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七年四月一日。
一道自關外夜不收千里加急傳來的密信將朱由檢從睡夢中驚醒。
密信中只有一句話。
“建奴前鋒兩萬大軍已過寧遠!”
這不是兩萬流民,也不是兩萬降軍,而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重甲騎兵。
號稱滿萬不可敵的女真八旗!
朱由檢雖然沒面對過女真,但也算上過戰場,親眼見證過闖軍老營兵的實力。
大概有個模糊的認知。
老營兵的戰鬥力大概相當於兩紫詞條,降軍略遜於綠色詞條,流民在有督戰隊的情況下略強於白色。
而在歷史中,李自成和滿清在山海關大戰,被滿清八旗打的大敗。
朱由檢估計,女真下五旗戰鬥力最少是三紫詞條,最高可能比紅色詞條弱不了多少。
而上三旗很可能有紅色詞條的實力。
根據情報,滿清正黃、鑲黃、正白上三旗,總兵力很可能達到了五萬人左右!
他這邊能抗衡的,卻只有關寧軍內的一萬精銳,和兩千多騎玄甲軍。
實力差距有點太大,朱由檢不得不謹慎對待。
之前倪元璐等人已經做了預案,但女真的速度實在有些太快了。
比他們預期的要早上十五日!
雖是正值深夜,朱由檢卻睡不著了,急忙起身穿衣,並讓王承恩去傳喚倪元璐等人。
半個時辰不到,倪元璐、王家彥等在京重臣就急匆匆趕到乾清宮。
免去俗禮,朱由檢直接將密報讓眾人互相傳閱一番。
倪元璐看完一時心驚不已。
“建奴怎會來的如此之快!?”
王家彥也是滿頭霧水,“就算建奴在月初之時,便做好了入關準備,動作也不該如此之快啊?”
這個時候的女真,雖然已經是封建君主制,但本質還是以遊牧為主。
除了盛京等幾個大城之外,大多數旗兵還是在各自牛錄的放牧地生活。
北至西伯利亞,西至長白山。
想要集結起來絕非易事。
而且本部八旗一動,蒙古八旗漢軍八旗都要跟隨行動,充當輔兵和攻城兵。
哪怕剛到春天,多爾袞就集合各路大軍,最快也要到四月中旬才有可能行動。
朱由檢也是記得,前世滿清在山海關擊敗李自成的時間是四月下旬。
如果按照朝廷的計劃,黃得功會在四月二十日之前將幾座大城修好,用來給剛剛撒在北直隸的九十萬流民避難。
這個時間點內,流民也能完成第一波春耕,張世澤也差不多擊破了察哈爾部,回返京師。
到那時以堅城為釘子,張世澤騎兵為機動部隊,完全可以把滿清拖到各路勤王師抵達。
然後以大勢和逐漸炎熱的天氣,逼退滿清八旗,換取半年穩定期。
計劃非常好,但滿清一個提前行動,就擾亂了一切。
眾人能不著急嗎。
“陛下,會不會是建奴得知山海關空虛,為了搶奪關口,不等大軍集結,便先派前鋒奪城呢?”金鉉沉吟片刻,提出了一個可能性。
王家彥聽後不禁點點頭,“建奴往日叩關,均以漢軍八旗協從,以攻破我大明堅城,而今卻只有兩萬前鋒,過寧遠直奔山海關,很可能是建奴大軍未能集結完畢。”
“若是如此,大可將山海關拱手相讓,以此拖延時間!”
宋葉眉頭一皺,“王尚書,軍機大事不可兒戲!”
“若一旦建奴大軍早已整裝待發,待前鋒拿下山海關,便即可出兵南下,我三千營遠在漠南,各營分散各城,百萬軍民正值春耕,京師如何可擋!?”
“就算建奴大軍未能集結,那兩萬前鋒萬一不守關口,而是趁機直入北直隸,哪怕我等死守城池,也要誤了春耕!”
“依臣之見,應當速派大軍北上山海關,無論建奴有沒有大軍,都要抵擋一些時日!”
“宋廉御史說的輕巧!”王家彥怒斥一聲。
“寧遠至山海關不過兩百五十里,建奴多馬,密報是昨日傍晚發出,建奴今夜便能趕至山海關。”
“而離山海關最近的王師,是薊州八千五軍營新軍及王總兵勇衛營。”
“同樣是兩百五十里,哪怕今日清晨便出發,也要三日才能趕到。”
“冀國公和王總鎮南下之時,僅在山海關留了五千守軍,宋廉御史你說這五千守軍能擋兩日嗎!?”
宋葉不說話了,以明軍的實力,別說守兩日了,沒當場開城投降就不錯了。
然而王家彥雖然駁倒了宋葉,卻也拿不出一個可行的辦法。
又有人提出一條新的想法,“不若遣使與建奴和談?”
“關外苦寒,建奴急缺我大明茶糧錦緞,兵鐵鹽糖,若以山海關為界,大開互市,既可緩燃眉之急,又可增加朝廷稅收。”
這個計策好嗎?
如果多爾袞同意的話確實挺好。
而讓多爾袞同意的前提是,雙方實力處於同一水平線。
現在就衝這個架勢,也知道多爾袞已經弄清了明軍在北邊的具體實力。
人家大軍都開始調動了,你一句和談就結束了?開玩笑呢!?
眾臣中除了倪元璐之外,再次吵成一片。
卻拿不出一個可行的計策,甚至再度有人提出南遷之意。
讓朱由檢升級詞條的決心更加堅定。
敲敲桌子,皺著眉頭低聲說道,“都吵夠了沒有!?”
“闖逆來時,你們吵吵吵,覺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時京師疲兵老弱不過五千,面對闖逆百萬大軍,最後還不是打贏了?”
“這次換成建奴區區兩萬人,而我大明王師尚有七萬,軍民百萬餘,兵甲軍械不可計,不比當時好多了!?”
“你看看你們一個個慌亂的樣子,還有半分我大明重臣、朝堂支柱的樣子嗎!?穿上鞋就害怕光腳走了?!”
“大明自太祖以來,一路乞討照樣能推翻蒙元!英宗北狩照樣能屠滅瓦剌!”
“不就是建奴嗎,我大明餘出半分心力,覆手可滅爾!”
“朕就不信了,建奴此次還能滅我大明社稷否!?”
“傳朕旨意,由皇后周氏領皇太子、三子永王、四子定王及後宮妃嬪南遷南京,太子監國,東閣大學士範景文輔之。”
“朕便在這京師不走了,若城破朕亡,則南京行在擁立太子為新王,繼續抗擊建奴。”
話音落下,眾臣一片死寂,根本沒人敢和朱由檢叫板。
而且讓皇后和太子南遷南京,已經是朱由檢對朝中南遷派的妥協了,他們再說話就是不識抬舉了。
就這,朱由檢還覺得不夠,片刻之後再次開口。
“明旨昭告天下,漢人與建奴勢不兩立!若朕身死,則太子繼,若大明亡,則後人繼,但使一人尚存,也要和建奴抗爭到底,我漢人江山不容蠻夷竊居,天子子民不容蠻夷欺凌!”
話音剛落,倪元璐如觸電般驚醒過來,也不顧什麼君臣之儀了,頂著暴君詞條恐怖的威壓,扯著嗓子大喊,“不可!此旨萬萬不可下達!”
王家彥和宋葉更甚,腳下猛的用力,一下竄出數米,將正準備起草聖旨的王承恩控制住。
“陛下可知,若此聖旨下達,則國不將國啊!”
“放開王承恩,讓他擬旨!”朱由檢先是對著王家彥宋葉二人斥聲道。
待二人散開,而後才面向倪元璐。
“朕自然知道。”
他當然知道這道聖旨下達之後,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南邊有太子監國,你朱由檢油鹽不進,損害了我江南士族豪商的利益,我這就轉投太子,擁立太子上位!你朱由檢還在京師沒死?那你不死我也得想辦法弄死你,家國天下,家在前國在後!
西邊李自成只要抗清,立馬就能強制獲得大義和正統性,對三晉大地有了強宣稱。
甚至就連朝鮮,只要他還在抗清,那他也可以宣稱自己是尊崇禎皇帝之令的明朝正統。
而朱由檢自身的皇權立刻下降兩個等級,皇帝神聖性在民眾心底減去一層。
但這樣做的好處便是,可以強行捆綁李自成,如果他想坐穩闖王寶座,就必須和滿清分庭抗禮,哪怕是明面上這麼做,也能減緩一部分北直隸壓力。
天下軍頭和士族無論是什麼目的,也必須出兵抗清,否則就是被開除漢籍,除非滿清有席捲天下之勢,不然他們就是漢賊反賊。
反正他有金手指,只要撐過這波,後面就很好操作了,不會影響他的統治。一旦聖旨發出,中原大地無數忠臣義士定會雲集京師,再進一步提純朝廷。
順便也釣釣魚,等這波戰事結束,就可以直接對江南地動手了。
“倪卿莫要勸阻了,再苦苦不過太祖,再難難不過光武。”
“王伴伴擬旨,著緹騎明傳天下!”
“奴婢遵命。”王承恩低頭書寫起來。
而倪元璐等人見狀,也只好收起勸阻之意。
朱由檢敲了敲桌子,“眾卿還是商議一下,下一步該如何吧。”
這下話語終於統一,紛紛說起自身的看法。
但依舊是互相無法說服。
最終還是身為首輔的倪元璐定下基調。
“臣以為,無論建奴大軍是否集結完畢,都應做兩手準備。”
“其一,即刻調薊州守軍,火速前往山海關,若建奴也攻下關隘,卻無出兵入關之意,則就地紮寨監督,若建奴入關,則回返玉田,等待援軍趕至薊州。”
“其二,各地春耕修城不停,北直隸廣撒哨騎,防止建奴借他路入關,待弄清建奴動向之後在做打算也不遲,另調河南道周王及各路總兵馳援京師,南京行在兵部尚書史可法正領四萬南京京營沿運河北上,當調史可法部經運河至天津,與京師互為犄角。”
“待英國公及天下勤王師畢至,則建奴必退。”
倪元璐的計策稱不上多高明,甚至略顯中庸,但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這個時代明軍本就不擅野戰,要是清軍只有兩萬人,那朱由檢還有信心憑他手裡精中選精加持詞條的七萬精銳打打。
可滿清八旗總共十多萬人,加上蒙古八旗三萬,漢軍八旗兩萬,將近二十萬人。
質量和數量都不佔優,根本沒辦法打。
也只好如此了。
……
薊州城的晨霧被急促的馬蹄聲撕裂,五色令旗在信使背後獵獵作響。
“報!!!!”
“兵部調令!千里加急!”
城頭夯土的民夫們停下木杵,目送那匹口吐白沫的黃驃馬衝過甕城。
還不待他們弄清楚怎麼回事,耳邊便傳來校場中的集合鼓聲。
正在田間播種的老農直起腰,渾濁的瞳孔裡映出城頭突然升起的狼煙。
“取我甲來!擊鼓聚兵,三通鼓未至者斬!”
總兵府內,王二虎僅僅掃過一眼急報,便蹭的一下站起身來。
校場點將鼓隆隆作響,城西正在修築的甕城牆上,數百兵丁當即扔下磚刀,不顧一切的往城下跑去。
街巷中源源不斷竄出的輕騎隊。
到處都是呼喝聲,到處都是吵嚷聲。
“闖逆又打過來了?”
路旁正扛著農具準備下田的農夫聲音發顫,殘缺的左腿不自覺地發抖。
城牆根下,正在給新墾荒地施肥的孫寡婦直起身。
看著一隊重甲步兵小跑著穿過菜畦,鐵靴將剛翻好的地隴踩實,卻破天荒沒有叫罵。
懷中的嬰孩驚醒啼哭,她也只是默默的撩起衣襟餵奶,目光盯著城樓上那面玄色軍旗久久不能轉動。
三通鼓畢,校場上已列起黑壓壓的方陣。
來自宣府降軍的刀盾手自發向右翼移動,給保定火銃隊讓出射擊位置,寧遠長槍兵將槍桿尾端插入土中,這是經常和建奴作戰留下的本能。
王二虎的目光掃過這些各營精銳拼湊出的新軍,最終還是落在最前排的勇衛營身上。
那一千具鐵甲是甲縫裡還沾著大戰時的血垢,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知道要打仗了,所帶來的愜意。
“報!薊州鎮八千七百將士整備完畢!”
副將的聲音洪亮。
王二虎點點頭,經過多次大戰,他越來越有總兵的派頭了。
翻開手中軍冊,上面的墨跡未乾,最後幾頁還粘著春耕田畝圖冊的殘頁。
“皇爺剛剛下旨,調我們去山海關和建奴玩玩,不然這群狗崽子就要來毀咱們的田了,如果有怕的,現在離隊!”
一聽是和建奴打,新軍眼中不可避免的出現恐懼之色。
而勇衛營則恰恰相反,非但不懼,還一個個激動的跟啥似的。
隊內負責縫傷員的半軍醫,人送外號張繡花的張大頭更是直接出言,“頭!咱要去打建奴了!?俺娘哎,到時候能給俺分倆建奴不,俺聽說建奴有三個腦袋,俺看看是不是真的。”
此言一出,勇衛營頓時鬨鬧開來,“咋滴,你張繡花還想給建奴腦袋繡兩朵花?”
“哈哈哈哈,張繡花你不用拿刀,拿你平時給弟兄們縫口子的針就行,就你那手藝,往建奴身上一紮,保管疼傻他。”
“狗日的二凳子,你信不信下次老子給你縫倆籃子!”
一番鬨鬧,王二虎本想呵斥,卻見新軍在勇衛營的帶領下,眼底恐懼漸漸打消。
話至嘴邊突然變了模樣,“行啊張繡花,平時縫弟兄們縫膩歪了,這回讓你找幾個建奴縫縫,看看那些吃馬奶長大是野種,跟咱們有啥不一樣!”
“得咧頭,您就瞧好吧,到時候我非得割倆建奴鞭,給您老補補身子。”
頓時營中鬨笑一片,再無俱意。
王二虎笑罵一身,“去你孃的!”
“走了弟兄們,咱帶你們砍倆建奴玩去!”
“走!!”
城門緩緩開啟時,朝陽正爬上東城牆。
看不到盡頭的大軍高唱著紅巾歌走出校場。
運送夯土的牛車自覺停靠路邊,扛著鋤頭的農婦將襁褓系在背後,騰出手來提著木桶,想給士卒們分點水喝。
幾個老兵站在田埂上,用右手捶打胸膛,跟著大軍一起唱。
田裡的農戶也不在跟以前一樣,見到大軍比見到賊寇還害怕。
一個個笑著將手中的炊餅雜糧等塞到士卒手中。
他們知道,這些人不是來欺負他們的,而是奉了皇爺的旨,和皇爺一樣,保護他們的家,耕作的田。
分在王二虎麾下的宣慰史激動的難以自抑,口中不斷呢喃,“簞食壺漿以送王師……簞食壺漿……”
一名斷腿的老兵站在城門口,眼含熱淚。
而旁邊還有名抱著罐子,白髮蒼蒼的老者正在訓斥,“老劉家的種就這麼沒出息?就算種地一樣可以報答皇恩!”
當王二虎到來時,老者顫巍巍開啟罐子,濃烈的酒氣頓時瀰漫開來。
“萬曆四十六年遼陽淪陷,全家人都死絕了,就剩了老夫揹著三歲的孫兒逃進關。”老者深切的看著王二虎,“可我孫兒不爭氣,前些日子跟陛下在京師斷了腿,老夫只能聊以此薄酒,以壯王師之威!”
王二虎重重點頭,“老丈且寬心,建奴欠咱大明的血債多著呢!”
“酒且暫存於老丈之手,待大軍凱旋,二虎親自來找老丈痛飲!”
在老者和近十萬民夫的目送中,大軍漸漸遠離。
剛出城門三里,官道旁的樹林忽然驚起飛鳥。
王二虎抬手止住大軍,眯眼望著前方騰起的煙塵。
一匹無鞍馬從岔路竄出,馬背上趴著的夜不收後背插著三支鵰翎箭,發黑的血液已經浸透號衣。
“報寧遠衛三天前就破了.”
眼見是明軍,夜不收彷彿鬆了口氣般滾落馬背。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懷裡掏出染血的塘報,“建奴前鋒非兩萬……而是……是五萬騎.打著正黃鑲黃兩旗巳時巳時就要到..”
還沒說完,夜不收就扛不住了,嚥下最後一口氣。
新軍千戶倒吸冷氣的聲音格外清晰。
王二虎盯著塘報上歪斜的字跡,心中猛然意識到事情之危急。
早上的急信裡說的是兩萬前鋒!
“即刻分兵,勇衛營隨我先行一步,五軍營殿後,三日之內要在薊州以東每十里築起一座烽燧!”
“此塘報千里加急,送至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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