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捧著厚厚的一摞聖旨,帶著數以百計的內侍策馬而出。
隨行的還有兩百御林軍。
他們必須要先去京師找倪元璐票擬,之後才能去各地宣讀旨意。
沒辦法,明朝內閣制度設立初衷是減輕皇帝的負擔,但經過明朝歷代皇帝神奇的操作之後,權利逐漸變大。
哪怕是朱由檢這種強權皇帝,發出的聖旨沒有經過內閣,都不算正經聖旨。
權威性不足以服眾。
而御林軍則是去砍劉良佐狗頭的。
王家彥的反應就很大程度說明了明朝官員將領的內心反應,害怕砍一個劉良佐而引起連鎖效應。
自詡為國為民,實則破壞大計。
朱由檢既然想將軍權拿到手,那就要首先確保軍隊將領的生殺大權在自己手裡。
也正好給天下百姓看看,他朱由檢可不是說說而已!
隨著中軍大帳空了下來,態度愈發恭敬的王家彥再度進言。
“陛下,此詔即下,天下盈沸,抗奴之勢無人可擋,建奴定會加大攻伐力度,臣敢請陛下先行歸京,居大寶之上,統御四海王師!”
如果放以前,王家彥早就踩著凳子開噴了。
您都要掘人家祖墳了!還在這帶著幾萬人跟人家二十萬對幹啥啊!趕緊回京師調大軍來吧!
可現在的他,卻對朱由檢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不是恐懼那股殺氣。
而是敬畏之心,臣子對帝王的敬畏!或者說,從朱由檢喊出聖旨的那一刻開始,王家彥才從心底徹底認可了朱由檢這位大明皇帝。
朱由檢不知道王家彥腦子裡在想什麼,他也懶得去想。
搓了搓下巴,贊同的點點頭,“王愛卿此言有理,此旨一發,定然會引起建奴反撲。”
王家彥沒想到朱由檢會接受,他還以為要大費口舌呢。
不過這樣也好,能明辨是非,納諫進言的陛下,更有明君風範,趕忙躬身,“陛下聖明!”
隨後朱由檢的一番話,就讓王家彥回到現實。
“咱們得趕在建奴前面,給他們來個狠的!傳令王二虎,沿薊州防線收縮防禦,不可放山海關建奴入境!”
“傳令戚遠,四千戚家軍出兵,於張家口外列陣,引建奴出兵,若是蒙古騎兵,便擊之,若是建奴八旗兵,便敗之,往飛狐嶺一線敗退!”
“傳令黃得功,領本部中軍兩萬人,入飛狐嶺設伏,檑木滾石陷阱暗箭,有什麼用什麼,配合戚家軍吃掉追兵!”
“其餘兵馬,隨朕出征,使建奴本部不敢出兵救援!”
王家彥:“?????”
“陛下您要不要看看您在說什麼?”
“建奴本部兩紅旗可是有六萬人啊!”
“還有蒙古騎兵十幾萬,不能戚家軍破了九千蒙古騎兵,您就覺得他們能擊破十幾萬大軍吧!?”
“而且戚家軍是步軍啊!”
“對面都是騎兵,只怕詐敗到時也會變成真敗。”
“還請陛下三思!”
“不,你不瞭解戚家軍。”朱由檢淡定的搖搖頭。
王家彥說的他都明白。
正是因為他都考慮到了,才會選擇讓戚家軍去引誘對面的大軍。
對面的領軍者是代善,跟著努爾哈赤打天下的大將。
不出精銳,引不出建奴主力。
而想要避免被動,就要主動出擊,不管多爾袞給這四路大軍都分別設立了什麼任務。
只要斷其一支,便能亂其陣腳。
相比起來,代善雖然人數眾多的,但相反是最好擊破的一支。
各部蒙古加一起,各有各的算計。
而有蒙古騎兵在,代善肯定不捨得讓自己本部兩紅旗有太大損失。
只要抓住這點,就能復刻破李自成的場面!
至於王家彥所說的詐敗變真敗,就更不可能了。
除非蒙古大軍盡出,將四千戚家軍團團圍困,拼著消耗乾淨戚家軍火藥的損失。
才能將戚遠這四千人吃掉。
亦或者代善搬出兩紅旗其中一部,但那樣戚家軍就會詐敗。
滿清八旗是龍騎兵,上馬趕路,下馬作戰。
為了防止戚家軍逃跑,肯定不會回身上馬的。
所以朱由檢才這麼自信。
要是代善龜縮不出,那也沒有影響。
戚家軍和他帶來的神機營大炮可不少,慢慢轟唄。
反正京師火器作坊開了,產量雖低,但也足夠他用了。
以不容拒絕的口吻,讓王家彥下去和黃得功協商作戰事宜。
朱由檢也正準備起身去看看玄甲騎的狀態時。
黃得功卻和王家彥匆匆折返。
前者手中舉著一封蓋著火漆的竹筒,神情格外激動,哪怕頭盔都跑掉了也不在乎。
“陛下!陛下!快……快!勤王……王師!”
朱由檢動作一滯,看著二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一邊伸手接過竹筒,一邊皺眉詢問道,“出了何事如此驚慌?勤王師不都被堵到黃河沿線了嗎?”
“不,是……是海上的……”黃得功大氣不接下氣的說道,看他滿頭的汗漬就知道,肯定是跑著來的。
王家彥倒還好一些,補充道,“不是南方的勤王師,是海上的,福建總兵來援!”
朱由檢一時沒反應過來,福建離這裡那可是正兒八經的五千裡。
怎麼可能會有福建援軍抵達。
而且他印象裡也沒有福建出兵的線索。
也就沒當回事,拆著竹筒漫不經心的問道,“哦?來了多少人,這福建總兵還挺忠心的嗎,他叫什麼,王愛卿你擬個章子,給他點賞吧。”
“稟陛下,福建總兵名曰鄭芝龍,來了約……”王家彥話沒說完,就被朱由檢的驚呼打斷。
“誰!?!鄭芝龍!?!福建水師的那個鄭芝龍?!?!”
這反應倒是讓王家彥有些發懵,一個海賊頭子而已,陛下如此驚訝幹嘛?“額……稟陛下,鄭芝龍確實是崇禎十三年領的福建水師總兵官。”
朱由檢聞言,深深喘了幾口粗氣。
他怎麼都沒沒想到,第一個到的勤王師,竟然是鄭芝龍這老小子!這貨不是海賊王嗎?
雖然手握大軍,聽調不聽宣,後來還投降了清朝。要不是有個好兒子,他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大的名氣。
朱由檢都做好將北邊收拾乾淨,再轉頭整他的打算了。
然而現在他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朱由檢能不驚訝嗎。
下意識的吐出一句,“他怎麼會來呢?”
王家彥和黃得功大為不解,“陛下,有援軍不好嗎?難道陛下有其他旨意給鄭總兵?”
“沒有其他……哦……朕想起來了。”朱由檢忽然想到,範景文離京前,他曾隨口提過幾句。
說可以嘗試拉攏一下鄭芝龍,什麼開海權啊,什麼插旗權啊之類的。
可他的本意是想讓鄭芝龍先不要那麼著急站隊啊!
範景文這動作實在太快了吧!
壓制住心中激動,趕忙揭開火漆。
要是鄭芝龍真帶海軍來了,那他的計策就可以更大膽一些。
說不定還能直搗黃龍呢!
倒出其中信件,一旁黃得功也緩了過來,“啟稟陛下,午時前有數匹快馬自東而來,言明福建水師已至膠州。”
“領軍之人乃鄭芝龍之子鄭成功,攜大船數百,戰將八萬,日前已與南京行在兵部尚書史可法匯合,留下三百小舟巡遊黃河後,便再次北上,等待陛下旨意。”
聽到是鄭成功帶軍,朱由檢更激動了。
怪不得前些日子系統中突然多了個海軍的頁面,感情是鄭成功這一支啊。
而且系統中有頁面,就代表這支部隊自己能夠掌管。
真不知道範景文到底給鄭芝龍許下了什麼大餅,竟然能把自己兒子和一整支船隊送給自己。
將信件展開,朱由檢仔細看去。
竹筒內一共有兩封,分別是鄭成功和史可法的親筆信。
後者表示有了鄭成功留下的一萬精銳和三百小舟,多鐸便離不開山東,讓他放心。
而鄭成功那封信則就考究多了。
信箋用的是南海特產的龍腦熟宣,松煙墨在紙面洇出淡淡的金絲紋路,
“臣福建水師遊擊將軍鄭森頓首百拜:
臣聞天子親冒矢石,摧百萬兇頑於京畿,胸中激盪如南海潮湧。
今奉家父鈞命,率福船三百、寶船五十、蒼山艦八十,艨艟快船四百,載紅衣大炮二百門、佛郎機速射銃八百架、萬人敵兩萬枚,並帶甲戰兵四萬八千、水手三萬二千、火器匠戶六百、通譯三百,押暹羅米二十萬石、火藥六千桶、鉛彈百萬發於膠州聽調。
臣雖愚鈍,幼承庭訓,嘗聞日月重開大宋天。
今陛下神武,臣敢不以血肉築長城?水師健兒皆能開八斗硬弓,跳幫奪船如履平地。
更有飛雲、鎮海二艦各載重炮六十四門,可催山移海。
若蒙不棄,臣願為陛下前驅。
或斷建奴漕運於渤海,或焚其糧草於遼河口,或直搗黃龍於赫圖阿拉。
但憑一紙詔令,九萬健兒當效死力!”
朱由檢捏著信紙的指節發白,忽然放聲大笑。
轉身將手中竹筒隨手一扔,衝著帳外大喝道,“取輿圖來!把薊遼、山東、朝鮮的海圖全鋪開!”
黃得功和王家彥不知道信中寫了什麼,但看朱由檢的反應,二人就知道,建奴不在是威脅了!
很快便有十二名御林軍抬著五丈長的《九邊海防全圖》進帳。
朱由檢快步走上前去,仔細研究起來。
多爾袞這次幾乎是傾巢而出,八旗裡只有正藍旗還在盛京待著負責後勤運輸。
根據夜不收的探察,可以確定喜峰口就是多爾袞的後勤週轉基地。
朱由檢本想直接帶兵去點了他,但被黃得功以可能有詐的名義攔下了。
喜峰口天天都有大車進出,卻沒有重兵把守,只有寥寥五千正藍旗守衛而已。
在這種近乎國戰的大戰場面前,可以說是微不足道。
而且夜不收也只查到了代善的後勤路線,由三千正藍旗士卒負責。
兩黃兩白在河南山東,兩紅旗在張家口,鑲藍旗在山海關。
這就代表建州三衛滿清腹地只有區區兩萬正藍旗。
能回援的也只有山海關的鑲藍旗。
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朱由檢怎麼捨得浪費。
按照鄭成功信中所言,他有戰兵小五萬,還有各式火器火藥,大炮什麼的也多的是。
帶兵深入遼東破盛京一點問題沒有。
要是多爾袞知道有明軍進入遼東地界了,就算有天大的計謀,也沒有,肯定得緊急調兵往北邊趕。
他和多鐸又都越過了黃河,有鄭成功的小船巡遊,很有可能將這二人和滿清八旗主力上三旗留下!
想到這,朱由檢徹底坐不住了,抬頭看向黃得功。
“取朕的金甲佩劍,賞鄭森!再擬旨,加封鄭森為靖海將軍,領登萊總兵,賜穿蟒袍!”
但說完這些,朱由檢還怕不夠,他現在沒有白銀,沒辦法給鄭成功的艦隊加詞條。
為了防止鄭成功不盡力,錯過這個天賜良機,朱由檢再次扭頭看向王家彥。
“王愛卿取紙筆來,朕要給鄭森回信!”
王家彥剛研磨好松煙墨,朱由檢便奪過狼毫在絹帛上揮灑,“朕聞海波萬里,不及卿忠貞一念,今著卿部即刻北上旅順,搶佔金州灣。”
“待登陸後,分兵兩路,主力北上盛京,此時建奴巢內空虛,僅餘兩萬弱旅,以卿之能,定可三日下城,但恐關內建奴哀兵之勢,則需卿圍城十五日,待朕旨意。”
“另遣快船載精兵三千,至朝鮮國,令朝鮮國主配合出兵,襲擾建奴邊關,凡戰之所獲,皆歸朝鮮國主所有,若朝鮮國主不從,卿可以天子劍斬之!”
“箇中詳細,卿皆可先斬後奏!”
“陛下,朝鮮尚屬藩國”
王家彥話音未落,朱由檢已將沾著墨汁的佩劍拍在案上,“哼!讓鄭成功告訴朝鮮國主,要麼出兵,要麼朕幫李淏換個能聽懂人話的坐在漢陽殿!”
“朕要讓多爾袞知道,讓全天下知道,欺辱我百姓者,十倍償還!”
“另外去告訴王二虎,讓他給朕咬住山海關建奴,不能讓他們回援關外!”
“黃得功,去擊鼓聚將,該和建奴算算賬了!”
後者當即抱拳行禮,轉身走出大帳。
陣陣鼓聲被敲響,近五萬大軍集合起來。
而戚遠則帶著戚家軍,正往張家口趕去。
在他們對面不足四十里,勒克德渾帶著的三千代善親軍,也正在快步趕路。
兩邊目的出奇的一致,那便是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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