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皇城乾清殿。
朱由檢高坐龍椅之上,看著手中的奏報默不作聲。
殿中倪元璐和王家彥眉頭緊鎖,黃得功站在一旁。
準確的說朱由檢看的是三份奏報,而且沒有一個好訊息。
山海關破了,王二虎帶著九千薊州軍、五千宣府軍在山海關外三十里的一座小城駐紮。
跟山海關的清軍對峙。
黃得功把他的推測也寫成了摺子,生怕朱由檢無法壓服朝堂諸臣,還特意親自前來當朝辯理。
然而他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朱由檢現在對京師朝堂的掌控力。
在給朝堂的詞條升級之後,現在朝堂效率總算提了上來。
倪元璐有些擔憂,“建奴野心有點大啊,我京師王師剛破百萬大軍,威震四海,建奴非但不懼,反而提兵南下,多爾袞老賊怎麼敢的。”
“若真是和黃帥所言,那事就壞了,周王昨日才遞來塘報,十萬大軍今日就能趕至運河,沿河北上七日便能抵京。”王家彥也帶著後怕的說道。
“徜若真有一建奴偏師巡河而擊,怕是江南王師俱不能至!”
“以臣之見,當速速發兵趕赴喜峰口,堵住建奴南下關口!”
“虎山的意思朕明白了,但四千浙兵不能派往喜峰口。”朱由檢將手中奏報放下,看著黃得功說道。
後者一驚,趕忙勸阻,“陛下!浙兵守京師確實萬無一失,然若是讓建奴掠山東地,那後果也不堪設想啊!”
朱由檢搖搖頭,“朕的意思不是放任建奴去山東道。”
“朕問你,若真如你所推測那般,有一偏師自喜峰口出,直撲山東道,以建奴的速度,恐怕等浙兵抵達,喜峰口早已破了吧?”
“這……”黃得功愣住,這個確實是他所忽略的,雖然去喜峰口要繞道四百里,但多爾袞已經在山海關外待了兩三天了,以建奴的行軍速度,若是偏師和多爾袞一起動身,恐怕現在都過喜峰口了。
“所以浙兵不該派往喜峰口,而是山海關一線!”朱由檢按住桌上奏報,“將多爾袞壓在山海關附近,使建奴中軍及後勤不得寸進。”
“另遣京師附近守軍至喜峰口,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不妥,建奴偏師既已越過喜峰口,就應當急調重兵回援,山東道守軍不過數萬,且久無戰事,一萬建奴便可橫掃。”黃得功想了想,還是否決了這個策略。
朱由檢的安排沒什麼紕漏,但那是對山海關建奴的。
等建奴偏師掃過山東道,北地便徹底淪為飛地。
北有建奴、西有闖逆,就算擋下了多爾袞的中軍,也沒有什麼大用。
誰知朱由檢再次搖搖頭,“山東道有澤清部三萬,前日不是還上摺子說要勤王嗎?告訴他不用來了,就給朕守在黃河邊。”
說完,又抬頭看向王家彥,“王卿,史可法部到哪了?”
“稟陛下,昨日寅時史尚書剛出徐州,眼下應該快到曹州了。”王家彥張口答道。
雖然京師大勝沒震懾到建奴,但天下軍頭還是很受震撼的。
對待朝廷的態度也愈發恭敬。
要是放在以往,除了發餉,誰搭理你兵部啊。
“通知史可法,讓他也不要來京師了,加封他為山東提刑按察使司、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三司總使,總督山東道防務,帶著人直接去濟南府。”
“他不是有五萬人嗎,劉澤清的人和山東道全地的衛所也歸他管,缺錢缺糧就地取材,戰事結束之前,朕不會管他,保證不放建奴匹馬過山東即可!”
“啊?”王家彥和黃得功同時驚嚇出聲。
這給史可法的權利也太大了吧!三司同身啊,要是史可法今天想自立,晚上就能登基!然而倪元璐卻沒有任何驚訝之情。
或者說他都已經習慣了,自從闖軍破宣府以來,陛下做事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不管你是忠是奸,也不管你到底想要什麼,只要能完成他給的任務,那他就什麼都能給到。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典範。
要是放到太平年月,倪元璐感覺自家陛下都能和唐宗漢祖比肩。
當然,也只是他這麼想而已。
“諸卿莫要多言,王尚書一會下去就給史可法傳令便是,聖旨朕會讓王伴伴擬好,由夜不收一起送過去。”
“臣……臣遵旨。”
朱由檢心意已決,王家彥也只能領命。
黃得功則是在心裡默默盤算一番,按照他的推測,這支偏師人數不可能太多,畢竟是千里穿插,糧草是個大問題,山東道的糧草儲備情況朝廷都沒弄清楚呢,建奴不可能派大軍過去。
一旗之眾已是極限,以劉澤清和史可法加上山東道衛所,十萬人應該能依靠堅城和黃河天險擋住。
那眼下就只有一個威脅了。
“陛下,山海關外有多爾袞的兩黃旗和鑲藍旗,偏師應當是正白或鑲白無疑,然建奴有八旗,此時尚餘四旗,蒙古科爾沁部和土默特部及北境諸番也皆順從建奴。”
“多爾袞既然抱有吞併北地之意,餘下諸軍不可能留在關外。”
“臣擔心……”
朱由檢緩緩點頭,“朕知道。”
“虎山無非是在擔心建奴餘部與闖逆聯軍,共侵我大明北地罷了。”
這個猜測非常合理,甚至極有可能發生。
如果朱由檢還是原來的崇禎,那他百分百會把為數不多的大軍調到大同一帶,防備李自成。
可他是從後世來的,知道李自成的所作所為。
前世李自成攻破京師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南下,而是調集大軍北上防備跟滿清決戰。
其中雖然有吳三桂引滿清入關的原因在。
但朱由檢看過的史書中都有記載,李自成還沒拿下山西時,就已經在牛金星和宋獻策的協助下,定好了攻克京師之後,李巖南下,李自成大軍北上的計策。
可以說李自成雖然是大明朝的逆賊,但他依舊是漢人。
再加上朱由檢之前的漢賊兩論,李自成和滿清聯盟的機率幾近於無。
除非他不想要山陝兩道的基本盤。
“此事莫慮,李自成定然不會與建奴聯軍的,虎山只需把精力放到建奴餘部的動向上便是。”
“陛下……臣遵命。”黃得功嘴張了數次,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都說說,這建奴餘部應該在什麼地方啊?”朱由檢看著殿中三人再次問道。
“稟陛下。”王家彥率先站出來。
“臣以為,建奴此番入關,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妄圖驅聖天子南遷,以圖北地。”
“山海關、喜峰口俱有敵寇,使我王師只得北進,則西地空虛,建奴餘部定是在等待此等時機,自張家口入,席捲宣府等城。”
倪元璐深感贊同,“臣以為然。”
“臣也一樣。”黃得功也覺得建奴會從西邊攻宣府,三面施壓,迫使朝廷南遷。
而且這種局面幾乎無解。
哪怕按照他的計策,將中軍擋在山海關一線,也只能是勉強招架。
後續想要翻盤,還要靠南方援軍。可就目前看來,短時間內能到的援軍,就只有周王的十萬人。
畢竟史可法的部隊要在山東道駐防。
而憑藉這十萬人,加上北直隸剩餘的七萬大軍,黃得功真沒信心跟建奴的二十萬大軍打。
最少這個數字翻倍,才能有一絲勝率。
雙方單體素質差距太大,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彌補的。
“若是建奴餘部聯合蒙古諸番自張家口入,朝廷該如何應對呢?”
朱由檢看著三人,沉聲問道。
“這……”王家彥和倪元璐一時語塞。
黃得功只能硬著頭皮解釋,“稟陛下,建奴餘部四旗,最少十萬大軍,另有蒙古八旗三萬,漢軍八旗兩萬,土默特部外加諸番也能湊出三萬輕騎,這便是十八萬人。”
“而除卻支援山海關一線的大軍外,宣府王師只剩兩萬六千眾。”
“臣……臣以為……守不住……”
最後一句話黃得功的聲音幾乎低到聽不見。
朱由檢卻沒什麼反應,“嗯,十八萬大軍南下,以兩萬多人守城,確實守不住。”
“宣府春耕之事還需多久?”
“尚需九日。”黃得功趕忙回答。
“九日……”朱由檢盤算著。
宣府的動作確實挺快,還要九天就能完成春耕,而其餘的地方最快也要十天左右。
像京師這種人口眾多,需要開墾的土地更多,最少也要十五天才能結束。
也就是說自己最少也要頂住十五天,才能安心的回京師守城。
李若璉那邊第一批銀子要在一個月後才能送來。
也就是說,按照自己的設想,在不影響春耕的情況下,守住北直隸,需要將滿清大軍擋在關外十五天,然後守城十五天才行。
周王援軍還剩七天,以他們打個李巖四萬人都能大敗的戰鬥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三千營從漠南迴來也要十五天。
所以……自己要憑藉手裡的七萬多人,野戰擋住滿清二十多萬大軍整整十五天。
其他的都還好說,畢竟滿清真正有戰力的,也只有八旗兵而已。
最多六個旗,十二萬人。
五軍營加上玄甲騎和戚家軍,憑藉邊關大城應該能守。
在朱由檢眼中,只需要考慮如何讓多爾袞不亂跑,跟著自己在邊關耗十五天就行了。
這件事對於朱由檢來說,簡直輕鬆的可怕。
釣魚而已,李自成不就是這麼上鉤的嗎。
多爾袞想讓自己南遷。
那他偏不,他偏要北上!
山海關破了,後面還有幾個算是軍事堡壘的小城。
“既然如此,那就罷了。”
三人一聽,還以為朱由檢終於不再執拗,畢竟建奴三路齊發,二十多萬大軍壓境,沒必要死守。
以當今陛下的英明神武,哪怕到了南方也能領軍北伐,收復故土。
更何況沒有了皇帝和朝堂這個軟肋在,黃得功也能放心大膽的和建奴鬥上一鬥,北地不一定會淪陷。
正當三人剛鬆了口氣時,卻見朱由檢從龍椅上站起身來。
“王伴伴擬旨!”
“北直隸各城各衛,從之前遣散軍伍之中,挑選精壯者為民兵守城,順天府、薊州、天津各地駐軍衛所趕赴山海關為中軍,剩餘部隊趕赴宣府為左軍。”
“左軍由黃得功統領,兵部尚書王家彥及半部朝堂遷至宣府。”
“內閣首輔倪元璐及半部朝堂留守京師,操持春耕之事。”
“神機營、玄甲軍、浙兵、御林軍統歸中軍,明日辰時,於德勝門列十二龍纛,朕要御駕親征!”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王家彥本以為吃透了朱由檢的風格,最多下令嚴守京師,跟打李自成一般,和建奴在京師城下決戰。
但他萬萬沒想到,朱由檢竟然要御駕親征!?
那可是建奴啊!
那可是多爾袞老賊帶著的兩黃旗啊!那可是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野戰無敵啊!
自己這邊哪怕加上朱由檢不知從哪弄來的玄甲軍和浙兵,也才堪堪四萬人不到。
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
不會真以為擊破了百萬大軍,就天下無敵了吧。
但王家彥也大概猜到了朱由檢為什麼要御駕親征。
說白了就是不想把好不容易守住的京師和北地拱手讓人。
可越是這樣,王家彥就越急躁。
北地早就因為皇太極入關和李自成掠地,成了一片白地,就算守住,十年內也不可能恢復如初。
甚至北地的百萬百姓反而成了累贅。
就為了這麼一塊雞肋,要是搭進去一個可能帶著大明重現輝煌的皇帝,那王家彥死都不會瞑目。
當即跳了出來,面色格外鄭重,“陛下決計不可!”
“聖人言:君子不立於危牆,就算陛下不捨得北地百姓,也不該御駕親征,否則要我等臣子,朝堂諸將有何用!”
“若陛下執意親征,那便先從老臣的屍首上跨過去!”
看著一臉決然的王家彥,朱由檢似笑非笑的說道,“王卿以為李若璉那殺才去了南京,朕就治不了你了?”
這時堪堪反應過來的其餘二人也趕忙上前。
“陛下,王尚書忠君報國之心,天日可見,絕無孩視陛下之意,只是此行太過兇險,不若這般,臣願代陛下掌軍,北御建奴。”倪元璐伸出個臺階。
可朱由檢和王家彥沒有一個願意下的。
黃得功也上前勸說。
“陛下,建奴鋒芒正盛,且多馬,善野戰,正該守城為先。”
朱由檢眉毛一挑,“要朕避他鋒芒?可笑!”
抬頭看向倪元璐,“北地全境春耕還要十五日,若朕不御駕親征,多爾袞怎麼會安安心心的在山海關外等著!?你倪元璐有那麼大臉,把多爾袞留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