尖隨著戰馬起伏劃出銀色波浪。

兩翼輕騎左右撲來。

阿布奈看得肝膽俱裂。

他親眼見到最勇猛的巴特爾被三根馬槊同時洞穿,屍身掛在槊杆上衝出十餘丈。

明軍重騎像鐵犁般碾過戰線,每個倒下的察哈爾勇士都被後續鐵蹄踏成肉泥。

更可怕的是那些兩翼遊走的輕騎,他們馬鞍旁懸著的鏈錘專砸人面門,被擊中者整張臉都會凹陷成血洞。

“吹號!換狼群陣!”阿布奈砍翻兩個逃兵,喉嚨吼出血沫。

數十支牛角號響起,蒙古騎兵突然化整為零,以百人隊為單位穿插撕咬。

這是林丹汗當年大破葉爾羌的絕技,騎兵在運動中不斷放箭,像狼群拖垮猛虎。

但張世澤卻不以為意,嘴角勾起冷笑。

隨著令旗翻揚。

三千營突然收縮成,前排重甲騎硬是憑著三層重甲擋住弓矢,重甲騎縫隙間伸出三眼銃黑洞洞的槍口。

硝煙騰起的剎那,衝在最前的蒙古馬隊如撞上無形牆壁。

鉛彈穿透皮甲鑽進血肉,戰馬哀鳴著將騎手甩向半空。

有人僥倖衝近,卻被盾陣後刺出的鉤鐮槍勾斷腳筋。

阿布奈驚恐大喊,“明軍何時如此勇猛了!?!”

在他印象裡,他雖然打不過明軍,也大多都是被明軍堅陣給破的。

明軍騎兵最多和他們從小生長在馬背上的兒郎不相上下。

何時有過這種碾壓的局面!?!目光在身後那看不到的固倫公主,和眼前猛衝的明軍之間略微轉動一圈。

便做出了當下最正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