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家軍給了朱由檢不小的底氣,雖說他沒親眼見識過滿清八旗的戰鬥力,也不知道這種偽線列步兵能否對清軍造成降維打擊。
但以戚家軍剛剛演武的表現來看,只要擺開陣勢,除非讓玄甲軍帶頭,三千營兩萬多鐵騎一起衝陣,在不考慮士氣和傷亡的情況下才能擊破戚家軍的大陣。
低於萬人,對戚家軍就不會有太大威脅。
而紅色詞條“近代步兵”朱由檢沒有加持。
雖說是不限制人數的,但條件太過苛刻了。
光是一個全天候訓練週期超過六個月,就完全排除了此時他手下的任何部隊。
更不要說火器覆蓋率還要在50%以上,哪怕是神機營,也只有百分之四十的火器裝備,這還是有多個詞條加持後的情況。
要想加持這個詞條,只能等這次的戰事結束,才能慢慢發展起來。
騎著白馬回到乾清殿。
朱由檢第一時間先給黃得功寫了封親筆信。
他雖然不懂戰事,但他知道該讓懂的來操控戰局。
從上次跟李自成打他就定下了一個大致方案。
京師給出大方向,負責戰略。
下方統帥執行戰略,負責戰術。
像現在,朱由檢想要的是拖上十幾天,等周王援軍、各城修繕完畢和春耕結束。
那黃得功要做的就是想辦法給北直隸找補出十幾天的時間。
對於這個後世有名的戰將和忠臣,朱由檢給他的權利極大。
整個北直隸包括去往察哈爾的張世澤部,全部聽從黃得功的指揮。
只要他能完成既定戰略,哪怕拿京師做誘餌都可以。
洋洋灑灑寫出上千字,讓夜不收加緊送往宣府。
而後朱由檢也沒閒著,又起身前往東閣,找倪元璐商議範景文密信中提到的江南事宜。
京師離宣府並不遠。
三百五六十里地,沿途全是官道,還應朱由檢的要求,每隔五十里便有一間驛站,由新軍駐防。
兩名夜不收僅僅換了兩次馬,便在下午時分送到宣府。
作為明朝北境防線重要節點,無論是漠南蒙古南下、李自成東進還是女真繞道張家口入關,都不可避免的要經過宣府。
因此宣府的防禦能力極為強悍。
城牆標準跟京師是一樣的,而且因為是軍事重鎮,還特意加強了軍事屬性。
角樓翁城女牆炮臺一應俱全。
按照設想,在宣府內駐紮一萬大軍,糧草軍械充足的前提下,可以抵擋十萬大軍的猛攻,就算是二十萬人以上,也可以保證半月不丟。
因此李自成來之前,崇禎和朝內眾臣才表現的那麼不屑。
畢竟一個周遇吉帶著數千殘兵,憑藉寧武關愣是幹掉了李自成七萬人。
而宣府有總兵唐通率領的五萬精銳,給李自成一年也打不下來!
然後……
李自成還沒到呢,唐通就開關獻降了。
好在經過朱由檢的一番操作,宣府終於再次迴歸了正確用法。
而且作為邊關四鎮中唯一還在手中且未被破壞的大城,自然而然的成為了黃得功的駐防地。
一萬七千新軍,三千近衛虎賁,再加一個黃得功,幾乎可以確保北直隸西北地帶萬無一失。
因此,當朱由檢的密信傳來時,黃得功第一個想法就是將西北處的明軍調到山海關一線。
只不過卻被參軍金鉉攔住了。
宣府總兵府內。
二人圍著輿圖,吵的不可開交。
門外的親衛都不敢入內。
“若建奴想要奪山海關,昨夜便下了!怎麼可能還會等著大軍過去!”
“這麼好的機會,建奴絕對不會放過!而且有王總兵的萬人先鋒在前,不用擔心被圍點打援,此時不派兵,對的起皇恩嗎!?”
“此時不支援,才是對陛下最好的回報!”金鉉咬著牙,拳頭砸的桌子咚咚作響。
黃得功也不敢示弱,瞪著金鉉一字一句的問道,“那請問金主事,一旦山海關陷落,建奴沿官道長驅直入,薊真空虛,京師寥寥數千之軍如何可擋!?”
“黃帥難道還沒看明白嗎!?建奴目的不在京師!”
“哼!”黃得功冷哼一聲,“金主事是不是想說,建奴想逼迫朝堂南遷,然後盡佔北地啊?”
金鉉肯定的點點頭,“北直隸浮財被闖逆搜刮一空,建奴此時入關,不為佔地還能為什麼!?”
黃得功重重拍了下桌子,“建奴之意當然為了佔地,但佔的不光是北直隸!”
“難不成建奴還妄想顛覆我社稷……”金鉉先是不屑,可說著說著,忽然怔在原地。
滿臉驚恐的看向黃得功,“建奴到底想幹嘛!?”
“若建奴妄想逼迫朝堂南遷,大軍壓境即可,何須在山海關外遊弋不前?”黃得功沉聲說道。
“那可是多爾袞老賊帶著的兩黃旗加鑲藍旗,六七萬建奴精銳,便是沒有其餘各旗,也足以橫掃京師。”
“此時躊躇不前,放任我等大興土木,開墾良田,絲毫不懼南方援軍。”
“金主事你說建奴所圖什麼?”
經過黃得功分析,金鉉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
事實確實如此,哪怕他是多爾袞,要是想攻佔北直隸,此時直接破山海關,攻城略地便是。
哪怕不打山海關,以建奴的機動性繞道而入,也沒有絲毫問題。
整整三個旗,沒理由留在山海關看戲。
除非建奴不光是這一路!多爾袞在等其他方向的建奴到位!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會停滯在山海關外遲遲不進!要是建奴兵分數路,那他們的目標就絕不是北直隸這麼一小塊土地了!最大的可能就是……
長江以北!
任憑這倆人在怎麼有戰略眼光,在怎麼推測多爾袞的野心,也不會想到多爾袞的目標是席捲整個大明朝。
畢竟江南還有幾十萬大軍,還有長江天險和江南水網。
建奴或者說自古以來的北地遊牧民族,都適應不了江南的地理和天氣。
但把大明打成南宋局面,也已經足夠讓二人驚訝了。
反應過來之後,金鉉還是沒能明白,黃得功為何非要派援軍去山海關一線。
現在既然知道建奴是多路齊發,在沒弄清局勢之前,不應該按兵不動嗎?
畢竟按照朝廷章程,將各城修繕完畢,春耕結束,以建奴拉胯的後勤,一城一城的阻擋,建奴不可能越過黃河南下的。
將心中疑問詢問過後,理論派和實踐派的差距就顯現了出來。
黃得功作為久經戰陣,一步一步打上來的總兵,經驗比金鉉多太多了。
“因為山海關一帶,正是建奴中軍,無論建奴分多少路,都要圍繞中軍展開。”
“只要擋住中軍,就算建奴偏師跨過長江,也無須擔心。”
“黃帥為何如此篤定?山海關外不是隻有六七萬人嗎?建奴本部加蒙古和漢軍旗足有二十萬呢。”金鉉疑惑的問道。
黃得功點點頭,伸手指向山海關方向,“金主事說的沒錯,建奴加起來確實有二十萬大軍。”
“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大明上上下下也有百萬大軍呢,可實際戰力呢?英國公的三千營,勇衛、近衛等軍,最多再加上黃某本部兩萬多人,也才五萬而已。”
“若以金主事為帥,中軍也僅有這五萬人吧。”
“建奴縱使有二十餘萬大軍,可最精銳的乃是上三旗,而眼下上三旗中兩旗外加建奴當今真正的掌權者多爾袞均在山海關外,就算其餘十五萬俱出,也當不得中軍。”
“而山海關就是重中之重。”
說完,黃得功又用手指在山海關的位置向左右延伸一番。
“無論建奴到底想幹嘛,後勤補給都繞不開山海關。”
“若黃某猜測的沒錯,那多爾袞這老賊就是在等其餘偏師到位!使我王師應接不暇,無力分兵北上支援山海關,屆時若王師對陣偏師,則多爾袞率軍直抵京師,若王師棄偏師迎中軍,則多爾袞定當以建奴馬多之優勢,趕赴薊州一帶與王師僵持,而偏師席捲黃河兩岸,斷北直隸生路,無糧無兵之下,朝廷也只得南遷。”“朝廷一旦南遷,軍心頃刻崩潰,建奴中軍和偏師定會尾銜陛下行在歸南京,到時長江以北具皆淪陷。”
黃得功說了一大堆,但金鉉始終沒能明白他的意義在哪。
“可這跟黃帥調兵趕赴山海關一線有什麼關係?”
“自然有關係,金主事還記得剛剛黃某說過的話嗎,擋住中軍,就是擋住了偏師!”
“此計確實無解,但一切都歸根於我王師兵力不足,戰力不強。”
“然而要是我們能在山海關一線擋住建奴中軍,使建奴軍械糧草送不到偏師手上,則偏師俱皆不敢妄動,甚至會提往京師一帶靠攏。”
“要知道,北直隸、河南道等地早已被闖逆搜刮一遍了,大部分糧草都在京師和各大堅城內,除非建奴偏師能南下數千裡才能搜刮到糧草。”
“建奴沒那麼多餘糧,也沒那麼大氣魄,湖廣一帶可是有左總兵百萬大軍呢。”
“只要趁現在建奴偏師未至,發兵山海關一線擋住建奴中軍,便可讓建奴被迫陷入陛下一手打造的北直隸戰爭網!”
“那為何建奴不直接破關入境呢?畢竟山海關形同虛設?”金鉉不解。
“這正是黃某剛剛所說的,建奴害怕我們把重兵壓到山海關一帶!”
“若破關長驅直入,偏師未到位,讓朝堂驚恐,則黃河沿岸定當加強守衛,若破關而不入,則恐引北直隸重兵雲集,這可是破了百萬的大軍啊,哪怕只有十萬,也足夠多爾袞惦記的了!”
一番話說完,金鉉佩服的五體投地。
他連建奴的真實動向都沒弄清楚,而黃得功不光將敵方主帥的心思推測出來,連帶著如何破局都有了計策,高下立判。
“黃帥之策,下官拍馬不及,下官這就去給兵部和陛下進言,闡明黃帥之推測,也好讓陛下和朝堂諸公早做準備。”
“那就勞煩金主事了。”黃得功拱拱手,又補充道,“其實……”
“陛下可能早就猜到了。”
金鉉一怔,“黃帥何出此言?”
“陛下早在建奴叩關之際,便著手打造了北直隸城防戰…哦…戰略網,又急調王總兵帶勇衛營和薊州守軍馳援山海關,那時咱們可還不知道建奴沒有破關的意圖。”
“眼下陛下給我北直隸全境調兵職權,又有四千浙兵隨時待命,就是算準了黃某不會窩守堅城!”
黃得功感慨似的看向金鉉,“若是沒有黨爭牽連,以陛下之能,可能建奴早就被犁清了。”
金鉉嚇到眉頭直跳。
“黃帥慎言!”
這話是你一個統兵之人能說的嗎!縱然陛下提高了軍士地位,但百年弊病,不是一朝就能解決的。
要是被有心之人聽到,捅到倪元璐哪裡。
就算倪元璐開明大義不跟你計較,光是六部的人動動手腳,也不是你一個總兵能抗住的!
軍械?等著,糧草?等著,新兵等!著!撤兵?等斬!戰敗?等斬!小贏?養寇自重,等斬!大勝?班師回朝,擁兵自重,等斬!不回?準備造反,等斬!尤其是崇禎這種沒有自我分辨能力,大臣說啥就是啥,還生性多疑的皇帝。
斬了多少有能力的大將了。
你一個小小的黃得功算什麼。
黃得功也知道此話不妥,趕忙轉移話題。
衝著門外喊了一聲,叫來幾名傳令兵。
“傳令,宣府前衛、右衛守軍五千即刻拔營,急援山海關,聽候勇衛營王二虎總兵之令。”
“懷安、懷來、保安、蔚州永寧五衛守軍七千,轉鎮薊州。”
“興和、永昌、龍州、雲門四個千戶所增補宣府!”
兩名傳令兵得令,匆匆轉頭離去。
金鉉正寫著奏報,黃得功總覺的有什麼紕漏。
又無人相商,只能盯著輿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盤算。
“山海關……大同……張家口……察哈爾,薊州…山東……山東?!”
黃得功忽然發現,自己還漏算一個敵方。
那就是毗鄰北直隸,雖不起眼但至關重要的山東!哪裡沒有淪陷過,尚有存糧。
如若建奴偏師直搗山東,那黃河沿岸的守軍肯定要回防!
不回防則山東道盡失,一旦回防,建奴完全可以憑藉機動性,沿著黃河邊行動。
而南方無論是史可法還是周王的援軍,都要過經運河過黃河!
屆時建奴半渡而擊,以山東搜刮而出的存糧,足以支撐偏師南下!
而想去山東也很簡單,出喜峰口過天津即可!若是建奴偏師出喜峰口,直搗山東,則北直隸立馬變成一片孤地!屆時朝堂想要南遷,整個運河河道都不能用,只能走河南道繞路而行。
要是被建奴咬上了……
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黃得功頓時打了個激靈,衝著門外趕忙大喊,“來人!來人!快去回稟陛下,讓浙兵即刻出京,八百里加急鎮守喜峰口。”
在金鉉詢問的目光中,黃得功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起身,“不行!我要親自入宮面聖,金主事按照既定策略來辦即可。”
“一切等候我黃某命令!”
……
黃得功反應已經很快了,但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快馬趕赴京師之際,多鐸帶著兩白旗五萬人也攻破了喜峰口。
喜峰口位於今河北遷西境內,地勢十分險要。
一邊是灤河河谷,一邊是長城防線,還夾在在宣府和薊州兩個軍事防禦區之間。
皇太極就在崇禎二年帶著大軍繞開宣薊兩鎮,破喜峰口直搗京師。
也一舉打破了整個北地防線,自此以後,北地連年告急。
後來李自成到了之後,喜峰口守軍被調走,一直到黃得功派了一個千戶過來,才算重新恢復了關隘使能。
只不過這一個千戶,在兩白旗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周圍長城沿線的烽火臺又因為人手不夠,根本起不到示警作用。
狼煙僅僅燃起了半個時辰,便被攻入關中的建奴澆滅。
而倪元璐等人的推測也沒錯,多爾袞確實沒那麼快就把大軍集結起來。
若想和之前一樣,不到四月中是肯定無法集結大軍的。
但多爾袞另闢蹊徑,將大軍分為三路。
常年駐紮盛京的兩黃旗和兩藍旗由他帶領,直奔山海關。
而多鐸帶著的兩白旗則在錦州一帶,離喜峰口最近。
僅用兩日便抵達。
代善雖然距離最遠,但沿路的蒙古八旗和兩紅旗可以不用提前集結,在張家口匯合便可。
成功縮減了集合時間。
這才讓倪元璐等人錯誤預判了建奴入關時間。
除了黃得功,沒有人能料到在這種情況下,多爾袞還敢分兵。
多鐸並沒有在喜峰口多做停留。
而是帶上一切可用的物資,直撲天津而去。
轟隆隆的馬蹄聲格外醒目。
為了不被發現,多鐸可謂是煞費苦心。
甚至專門從漢人八旗中調出一名熟悉關內情況的降將帶路。
這人也不是別人,正是毛文龍手下的大將耿仲明!不過多鐸可沒有多爾袞那般禮賢下士,把耿仲明完全當條狗來對待。
多鐸騎在馬上,一手拿著輿圖,一手往身邊耿仲明身上抽了一鞭,“賤奴!你確定過了唐山就沒有大城了嗎!?”
“大王,奴才確定,只要繞開藍田和唐山,至天津沿路三百里都沒大城了!”耿仲明捂著臉,陪著笑說道。
多鐸這才點點頭,“來人啊,給睿親王彙報,就說我已破關,七日後便至山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