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遠在山海關的多爾袞,就收到了多鐸的急信。
同時白日派出的數支探子哨騎也回到營中。
點燃燭火,將數條情報擺在桌面上,多爾袞笑著看向范文程。
“範先生,探馬查明,薊州的九千守軍已經到山海關百里外了,明日午時便能抵達。”
“老十五剛過藍田,正往天津趕著呢,大同那邊沒有任何動作,宣府倒是開始收攏各處守軍,想跟我們打拉鋸戰了。”
“眼下南朝已經咬鉤,要不要現在行動呢?”
范文程看著眼前的情報竟有些失神,他對明朝沒有任何感情,自從費力讀書,胸有成竹的參加鄉試,卻僅僅是因為沒有給考官四百兩參考費,便就此落榜。
而城中遼商的兒子,連四書是什麼都不知道,但他能用五千兩買到去京師參加會試的名額。
自覺不遜於他人,范文程深感明朝弊病,正值努爾哈赤一統女真,在建州三衛逐漸起勢,范文程敏銳的察覺到了努爾哈赤的野心與才華,為了更好的施展才華,便毅然決然和其兄去面見努爾哈赤。
果然,他的才華得到了重視,並從努爾哈赤歷經皇太極到現在的多爾袞。
職位一點點提高到了漢人之首。
他的畢生抱負只差統一中原,便可以實現。
而眼下契機已至,范文程竟有些不敢相信。
心情說不出是激動還是……可能就是激動吧。
恍惚許久之後,范文程才回過神來。
目光篤定的看向多爾袞,“這便是大王一直等待的時機,莫要猶豫,按照大王計策執行便可!”
多爾袞哈哈一笑,“好!有範先生這句話,本王心裡便有了底氣!”
“來人吶,傳本王軍令!”
“鑲藍旗全力猛攻山海關,務必今夜拿下,告訴濟爾哈朗,動靜能鬧多大就多大,所有火炮雲梯全用上!”
“鑲藍旗今夜子時,自山海關以南繞道,正藍旗明日丑時銜後跟進。”
“快馬加鞭通知代善,蒙古八旗和漠南諸番可以叩邊,十日內無論李自成出不出兵,宣府必須拿下!”
“讓豪格的運糧隊起身,所有大車都要送抵喜峰口!”
“回令多鐸,過天津後大張旗鼓,不必掩藏,給本王打著旗把山東道平了!”
一連串軍令下完,多爾袞起身,將戰甲披上,“範先生走吧,咱們該動身了,這改天換地的大場面,怎麼可以沒有範先生親眼見證呢?”
另一邊。
早已籌備一天一夜的鑲藍旗終於發動全力。
鑲藍旗有四個固山,兩萬八千人。
其中雖說主力只有兩個固山五十個牛錄而已,但剩下的輔兵因為常年狩獵,再加上女真經常吃到肉食,所以戰力也比一般的明軍要強上不少。
隨著軍令抵達,鑲藍旗的火把在山海關外連成蜿蜒血河,濟爾哈朗將翡翠佛珠纏在腕上,腳步聲震得護城河泛起漣漪。
這次不再是和之前一樣,三四個牛錄。
而是整整四十個牛錄,一萬兩千人齊攻。
女真不擅破城,完全是因為火器和攻城器械跟不上。
真正的作戰方式與朱由檢想的完全不一樣。
女真八旗更像是龍騎兵,騎馬行軍,步行作戰。
一個旗裡面的專職騎兵可能不超過三千人。
但最恐怖的是,女真八旗幾乎人人都可以做到騎射。
因此往往在野外的作戰方式都是先騎馬圍繞明軍大陣拋射,待明軍因為損傷過重,軍心躁動之際,再下馬步戰擴大戰果。
在火器沒有普及的冷兵器時代,這種作戰方式有著碾壓性的優勢。
只不過一旦碰到戚家軍這種近代步兵時,情況卻完全反了過來。
然而整個大明朝內,百萬衛所兵也只有四千戚家軍。
而山海關守軍更不可能有這種戰鬥力。
只能憑藉城高之優勢,勉強阻擋。
隨著鑲藍旗大陣展開,城頭明軍頓時擂響牛皮大鼓。
百架床弩同時激發,裹著硫磺的火箭穿透夜色,將三架簡易雲梯車釘死在焦土中。
而這樣的雲梯車,光是鑲藍旗一天,就造出了兩百多架!城頭參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女真最大的一個優勢就是披甲率。
不要以為女真在關外,沒有大規模生產鐵甲的技術,披甲率就很低。
實際上自從努爾哈赤時期,女真披甲率就一直居高不下。
與明軍不同,明軍是有點好東西就先往倉庫裡存,應付過上面監察再說。
而一放,這些甲冑可能到腐爛都不會發到軍中。
女真卻憑藉建州三衛的漢人和鑄鐵作坊,以及透過關內採買,瘋狂給八旗士卒堆甲。
畢竟他們人少,能少死一個就多一分戰力。
像努爾哈赤和皇太極時期,就有身披三層重甲的白甲兵存在。
到現在這個時期,主力戰兵的披甲率能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甚至精銳的甲喇可以做到百分百三層重甲。
除非等女真八旗靠到五十步內,否則弓矢完全不管用。
而山海關城頭的大炮,大都被吳三桂當成家底給拉走了。
此時城頭只有寥寥二十門火炮而已。
幾乎不可能守。
參將思考半天,也只緊緊抱著懷裡的檑木,能拖一會是一會吧。
不然怎麼對的起皇爺在德勝門前的那一番話呢。
不光是參將心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山海關五千守軍心裡都或多或少有了為國犧牲的覺悟。
朱由檢還是太小瞧政工工作的威力了。
僅僅從左廉御院調來了十幾名宣慰史不到五天,朱由檢的做主論、英烈祠、朕於天下將士誓、怒摔玉佩等言論,已經在守軍中掀起了渲染大波。
否則他們早就跑了。
看著攻城大軍越來越近,參將心裡的緊張情緒反而消散了不少。
甚至還有心情跟身旁的宣慰史開玩笑,“咱倆打個賭唄?”
宣慰史抱著檑木顫抖的手一頓,“什麼賭?”
“就賭這檑木能砸死多少建奴,怎麼樣?”
“好啊,賭什麼?”
“嗯……賭到了下面的紙錢吧,我賭能砸死三個,少於三個老子賠你四吊錢,多了嗎……嘿嘿……”
“你他孃的,爺爺的俸祿都輸給你了,現在又盯上下面的紙錢了是吧?”宣慰史笑罵一聲。
“頭又開始了。”身旁計程車卒也跟著鬨笑起來。“就您老那眼力勁,扔個骰子還差不多,仍檑木您不行。”
“去你孃的二豕,老子不光賭術比你們好,檑木弓矢火銃刀法,哪個不比你們好?”
“算我一個,我賭頭砸不死一個。”
“俺也是!”
參將笑罵著回過頭來,看向宣慰史,“怎麼樣?賭不賭?”
“來啊,不過你沒爹沒孃無兒無女,沒人給你燒紙,到了下面賴賬咋辦?”宣慰史擦去額頭汗水,輕笑著說道。
“皇爺不是給我們立什麼什麼英祠了嗎?到時候可是太子爺領著朝中大員給我們燒紙,你還怕老子到下面沒錢?倒是你,你可是御史爺,不算俺們軍中人,可別到時候你賴賬。”參將笑的格外猖狂。
宣慰史也跟著大笑,“要不說你們得識字了,連朝堂制度都不知道,你們能進英烈祠,是皇爺恩賞你們,爺爺我可是文曲星下凡,戰死了是能進廟的!”
參將還想說什麼,卻看到城下火把已經靠的很近了,只好收回話語,對著周圍眾人大吼一嗓子。
“六百步!炮管子裝碎彈,等老子令!”
參將話音剛落,城下也傳來一聲呼喝。
“阿其那!”一名甲喇章京吼出狩獵時的用語,三千披甲弓手對著城頭仰射。
箭雨越過九丈城牆,把搬運火油的軍士釘在甬道青磚上。
參將卻只能大喊低頭防箭,沒辦法,五千明軍能有全甲的不到三百。
哪怕女真的箭再軟,也不敢用肉體去扛。
一連二十波箭雨落下,足有三百守軍倒下,血順著排水溝流到外城馬面。
甲喇章京再次高呼一聲,帶著有些脫力計程車卒退下,另一邊便又有兩個甲喇上前攢射。
扛著雲梯的步卒已抵近百步之內。
而城頭守軍也不得不起身應敵。
參將焦急呼喊一聲,“火炮點火,檑木滾石金汁火油給老子往下倒!”
守軍踩著滑膩的血漿將火油傾盆倒下。
參將的鎖子甲濺滿熱油,但他卻顧不了那麼多了,奪過士卒的火把擲向最近的雲梯。
騰空的烈焰裡,五個鑲藍旗甲士化作火球墜落,牛皮護甲燒焦的惡臭混著人肉焦糊味瀰漫城頭。
二十門火炮也相繼噴吐火舌,炮口硝煙未散,七十步外的盾車已炸成碎片。
濟爾哈朗在瞭望車上捻動佛珠,鑲藍旗大纛隨風招展。
他眯眼望著西羅城角樓搖晃的火光,那裡本該有兩門紅夷大炮鎮守,此刻卻只剩下滿地帶血的炮閂。
“讓烏真超哈營的漢軍推重炮上去!”
“告訴得爾泰,破城後鑲藍旗不要首級功!”
烏真超哈營指的是重兵,也就是炮兵,因為女真人不擅操炮,每旗中便遍有一營漢軍炮兵。
八旗中火炮並不多,鑲藍旗本部加上兩黃旗的火炮,也才僅僅七十門。
但這已經足夠對山海關造成巨大威脅了。
包鐵楯車頂著守軍的炮火前進,成功靠近城牆根。
車底藏著的鑿城兵掄起鐵鑿,火星在條石接縫處迸濺。
城頭潑下的金汁淋在牛皮車頂上,滋滋作響的青煙裡混著人體腐爛的惡臭。
“放!”參將再次揮動令旗,藏在二十門火炮齊射,鉛子穿透三層生牛皮,將鑿城兵的腦漿濺在車轅雕花上。
僅僅半個時辰過後,戰場上便狼藉一片,到處都是燃燒的雲梯,到處都是死屍。
濟爾哈朗默默的看著這一切,這時副將趕來,“多哈的甲喇已折了兩成,譚木泰固山章京怕是壓不住火氣了。”
“哦,那就讓譚木泰看著來吧,我有點乏了,太陽昇起前我想在城中休息。”
“喳!”副將屈膝應了一聲,而後再次離去。
不多時,山海關北翼便亮起一陣火把,鑲藍旗中最精銳的一個甲喇被投入戰鬥,這些可是正兒八經的三層重甲兵,本不該出現在攻城消耗戰上的。
可以看出譚木泰有多急躁。
數十名薩滿在陣後搖動銅鈴,目送重甲兵躍入戰場。
明軍的弓矢碎鐵打在他們甲冑上,被無情的彈開。
“放火箭!放火箭!”把總嘶吼著扯開火藥桶,卻被一道流矢削去半邊臉頰。
參將手邊的金汁已經倒完,只能將還在燃燒的木柴挑飛,砸進雲梯橫樑,包鐵木料在烈焰中扭曲爆裂。
三個女真甲士剛躍上垛口,就被守軍用漁網罩住推下城牆。
屍體砸在楯車頂棚的悶響裡,某個鑲藍旗牛錄額真的頭顱卡在箭垛缺口,怒睜的獨眼裡映出城樓飄蕩的明軍大旗。
“沒藥了!”炮手踹開滾燙的子銃,抱著空蕩蕩的火藥桶,對參將大喊。
他的右手只剩兩根手指。
還不等參將回應,又有三架雲梯鉤住坍塌處,披三層重甲的精兵嘴裡咬著佩刀,手腳並用地竄上缺口。
沒有勇衛營那般精銳頂上,也沒有近衛虎賁守住缺口。
山海關城頭再被破開之後,便宣告了這座天下第一雄關的陷落。
戰事一直持續到深夜。
山海關城頭早已被八旗兵佔據。
沒人看到城外兩黃旗的動向。
參將此刻正拄著斷刀跪在內城馬道,他的麒麟服成了血布。
剛剛還要跟他賭能砸死幾個建奴的宣慰史,此刻在城頭上只剩了半個身子,身下還有一名胸口插著斷矛是鑲藍旗章京。
甕城裡的水井泛著血沫,受傷的戰馬在吞吃屍體,某個被削去手掌計程車兵用牙咬著火繩,點燃了最後一門大將軍炮。
“聖上.聖上啊.”
參將摸索著懷中浸血的《剿賊詔》,那是宣慰史送給他的唯一禮物,耳畔恍惚聽見初接聖旨時的晨鐘。
炮膛炸裂的瞬間,他彷彿看見玄武門上飄動的日月旗,聽見崇禎帝嘶啞著在烽火中吶喊,“大明將士,隨朕殺虜!”
仔細聽去,卻只能聽見城頭傳來斷續的《凱歌》。
這也是宣慰史在最近幾天教的,全軍將士唯一一個能記住的軍歌。
歌聲混著血腥氣,竟讓包圍上來鑲藍旗的重甲步卒為之一滯。
當第一縷陽光刺穿硝煙時,山海關的城牆已看不出本色。
城門鐵皮上嵌著斷箭,護城河漂滿鑲藍旗的牛皮盾。
濟爾哈朗搓著翡翠佛珠行走在屍堆裡,八旗士卒正回收箭矢。
寧死不降,持矛挺立的參將死屍,被濟爾哈朗以女真勇士的待遇,安葬在城外………
不知道來年大祭之時,參將能不能履行賭約,雖然沒人知道他是勝還是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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