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九千蒙古騎兵,被四千戚家軍大敗之後。
代善就一直卡著張家口不出。
他也沒必要出。
按照多爾袞給他的任務,他只需要牽扯住北境明軍主力,形成壓迫感就行了。
六萬八旗兵,十幾萬蒙古騎兵,再加上幾十個小番部湊出的兩萬雜兵。
整整二十萬大軍,別管實力如何,往哪一放誰都不敢忽視。
最近代善只是和蒙古貴族喝喝酒,賞賞舞,日子過得美滴很。
他只覺得這樣也好,就衝前幾天那四千精兵的戰鬥力,就讓代善不太想跟對面的南朝皇帝鬥。
然而隨著多爾袞的命令到達,代善忽然發現,他不動好像不行了。
坐在中軍大帳之中,代善一手拿著塘報,一手不停的揉著眉心。
代善僅存的孫子,勒克德渾奉上一盞清茶,“薩格塔瑪法,為何愁眉不展啊?”
薩格塔瑪法是滿人稱呼爺爺的用語。
看著他僅剩的血脈,代善總是對他較為放縱。
他的兩個兒子都英年早逝。
自去年皇太極駕崩,八旗內部為了皇權爭的不可開交。
以豪格為首的皇太極子嗣一系,聯合八旗內部想要以父死子繼模式發展的貴族,跟以他和多爾袞為首的努爾哈赤一系,爭鬥的不可開交,險些大打出手。
孫子中長孫嚷嚷著要立多爾袞為帝,甚至籠絡了一批青壯派。
若是被豪格一系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跟多爾袞商量之後,代善最終決定將自己這位沒腦子的孫子推出去。
因此長孫被斬,勒克德渾也被波及,貶為庶人。
至此以後,代善格外疼愛自己這個有智慧的小孫子。
伸手接過茶盞,代善嘆息一聲,忍不住說道。
“你說老十四他到底想幹嘛!?”
“不是說好的去截南人援軍嗎??”
“你屠城幹什麼!?還是屠的南人大城,那可是整整二十萬啊!”
“若是一旦北地進展不順,很有可能讓南人化悲為壯,引的南人反撲!”
“到時候別說是吃下北直隸了,老十四和老十五能帶著兩黃兩白全須全尾的回來就不錯了!”
勒克德渾聞言,也不禁張大嘴巴,驚歎道,“睿親王足智多謀,怎麼會做這種事?”
“就是說啊,老十五平日裡最是穩妥,這次為何如此急躁?”代善皺著眉不解的自言自語道。
多爾袞最大的一個優點便是穩重,別管他的計策看上去再怎麼大膽,但他都有充足的備案,不至於讓自己陷入險境。
就比如這次南朝大破百萬闖軍,一下讓多爾袞的南下計劃落空。
但他仍舊能夠拿出兵分四路,關內關外同步作戰的方案。
可這次屠城之後,給他的命令卻只有一條。
“大張旗鼓出戰南朝皇帝,不要戰果,必須時可以將南朝皇帝圍困在宣府,但無論如何也絕不能敗,若敗,兩黃兩白旗危矣!”
能讓多爾袞下出這種死命令,就代表局勢已經危險到了極點,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可在代善看來,局勢很明朗啊?他和濟爾哈朗將北地大軍牽扯的死死的。
只要多爾袞和多鐸搜刮完河南山東兩道,壓住南人援軍,而後回師北上將北直隸各城佔據,北地盡入麾下。
然而多爾袞卻發出這樣的急信,只能說明要麼還有他代善看不出來的地方。
要麼……
多爾袞的目的就不是北境!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八旗的主幹都已深入明朝腹地,就算代善不為了多爾袞,也要為八旗的未來考慮。
將茶水一飲而盡,代善重重拍了下桌子。
眼神變得格外犀利起來。
“來人啊,傳令蒙古各部臺吉,各旗固山章京入帳議事!”
“勒克德渾,你帶本王的三個甲喇,打起本王大纛,去南軍大營前挑陣,若是其餘士卒,則許勝不許敗,若是前些日子的那支戚字軍,則戰上半個時辰,只許敗不許勝,而後帶敗軍直奔……飛狐嶺!”
勒克德渾趕忙俯身行禮,“嗻!”
而後起身離去。
他雖然是個庶人,但他也是代善的親孫子,領其他甲喇牛錄,可能會有意見,但領代善的直屬甲喇,誰都說不出話來。
隨著大帳內空出來,代善也從椅子上起身,快步走到輿圖前。
手指在張家口、洋河、飛狐嶺三個地方來回挪動。
明軍有那四千精銳,一般計程車卒都啃不動。
而他手下除了兩紅旗有接近兩萬精銳之外,其他的都不是那打著戚字大旗計程車卒對手。
想要出戰迎擊南朝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要將這四千士卒引開,最不濟也要讓南朝皇帝和戚字軍脫節。
只有這樣,他才敢把蒙古十萬騎軍扔到戰場上,將南朝皇帝逼回宣府。
……
另一邊。
朱由檢比代善早四個時辰收到南方戰報。
而且還是三份,分別是高傑、劉良佐和周王的。
三份戰報各不相同,但描述的事實都是一件。
多爾袞屠開封,軍民死傷逾二十萬!
說實話,無論是多爾袞、代善、周王還是朱由檢,二十萬字都只是個數字而已。
哪怕後世朱由檢沒少在網上看到揚州十日嘉定三屠以及之後的那段昏暗歷史記載,但他都無法直觀感受,那副場面到底是什麼樣的慘狀。
尤其是現在朱由檢還身為一國之君,麾下子民千萬,該想的事實在太多了。
得知這件事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惱怒,而是考慮如何利用這件事。
有那麼一瞬間,朱由檢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
之後才是對多爾袞的惱怒和劉良佐的無恥。
劉良佐的戰報中表示,他是拼死守城,要和開封共存亡的。
奈何麾下士卒戰力不如建奴,最後也是因為高傑救援,才得以存活,請求朱由檢治他失守之罪。
守城之慘烈,守軍之勇猛,劉良佐之忠心,寫的那叫一個感人肺腑。
跟明朝官員打過那麼多次交道,朱由檢怎麼可能看不出這封看似請罪,實則請功的摺子。
要不是有高傑和周王的摺子在,朱由檢還真有可能相信劉良佐的摺子。
劉良佐把人想的太好了。
他以為高傑會替他瞞報,畢竟平白得來的戰功誰不想要。
然而高傑是誰?那可是帶著李自成老婆私奔的主,只有明朝在,他才能有活路。
開封離洛陽就區區四百里,周王怎麼可能會替他倆瞞報。
他的家底都在河南一帶,要是惹惱了朱由檢,那他可就真沒地方去了。
於是在戰報中當即表示是因為建奴攻城太快,趁夜裡攻城,還沒等他收攏起軍隊呢,劉良佐就帶著親兵逃到鄭州了。
而劉良佐害怕陛下責罰,便寫了假的戰報,希望陛下能明察秋毫。
對於這倆軍頭,朱由檢沒有任何好感。
要不是現在情勢危急,騰不出手來幹掉他倆,朱由檢早就過去收攏大軍了。
至於周王的摺子則讓朱由檢心裡寬慰不少。
別管周王的能力怎麼樣,但好歹也是一心為國。
在多爾袞到河南的時候,周王就上過一次摺子,表示他的援軍雖然過不去,但他的家底可以過去。
上百萬兩銀子加兩萬石糧食,親自和史可法對接,由他的親軍看管,配合漕運北上京師,希望能幫到朱由檢。
而現在更是將開封城破的過程,一五一十的寫明,包括他自己救援不力,沒敢出兵的罪責都寫了出來。
還提出因為開封城破,整個河南道湖廣道南直隸人心惶惶,舉家南逃者愈甚。且南京行在的行政班子也多有流言傳出。
希望朱由檢重視。
這番話才算是說到點子上。
朱由檢心裡最擔心的就是多爾袞將南方浮財掃空。
哪怕只是南直隸和河南道,也是一筆極大的損失。
那可都是他的詞條啊!而且按照周王所說,南方人心惶惶,若是多爾袞將洛陽拿下,順長江而下,後面就沒有什麼大城了。
到時候多爾袞領著大軍都不用攻城,旗幟往哪一插,那就得開城投降。
白送的銀子多爾袞會不拿嗎?坐在中軍大帳的主位,一身金甲的朱由檢看向王家彥。
“此事該如何?”
因為他將朝廷班組一分為二,他現在也只能和王家彥商議。
後者早就打好了腹稿,就等著朱由檢詢問了。
“稟陛下,臣以為應當傳旨左良玉,千里馳援周王,同時讓沿江衛所燒斷渡橋舟船,不給建奴南下的機會。”
“另封賞高傑如實稟報之功,劉良佐戴罪立功,好讓二人能用心守城。”
此言一出,朱由檢格外詫異。
要知道在朝廷裡面,除了範景文,就屬王家彥最死板,攻就是功過就是過,不能混為一談。
而如此大的罪過,卻就這麼輕描淡寫的放過了,朱由檢屬實沒想到。
帶著些許不善的語氣,冷眼看向王家彥,“那開封府二十萬軍民就白死了?”
暴君詞條的效果乍現。
一時間竟讓王家彥心跳漏了幾拍。
但還是梗著脖子,咬牙硬頂,“軍民之仇在建奴,劉良佐縱使有罪,也不該現在懲戒!”
“那可是四萬建奴大軍,若是此刻陛下嚴懲劉良佐,那沿江衛所各地城守就不是棄城而走了!”
王家彥的話很明白,你現在下罪劉良佐,那等多爾袞帶著大軍去小城時,當地將領守城也是死,逃跑也是死,恐怕就會有人開城投降了。
但朱由檢卻不這麼覺得,後世的經驗告訴他,有些口子不能開,有些氣不能洩。
“要按王卿這麼說,那城就照樣是丟,百姓照樣死,換來一群草包的活路,難道王愛卿要指望這群草包替開封府二十萬百姓復仇嗎!?”
“臣……”王家彥還想反駁,卻被朱由檢壓下。
“莫要再說了,朕之前說過,漢賊不兩立!”
“棄城而逃者,等同通敵,乃我大明天下億萬百姓之敵!”
“王伴伴?”朱由檢衝著身後喊了一聲。
王承恩立馬趨步上前。
朱由檢也不管王承恩准備好沒有,直接開口。
“傳朕旨意,劉良佐身為總兵,卻將開封二十萬軍民拱手相讓於建奴屠戮,實乃國之奸賊,天下百姓之仇寇,人人得以斬之!”
“此罪昭昭,無需刑部審理。”
“凡我漢家兒郎,見劉賊者皆可將其斬首,斬劉賊者等同陣斬敵酋之功!賞錦衣衛千戶,世襲罔替,可至各地都指揮使司或南北直隸兵部領賞!”
“著令劉賊戶籍所在之提刑使司,夷敵寇之三族!”
“此旨明發天下!”
王家彥怎麼也沒想到,朱由檢會這麼解決這件事。
哪怕是投奔建奴的祖大壽耿明忠之輩,也沒淪落為國賊待遇啊!
而且還是當今陛下金口玉言點明的國賊。
正兒八經的殺人誅心!怕是劉良佐死了之後,都要遺臭千年!
簡直是這個時代所有士大夫的噩夢!王承恩奮筆疾書。
王家彥呆愣的看著主位上的金甲身影,腦海裡亂糟糟的。
難道陛下真就不怕南方動亂嗎?
此旨一出,便是絕了所有想投降或棄城逃跑的將領後路。
畢竟沒有人願意揹負千年罵名。
然而要是這樣,那投降建奴就更成一條明路了。
為了活下去,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投降呢。
正想著,朱由檢忽然出聲,將其拉回現實。
“王愛卿,此戰中可有忠貞義士?”
王家彥愣神片刻,才趕忙開口回應,“有的陛下,有的。”
“開封知府張世卿領七百皂吏收攏潰兵,死戰西門不退,使七千民眾得以逃離,後與賊周旋一夜力戰而亡,家中女眷為賊欺凌致死,另有千戶……”
“好,王伴伴另起旨意。”朱由檢點點頭。
“開封知府張世卿死戰不退,救七千臣民與水火,實乃我國朝干城,大明英士,賜其大明一等功臣匾額,追封英義伯,陪葬英烈祠左右,待復開封,當為其立碑,勒其生民之攻!由周王一系祭祀!”
“其餘功臣,分別賜其大明二等功臣匾額,子嗣具皆封為錦衣衛千戶!”
朱由檢從剛來時就明白,大明還沒到亡國的地步。
他要做的,就是將大明朝內梳洗開來。
之前是先將軍政分開了,就像現在一樣,高傑和劉良佐可以直接給他奏報,而他也能直接給二人下令,不需要在透過軍中監軍之流代為傳遞。
現在正好趁此機會,將軍中敗類剔除出去。
他深諳一句話,那就是有兵才有權。
只有掌握一支純粹的軍隊,才能動手收拾文官集團。
而純粹的軍隊,第一件是就是不能怕打仗,不能怕死,沒有任何後顧,不從事任何職業,一心只為戰爭而生。
這樣的軍隊要有榮譽感。
榮譽感不是自己得來的,而是要天下百姓共同打造出的榮譽感。
在沒有任何宣傳手段的時代,朱由檢只能憑藉自身的號召性,和聖旨的禮法性,先去強制讓百姓知道軍人有榮譽,不是丘八。
之後在一點點樹立天下的價值觀,讓軍人和百姓都知道。
軍人的存在,是為了保護百姓。
軍隊永遠是百姓最強大的後盾。
軍隊所做的事,永遠是為了百姓好。
當這個價值觀樹立達成,那明朝軍隊便有了靈魂。
以中原大地恐怖的人口基數,加上現在還未落後的科技發展。
朱由檢有信心能打造一個屬於大明的日不落帝國!功臣制度和英烈祠便是在軍隊的第一步,而接下來,朱由檢準備開始第二步。
“再立明旨,將開封慘案廣傳天下。”
“立四月十日為我大明國祭日,自朕以下齋戒一日,哀悼自炎黃以來死於異族入侵的百姓!”
“開封之仇,朕誓報之!漢賊不兩立,敵寇尤未死!”
“大明百萬將士皆聽朕言,自今日始,凡從軍者不得耕種,凡軍伍不得從商,一應軍用皆由戶部供給!”
“自此以後,我大明軍隊只為守衛天下蒼生,護佑黎民百姓,上擊國賊,下斬仇寇!”
“普天之下,內外寰宇皆聽朕言,凡屠我一人者,十倍償還!欺辱我百姓者,萬世不忘!”
“凡敢擾我大明百姓者,犁其廷,掃其穴!屠其青壯,戮其婦孺!斷其苗裔,折其社稷!直至其徹底消亡!”
“勿謂言之不預也!”
一番霸氣凌然,殺氣盈沸的言語,配合暴君詞條神級加持,讓帳內內侍太監、近臣守軍全都呆愣在當場。
王承恩被感染的連筆都拿不穩。
王家彥更是撲騰一下跪倒在地,直勾勾的看著朱由檢。
這一刻,他彷彿看到了史書中的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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