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好像是啊……”范文程無奈的搖搖頭。
根據他們的情報,開封府內可是有三萬多大軍的。
就算戰力再差,憑藉城堅的優勢,放上兩箭,扔倆滾木,也不至於兩個時辰就下城啊。
兩人正聊天時,幾名正黃旗的固山章京一起走了過來。
一起跪地行了個旗人禮,“王爺,開封府已下,但城中守軍多四散潛逃,周圍城門已被管控,若是巷戰,怕是會折損不少兒郎。”
多爾袞指著眼前幾人笑罵兩句,“什麼守軍潛逃,不就是多日急行軍,把你們給憋壞了嗎。”
“哈哈,俺就說還是王爺懂俺們吧!”一名極為雄壯的固山章京笑了起來。
其餘人也跟著大笑,“這一段路,可把兒郎們憋壞了,俺在陣前就許諾了,和往常一樣,破城分三成,現在兒郎們正急的嗷嗷叫呢。”
所謂的破城分三成,是女真的一個習俗。
女真往往會和狩獵時的習俗一致,獵物由頭領拿一半,回去分賞給部族成員,剩下的人共分剩下一半,為個人私產。
北地苦寒,南下打秋風就是改善生活的唯一途徑。
自從努爾哈赤統一女真之後,這個習俗也被繼承了下來。
不過城中的戰利品有些時候太多了,哪怕一塊綢布,在關外都是珍寶。
沒見過世面的女真貴族和領軍者,就定下了破城之後,大軍分三成,而剩下的都是頭領的。
雖然只是三成,但也足夠大軍分刮的了。
多爾袞笑著給那固山章京一腳,“這就等不急了?還有沒有我八旗健兒的魄力?”
“好了,本王知道了,來人啊,傳本王令。”
“三日不封刀!開封城內,大軍共分五成!”
王令一下,周圍人猛的嘶吼起來,“王爺萬歲!!!!”
“不……”范文程剛想勸阻,卻被多爾袞抬手攔下。
直到所有的固山章京都離開之後,多爾袞才收起笑意,鄭重的看向范文程。
“本王知道範先生想說什麼。”
“要收民心,要規整紀律,要佔大義,要把漢人當人看才行對吧。”
范文程點點頭,“既然王爺都知道,為何還要下令三日不封刀?”
“呵。”多爾袞不屑一笑,“雖然我還未給範先生看,但範先生應該也知道代善給我傳的密信內容了吧?”
范文程沒有否認。
多爾袞繼續說道,“當年渾河血戰,要不是浙兵看著白桿兵被圍死,也不會有本王帶八旗健兒千里轉進大破開封一事,現在有四千比白桿兵還要精銳的部隊,再加上有南朝皇帝親自坐鎮,代善打不過的。”
“一旦代善受阻,咱們的計劃可就泡湯了。”
“所以……”
范文程突然接話,“所以王爺您就要立威,屠開封給江南看?”
“沒錯,本王就是要立威,讓南邊的漢人掂量一下,能不能擋住我八旗大軍,要是擋不住還敢擋,那下場就比開封還嚴重,到時可就不是三日不封刀了。”
“而是五日、七日乃至十五日!”
多爾袞眼中冒出的殺氣,讓范文程不禁打了個哆嗦。
“可就算王爺將江南佔下,沒有民心……”
這次輪到多爾袞打斷范文程了。
“本王要民心有何用?要大義又有何用?”
“幾十年前,我大清子民還在白山黑土間求活呢!哪裡管過什麼大義什麼民心?子食其父,夫食其妻,為的僅僅是活下去而已。”
“南朝為何會到這般地步,就是你們的皇帝太看重民心,太看重大義了!”
“只有屠刀和蜜餞一起投出,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一番話說的范文程啞口無言。
想反駁但找不出話來,只能跟著多爾袞走進開封府堂內。
而此時,煉獄才剛剛開始降臨。
……
“爹!蠻兵進城啦!”
城中張木匠家的小兒子張栓兒撞開堂屋門,土壘的桌上野菜湯還在冒熱氣。
張守業捏著幹餅的手一抖,“不是白日間蠻兵才到嗎?咋現在就打進城啦?”
話音剛落,院牆外驟然炸響的銅鑼聲撕破暮色,混雜著馬蹄踏碎瓦當的脆響。
“快收拾細軟!”
張守業來不及多想,將幹餅子往懷裡一塞,就往內屋裡跑去,腰間的鑿刀磕在門框上錚錚作響。
此時妻子王氏已經掀開床板,露出底下三尺見方的地窖。
十四歲的大女兒小荷抱著裝滿玉米餅的陶甕,髮間的銀丁香在油燈下亂顫。
見張守業過來,小荷帶著哭腔問道,“爹,俺娘說得快點下地窖!”
“對,栓兒!快來找你姐!先下……”
院門突然傳來重擊。
幾人臉上頓時露出驚恐之色,張守業不由分說,一把抱起小荷往地窖裡塞,同時叮囑妻子,“俺去喊栓兒,你倆咋滴也別出聲啊!”
說罷張守業匆匆往客廳去。
他的房子只是個小土房,一進門就是客廳,客廳跟臥室是連線的。
剛到客廳,就見三個明軍潰兵撞開樟木門閂。
為首的把總臉上橫著刀疤,鐵甲上還沾著北門的火油。
見到張守業當即獰笑一聲,“老丈人借個地躲躲!”
張守業還想求饒兩句。
潰兵便一腳踹在張守業肚子上,把總腰刀也當即出鞘。
“給你臉不要!?信不信老子砍……”
就在這時,院牆外響起尖銳的鷹哨。
刀疤三人臉色劇變,提著刀轉身就往外跑。
還能隱約聽到刀疤的呼喚,“快去西門,西門還在!”
張守業雖然不知道三聲鷹哨代表什麼,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一把抄起早已呆滯的小兒子,逃似的鑽進地窖之中。
王氏正摸黑數著存糧,十幾塊幹餅、兩串幹菇、三塊鹽巴。
張守業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便急匆匆的說道,“俺聽那幾個丘八說,西門還沒丟,一會趁抹黑咱跑出去。”
王氏嚇了一跳,“啊?當家的可別,咱家屋破,應該沒事,等皇爺打跑蠻兵再出去吧。”
張守業搖搖頭,“婦人之見!皇爺正在北邊呢,哪有空管俺們!”
“先跑出去,你孃家不是在洛陽邊嗎,咱就去洛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夜色染紅半邊天穹,火箭釘在了土房的茅草屋頂上。
火舌順著曬乾的枸杞藤蔓爬。
栓兒蜷在地窖角落,聽著頭頂樑柱倒塌的轟鳴。
瓦甕裡最後半瓢水晃得厲害,小荷這才發覺自己渾身在抖。
地窖頂棚簌簌落下的土渣裡混著血沫,栓兒褲襠裡漫出的尿騷味,此刻竟成了人間唯一溫熱的氣息。
“噹啷。”鐵甲碰撞聲驚得王氏捂住幼子口鼻。
四人連一絲聲音都不敢發出。
直到外面寂靜無聲,幾人才鬆了口氣。
張守業頂開地窖縫隙往外看,土屋的牆早已倒塌。
月光把燒焦的槐樹枝印在地上,枝椏間晃過一隊提燈籠的清軍。
領頭的少了護項,露出脖頸上三道胭脂抓痕。
張守業摸黑攥住妻子的手,“記住沒?西門!”
“一會俺先出去探路,要是沒事,俺就敲三下地窖頂,到時候你就帶孩子們出來。”
說罷,張守業便一把掀開地窖門,貓著腰鑽出去。
開封府作為八朝古都,區域不是一般的大。
四萬清軍現在正沉浸在狂歡的海洋中,重點也是城中心那些勳貴大員的府邸。
張守業帶著家眷行走在丑時的街道上。
小荷攙著母親,忽然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絆倒,摔進團綿軟物件中。藉著月光定睛一看,昨日還倚門罵街的劉寡婦,此刻大張著嘴,渾身赤裸,金耳墜被人連皮帶肉扯去半邊。
嚇到小荷差點沒驚叫出聲。
好在王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小荷的嘴。
而張守業也蓋住了兒子的眼睛。
二十丈寬的御街成了修羅道。八具赤條條的屍首倒懸在酒樓飛簷下,腸子系成的繩結還在滴血,藥鋪掌櫃的頭顱插在妙手回春匾額上,鬚髮間沾滿血跡,七歲孩童抱著燒成炭的狸貓,坐在當街咿呀唱《劈破玉》。
看他肚子上的傷口,估計也活不過明天。
張守業和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剛剛穿過御街。
一陣糧車裂輻的吱呀聲從街角傳來時。
三匹瘸腿駑馬拖著堆成小山的麻袋,車轅上開封衛的朱漆還沒剝落。
十幾名潰軍正警惕的往西門趕去。
看到這一幕,張守業急忙跑過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軍爺行行好”
然而這一下,也將潰軍嚇到。
幾乎同一時間,也跪倒在地,“爺爺饒命……”
車上剛想下車的獨眼哨官,看清來人長相之後,氣的連忙小聲低喝,“繞個屁命!不是他孃的建奴!”
潰軍這才鬆了口氣,張守業還在哭求,“將軍帶上俺家四口吧,俺不吃糧食的。”
“滾你孃的!引來了建奴都得死!”哨官低聲喝罵,剛想催促眾人遠離。
目光卻看到了小荷以及他身上的褡褳。
“有糧?”
“去,把那個小娘皮和糧食都拿來,便宜誰也不能便宜建奴啊!”
“哎呦將軍,不是糧,是些傢伙什不值錢,將軍……”張守業趕忙求饒,卻被被鑲銅釘的靴底踹中腰眼。
“廢什麼話!在敢多嘴,就以私通建奴論斬!”
眼見潰軍提著刀要過去,張守業牙一咬,猛的暴起,祖傳的鑿刀捅進一名潰軍咽喉。
最後的嘶吼混著血水在街中迴盪,“往西!往西!”
王氏捂著嘴,爭取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拖著兒女鑽進一條小巷中。
巷子盡頭堆著六具裸體女屍,最年長的婦人胸前還插著及笄禮用的木簪。
剛想繼續往前走,巷子中卻傳來清兵的笑聲。
腳步也越來越近,急的王氏眼淚直掉。
可週圍除了燃燒的房子,就只有一片垮塌的土房。
幾塊大土牆中還有個能勉強容納下一個人。
王氏目光在小荷和栓兒之間轉動片刻。
最終眼眶通紅的掰開幼子緊攥的拳頭,將褡褳塞進他懷中。
而後塞進土牆之間,“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許出聲!栓兒,爹孃和大姐都愛你!”
說罷拉著小荷急忙往後跑去。
但為時已晚。
四個正黃旗兵呼嘯著打馬而來,將母女二人攔下,馬鞍旁懸著串人耳。
為首的俯身捏住王氏下巴打量,滿口腥氣噴在她臉上,“包衣阿哈的貨色。”
“倒是這個,看上去挺嫩,比剛剛那個抱孩子的好。”
因為清軍用的是滿語,王氏根本聽不懂,一個勁的哭喊求饒。
為首的眉頭一皺,一巴掌將王氏扇倒在地。
幾人隨之下馬,調笑著將小荷扛到路邊倒塌的土房前。
松江棉布腰帶飄落在栓兒眼前。
姐姐昨日新染的指甲花汁,在粗糲的磚地上拖出十道血痕。
聽著牆外皮鞭破空聲夾雜母親和姐姐的慘叫,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他才七歲,只知道母親臨走時跟他說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能出聲。
“這丫頭頸子細,拴馬樁上兩刻鐘準斷氣。”
“哎,不試試怎麼知道,她倆好像是娘倆,要不把這丫頭栓馬屁股後面,看看她娘能不能追上?”
“好啊,給她娘肚子上來一刀,看看能把腸子拖多遠?”
“哈哈哈哈,好,來!”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
外面再也沒有了動靜。
栓兒實在是趴不住了,哆嗦著從廢墟下爬出。
找了一圈也沒找到爹孃和姐姐。
當即大哭起來,可哭了半天,依舊沒有人倆。
栓兒只能一邊抽泣著,一邊在瓦礫堆裡翻找剛剛掉的鞋。
他找到只綴珠繡履,扯斷的鞋繩上還掛著半截小腳趾。
穿上大了不少的鞋,漫無目的的遊蕩在城中,期望能找到自己的親人。
渴了就學著野狗舔舐地上的水,餓了就啃一口褡褳中的餅。
因為太小,根本沒人注意他。
當經過鼓樓時,栓兒看見旗丁正在叫賣。
二十多個少女被牛皮繩穿透鎖骨,像牲口般拴在栓馬石上。
鑲白旗的矮壯旗丁抓起個孕婦頭髮,“懷崽的母羊折價!”
說罷便用鐵鉤鉤進少婦下體,上面寫著一兩的字樣。
可栓兒不認識。
他只己的爹孃而已。
按照記憶,栓兒摸索著回到了他那倒塌的家裡。
坐到門前的一塊破瓦上。
之前母親經常做到瓦上面,一邊織著布,一邊等候父親回家。
栓兒想,坐在這,他也能等到爹孃回家。
太陽昇起又落下,栓兒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褡褳中的糧食早就被野狗搶去。
直到再來的野狗,發現沒糧食後,將大嘴對準了栓兒的身體……
……
三日後。
劉良佐帶著四千精兵,一路逃似的來到了鄭州。
其實他的最終目的地是洛陽,畢竟洛陽城大。
可洛陽是周王在守,他過去的話,擔心周王會罰他。
相比之下,去鄭州投奔高傑明顯更好一些。
而平白得到四千精兵,高傑也很開心。
拉著劉良佐坐在廳中,大擺宴席,又找來幾十名憐人,美名其曰洗塵。
面對這種待遇,劉良佐自然高興的合不攏嘴。
連連表示,以後無論出啥事,他都站高傑這邊。
這種面子話,兩人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但在沒撕破臉皮之前,誰都不願揭開。
酒至正酣,高傑忽然湊到劉良佐耳邊,低聲言道,“劉兄,此事該如何上報啊?”
劉良佐摟著憐人輕笑一聲,“這有何難,就言建奴突襲開封,劉某死守不退,你老兄率軍馳援,將我劉某強行帶出,並救下四千精銳便是。”
“這等功勞足夠高兄在政績上添一筆了吧?”
高傑無奈的搖搖頭,之前這麼做確實沒問題,劉良佐免了罪,他掙了功,兩全其美。
“可洛陽還有個周王啊,就怕他捅到陛下那邊,你還不知道吧,你這一逃,多爾袞老賊直接下令三日不封刀,聽逃出來的人說,二十萬人的開封府現在沒幾個活人了!”
劉良佐卻更為不屑了,“我當什麼事呢,建奴都打到河南了,聽說山東道也有建奴,陛下在北地領著殘軍死戰,未來的事,誰能說準?”
“至於開封事,那更怪不到我頭上了,要不是我死守開封,讓建奴損失巨大,才遷怒於開封府百姓的。”
“若是怪我劉良佐,那我看以後誰還敢守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