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願降!小王願降!!”阿布奈高舉雙手,大聲疾呼。
“啊?臺吉為何啊?”身邊扛旗的大將愣了片刻。
他們好歹也有兩萬騎,就算疲憊到不成樣子,但也不至於剛剛接觸就投降吧!?
額……雖然剛接觸就死了兩千。
“你懂什麼!先投降!再不投降兒郎們都死絕了!!”阿布奈幾乎是吼出來的。
而後不管大將什麼反應,自顧自的在騎兵群中高呼。
“都放下兵刃,降了!降了!”
一會人的聲音在戰場上終究有限,只有附近一小部分能聽清的蒙古騎兵放下的兵器。
呆滯的坐立於馬上。
血霧中張世澤想要轉頭去看,護頸卻被卡住,他索性扯斷繫帶任其墜地。
鐵靴踩過具無頭屍體時,馬槊尖正從第十七個蒙古騎兵的咽喉抽出。
遠處王旗下的叫喊聲在嘈雜戰場中幾不可聞,唯有降字被風捲著掠過耳畔。
疑惑的開口詢問,“咋啦?”
“公爺!”親衛用刀背格開流矢,趕忙解釋,“韃酋似在乞降!”
張世澤聞言向前望去,卻只能看到仍在負隅頑抗的蒙古騎兵。
反手劈斷迎面而來的長矛。
“你聽岔了,這才剛開戰,韃子怎麼可能投降,將士們,隨本公殺敵!”
“殺!”
喊殺聲響徹天地。
就算是全盛狀態的蒙古騎兵,也不可能是加持過紅色詞條的三千營對手。
更何況是比三千營還要疲憊,且臨時湊出的兩萬騎兵。
看著一個個蒙古騎兵摔落戰馬,阿布奈都快哭了。
草原部落最重視的就是人口,尤其是對於胸懷大志的阿布奈,每一個摔落戰馬的兒郎,都是他成就大汗的根基啊!
將鑲銀矛頭扎進沙地,阿布奈無力的哭嚎,“都降了吧!跟本王一起喊啊!降!”
周圍親兵和放下武器的騎兵互相看了看,剛想開口喊降。
卻看見背後也隆隆作響。
正是繞後的金鉉騎兵!三千輕騎如雁陣掠過西北角,染血的旌旗在落日下忽明忽暗。
本就絕望的阿布奈更慌了,鑲寶頭盔早不知去向,散亂的髮辮沾滿不知是誰的腦漿。
他發瘋似的催促秦兵,“快喊!快!”
而後又無助的看向天空,雙手大張。
無比虔誠的高喊。
“長生天啊!讓這些明人停手吧!”
話音未落,戰馬突然人立而起,金鉉的輕騎已衝到陣後。
好在金鉉也沒想著趕盡殺絕。
帶著三千輕騎圍繞蒙古騎兵後陣不斷呼喝。
“跪地者生!”金鉉的喊聲帶著古怪的嘶啞。
三千輕騎同時丟擲的套馬索在暮色中織成天羅,七八個蒙古騎兵被拽下馬背,拖出十餘丈的血痕。
有個察哈爾千戶剛舉起雙手,就被潰兵撞翻在地,靴底將他的鼻樑踏進顱骨。
張世澤趁此機會,終於衝到蒙古王旗之前,看著近乎崩潰的阿布奈,拉韁勒馬,丈二馬槊斜指阿布奈眉心,“卸甲!”
阿布奈生怕耽誤一秒,急忙拉扯自己身上的戰甲。
鐵器墜地聲此起彼伏。
最先跪倒的蒙古騎兵突然嘔吐起來,五天未消化的奶渣混著血塊濺在鎖子甲上。
阿布奈的親兵還想挺刀,卻被自家臺吉反手劈倒,“都放下兵刃!”
金鉉策馬而至時,正看見張世澤用槊尖挑起阿布奈的狐裘。
染血的銀狐尾掃過滿地彎刀,在某個抽搐的傷兵臉上留下一道白痕。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勝了……勝了!”
“北直隸的糧草有著落了。”
……
在阿布奈的引領下,損失僅幾百騎的三千營迅速控制住了整個駐地。
而張世澤和金鉉,也跟著阿布奈等蒙古貴族,來到了王帳之內。
剛一落座,阿布奈就迫不及待的跪地賠罪。
“小王萬死,惹怒了大明大皇帝陛下,引王師伐我察哈爾,小王之罪!”
金鉉和張世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這阿布奈莫名其妙的請罪幹啥?後者搖搖頭,“你沒惹惱皇爺。”
“啊這……”阿布奈一楞,趕忙再次叩首,“那一定是小王犯了什麼大罪,才讓王師來懲戒的。”
金鉉剛想接茬,卻被張世澤搶先一步。
“不不不。”張世澤擺擺手,“你也沒罪,最多就是從了建奴而已,不過那也是你哥的錯,跟你沒啥關係。”
“你……唉!”金鉉無奈的以手拂面。
多好的機會啊!
隨便定個罪,佔個大義,還怕他們不認嗎?
阿布奈此時已經徹底懵了,中原王朝不一向講究師出有名嗎?
這無罪無惱,為啥來打他?他想的求饒話語還怎麼用啊?
“那小王因何讓大皇帝陛下派王師來征伐?”
張世澤無所謂的說道,“沒啥,就是想要點牛羊戰馬啥的。”
“什麼!?”阿布奈驚的從地上站起,淚水差點飛濺出來。
“你早說啊!你為啥不早……”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這話不能說出口。
連忙再次跪地,連連請罪。
心底已經罵開了天,不就是牛羊戰馬嗎?他們有的是!可是你早說啊!早說不就行了?一聲不吭的上來就打,他還以為他犯什麼彌天大罪了呢。
為這點事就要派兩三萬鐵騎來打自己?!?
太過分了吧!?
生怕張世澤再把好機會錯過,金鉉趕忙上前開口。
“咳咳,其實此番陛下確實惱怒了。”
阿布奈趕忙請罪,“不知小王有何地方做的不好,小王立馬改。”
“也沒什麼。”金鉉表情淡定,但說出的話格外嚇人,“臺吉此番有三罪。”
“一罪謀逆,察哈爾部早在永樂年間便已歸附,我大明奉天承運皇帝陛下素有仁心,才允察哈爾世代鎮守北疆,然察哈爾部逆反建奴,公然迎娶建奴之女,受建奴之爵,此罪當犁庭掃穴,斷爾社稷!”
“二罪抗旨,察哈爾部本屬天朝,而今闖逆反覆、建奴叩關,陛下廣發勤王旨意於天下,大汗身為察哈爾之主,理應出兵勤王,然爾等卻偏安一隅之地,坐視京師困頓,此罪當誅!”
“三罪走私,我大明每年均於察哈爾互市,然大汗卻私下與我大明奸商私自交易,逃避市稅,資助建奴,此罪當斬!”
“陛下本意為三罪並罰,斷察哈爾之社稷,誅大汗九族!”
“然我大明陛下又素有仁心,不願使察哈爾部血流漂杵,特意給大汗一次機會。”
這三罪是不是真的,阿布奈都懶得管,刀都架脖子上了。
誰說是假的他跟誰急。
“小王無意之間,竟做出此等彌天大錯,罪該萬死,小王謝大明大皇帝陛下天恩浩蕩,饒我察哈爾上下六萬生靈一命!”
說罷,還衝著京師方向連叩三頭。
“臺吉的誠意呢?”
金鉉抹了把糊住眼睫的血痂,山文甲下的襯袍早已板結成殼。
阿布奈突然痛哭流涕,解下腰間嵌滿紅珊瑚的金刀高舉過頂,“小王願獻黃金五千兩,良馬三萬匹!求大帥奏明大皇帝.”
話沒說完,便被金鉉打斷。
“臺吉覺得夠贖罪嗎?對得起陛下的恩典嗎?”
阿布奈擠出比哭還難看的表情,“那大帥的意思……”
張世澤冷哼一聲,甩落刀劍血珠,血珠落的地方,距阿布奈手指僅半寸之遙。
王帳內瀰漫著腐臭的奶腥氣,阿布奈和眾蒙古貴族根本不敢開口。
這時,氈簾被從外部掀開,七八個蒙古貴族便嚇的一哆嗦。
進來的是兩個三千營千戶,“稟公爺,大軍俱已安頓好,只是缺水少食,是否宰牛羊充飢,阻攔者是否格殺。”都不用張世澤二人開口,阿布奈便當即說道。
“宰!王師想吃什麼直接宰!那個脫不,你去領兒郎婦孺給王師烤肉!”
說完,阿布奈又踹翻個瑟瑟發抖的帳內近侍,“把本王的蜜水呈上來!”
數十個鑲銀水壺外加烤好的牛羊肉被端進大帳。
張世澤和金鉉早就渴壞了,也不擔心有沒有毒,拿起水壺就開始喝。
直到第五個鑲銀水壺被飲盡,張世澤才終於開口,“本公要四十萬頭羊,十萬頭牛,十萬匹戰馬。”
阿布奈正捧著碗的手猛地一顫,蜂蜜水潑灑在織金袍服上,“公爺說笑吧?我們察哈爾”
“五十萬。”張世澤將空水壺捏得咯吱作響。
金鉉適時補上句,“臺吉可知我大軍為何星夜兼程?”
不等回答,自袖中抖出卷黃綾,“建奴正調集喀喇沁、土默特各部,說要借道察哈爾攻明。”
謊言被他說得情真意切,連張世澤都險些信了。
雖然黃綾上是出征的旨意,但誰能知道真假呢?
阿布奈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本就在滿清和大明之間來回徘徊,如果雙方真的開打了,那他必須得站一邊。
不存在中立的可能性!怪不得明軍勞師動眾來打他呢。
正猶豫著不知怎麼回答。
帳外忽然傳來女子哭喊,固倫公主的滿語咒罵聲刺破氈帳。
“看來臺吉府上有貴客。”金鉉若有所指的問道,“不妨請來共飲?正好本官和公爺也聽聽建奴給大汗許下了什麼天大的好處。”
張世澤適時冷笑。
阿布奈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固倫公主的親衛如何當著他面活剝了個部族首領。
此刻帳外明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個小旗官正在厲聲呵斥,“滾開!膽敢包庇建奴者,以通敵論處!”
金鉉再次說到,“我家陛下的好處,可是很大的,大汗,或者本官應該稱呼臺吉?”
一聲聲大汗,彷彿戳進了阿布奈的心口一般。
他心裡很明白,做大清的狗,只能當條狗,而做大明的狗,他可以當大汗!之前兩邊橫跳,完全是看大明內憂外患,毫無出路,害怕被事後報復。
然而大明皇帝力破百萬大軍,眼下又有三萬精銳鐵騎,現在看來大明一時半會還亡不了。
咬牙猶豫片刻,忽然起身。
“小王.小王這就給大明大皇帝陛下一個交代!”
說罷,奪過親衛的彎刀衝了出去。
暮色中的固倫公主仍穿著杏黃旗裝,髮間點翠簪在掙扎中歪斜。
當她看見阿布奈舉刀逼近時,竟用蒙語尖叫起來,“我是大清固倫公主!你們這些明狗”
刀光閃過,鮮血頓時噴湧而出。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妻子兼嫂子軟倒在地,阿布奈也沒有絲毫停留。
連續揮刀數次,才將固倫公主的腦袋砍下。
絲毫不在乎抽搐的屍體,提著腦袋走進帳內。
張世澤一邊用匕首割著冷羊肉,一邊誇讚,“大汗好刀法。”
金鉉俯身查驗腦袋,特意將染血的朝珠擺在顯眼處,“有此誠意,陛下定會龍顏大悅。”
而後轉向面如死灰的阿布奈,“既然大汗的誠意到了,那本官也說一下我大明的誠意。”
“不知您是想做蒙古大汗,還是大明郡王呢?”
阿布奈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滿懷期待的問道,“大汗和郡王有什麼區別?”
金鉉輕笑一聲,“先說這郡王吧。”
“若大汗願為一郡王,世襲罔替,則漠南地設察哈爾道,與我大明兩京十三道一般,設有布政使司、提刑使司、都指揮使司,布政使司和都指揮使司由大汗自設僚屬。”
“察哈爾之民,若想耕種,則每人分五十畝地,入北直隸耕種,賦稅職責與大明子民無異,若想放牧,也可在本地放牧,賦稅可用牛羊皮革代替,同時我大明也會遷牧人前來,歸屬察哈爾布政使司掌管。”
“另考慮察哈爾道新設,無鹽無鐵,另年賜鹽引十萬,鐵器五萬斤,三年免稅。”
提及歲賜鹽引十萬時,阿布奈的手指幾乎掐進檀木案几。
這些條件近乎優越到可怕,草原上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拒絕加入中原王朝的誘惑。
草原上只有草和牲口,連個房子都沒有。
若真成了察哈爾道,那就代表中原的各項產物都能進入草原,而他們的牛羊也可以大肆販賣進中原!
那時候的美好生活,他想都不敢想。
“若臺吉不願南遷”金鉉故意停頓,欣賞著對方驟然繃緊的肩背,“亦可總理漠南諸部互市,歲貢改作茶馬交易,只要我大明有,任大汗挑選!”
“我家陛下也知道大汗想一統草原,重塑父輩榮光。”
“只要大汗想,我大明當初怎麼支援的朝鮮,就會怎麼支援大汗。”
“實不相瞞,我們此次率領的大軍,只是三千營,京師之中還有三千破五十萬的玄甲軍,還有關寧鐵騎,想必大汗應該都知道吧。”
帳外忽然傳來馬匹嘶鳴。
因剛剛阿布奈砍固倫時沒有關簾子。
所以眾人抬頭望去,便能看清外面發生了什麼。
此時幾個蒙古孩童正在偷喂明軍戰馬。
三千營的馬要麼是系統出品,要麼是關寧軍的河西大馬。
比蒙古馬大出不少,孩童沒見過這麼大的馬,正好奇的圍著討論。
三千營士兵們非但沒有驅趕,反而掏出最後幾塊糖餅掰碎分發。
有個隨軍宣慰史正用蒙語比劃,“等打完建奴,可以用羊毛換這個.”
阿布奈的喉結劇烈滾動。
他想起去年冬天凍斃的羔羊,想起部落裡生鏽的箭頭,更想起金鉉方才那句三千營玄甲軍關寧鐵騎等話語。
他可以肯定,光是眼前的三千營,就足夠他橫掃草原了!
更不要說掌握漠南互市的權利,簡直躺著都有錢掙!
不出兩年,他就能把手下的兩萬輕騎,打造成眼前明軍這般!
在百般糾結之下,阿布奈終於重重叩首。
“小王願為大明守北疆!有小王一日再,漠南再無動亂!”
金鉉和張世澤再次對視,同時鬆了口氣。
此時已然入夜。
由金鉉加急趕至出一份潦草盟約。
阿布奈沒有猶豫,直接將林丹汗留下的王印蓋上。
本來察哈爾部是有元朝的傳國玉璽得,奈何在額哲時期上奉給了皇太極。
張世澤也在盟約上加蓋徵虜將軍印。
遠處忽然亮起火光。
阿布奈的親衛來報,說是幾個百夫長不願歸順,正帶著部眾向西北逃竄。
眼看要訂立盟約了,阿布奈只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一把抽出彎刀,讓麾下大將帶著兩千親衛出營,還特意吩咐,“多帶火把,讓他們看看背叛大明的下場!”
一時間賓主盡歡。
張世澤和金鉉實在頂不住困頓,推辭掉倒貼上來的蒙古貴女,躺倒在騰出來的大帳中沉沉睡去。
次日天未亮。
休整一夜的三千營便再次騎上戰馬,往回趕去。
與三千營同行的,還有阿布奈以及他麾下一萬五千輕騎。
他已經殺了固倫公主,本就沒有了回頭之路,而且金鉉給出的條件實在是太誘人了,必須得趕快去支援大明大皇帝,好把這些條件拿到手。
而這一萬五千輕騎,也只是先鋒。
阿布奈為了當大汗,可謂是掏空了家底。
察哈爾部的七萬多匹馬,全部貢獻了出來,加上三千營原本的戰馬,勉強可以保證一騎三馬。
後面還有五萬多族人,趕著察哈爾全部的家當往北直隸進發。
金鉉粗略數了數,大概有五十萬頭羊,四萬頭牛,還有兩萬多匹小馬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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