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爾袞將碗中奶茶一飲而盡,絲毫不在意報信甲喇章京的傷勢。
此時滿清軍制是從狩獵時地組織演化而來的。
作為漁獵民族,女真很早就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狩獵編制。
一個部族中可以狩獵的男丁組織起來,由該部族享有名望的人帶領,附近幾個部族在統一狩獵。
這種制度雖然原始,但很有效。
這種部族間狩獵的組織被稱為牛錄,也就是大箭的意思。
領頭的人被稱為牛錄額真,意為箭主。
後來努爾哈赤將牛錄製度進行整合。
規定三百人為一牛錄,是軍中最基礎的編制。
五個牛錄又為一甲喇,設甲喇額真。
五個甲喇為一固山,設固山額真。
以前女真人數稀少,基本上一個固山就是一旗。
到皇太極改後金為清時,女真實力已經很強了。
基本上每個旗都有好幾個固山,而且還有大量的蒙古人和漢人。
為了表示滿清是和明朝為同一級別的國朝,而非上下級關係,也為了減少蒙古和漢人之間的隔閡。
皇太極又設立了軍中官職和爵位。
但相對複雜,額真和章京並存,還設有佐領一職。
因為這時候每旗的每個牛錄大多是同一部落的,因此牛錄的最高長官同樣擁有該牛錄所屬部落的管轄權,上至錢糧農田,下到人口分配,權力極大。
最終牛錄額真之職不變,另設一佐領,專司戰事,可以理解為副官,蒙古人和漢人都可以出任。
甲喇以上的官員,只有統軍權,沒有管理部落和兵田的職位為甲喇章京。
而擁有手下牛錄部落的所有權的甲喇們又叫做額真。
不過在多爾袞幾年的運作下來,這類人已經很少了。
畢竟一個甲喇就有一千五百人,附屬部落人口高達近五千,多的可能上萬,這權力實在太大。
而固山級別則都是章京,因為他們大多數都是旗主的親信將領,負責協助旗主掌握手下固山的。
至於旗主級別以上,完全就是看誰手下的牛錄多。
多爾袞能完全掌握上三旗,手下近三百個牛錄,自然可以在盛京橫著走。
順治手下沒有一個旗,親兄弟豪格雖然有個正藍旗,還被多爾袞拆了,自然沒有權力。
像剛剛甲喇章京彙報的戰況。
鑲藍旗下四個固山,近一百個牛錄,區區折損一兩個,根本不足以挑動多爾袞的情緒。
一旁的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都沒當回事。
盤著手中佛珠,目光看向多爾袞。
“老十四,區區五千守軍,就不必等漢軍八旗了吧,直接讓兒郎們壓上,奪城再說唄。”
濟爾哈朗是努爾哈赤弟弟的兒子,跟多爾袞算是堂兄弟。
雖說都是輔政王,但權力卻天差地別,濟爾哈朗也只能以多爾袞為先。
聽到這話,後者漫不經心的搖搖頭,再次給自己倒了碗奶茶。
“慌什麼?老十五現在還沒到喜峰口呢,老二最快也得十天後才能到張家口。”
“現在打下山海關嚇跑皇帝老兒嗎?”
濟爾哈朗聞言,盤珠子的手頓了頓。
“此時嚇跑不是更好嗎?”
多爾袞輕輕一笑,反問道,“有什麼好的?”
“等老二到了張家口再說,我倒想看看,這些個服從大清的番部,有幾人忠心。”
“你真的只想收拾諸番?”濟爾哈朗眉頭緊鎖。
多爾袞無所謂的聳聳肩,“總不能還想著一戰滅南朝吧。”
濟爾哈朗心裡對多爾袞的計策猜到了個大概,再次轉動起佛珠。
閉著眼睛勸說道,“老十四你的野心太大了,大到草原上的豺狼也吞不下。”
“南朝皇帝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能臨城破百萬,實力沒有你想的那麼弱,還是見好就收為好,等他們再虛弱一點,能少死很多兒郎的。”
多爾袞喝著奶茶,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濟爾哈朗。
後者無奈的嘆了口氣,多爾袞哪都好,有權謀有膽略,但太自負了。
自負到讓他都有些恐懼。
若是南朝還跟之前一樣,是頭綿羊,那在多爾袞這隻豺狼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可現在這隻綿羊好像要蛻皮了,一旦摘下那對羊角,露出的便是金龍雙須!他也不知道此時去薅這對鬚子是好是壞,可目前看來,好像這個時候是他們女真兒郎最好的時機了。
多爾袞不知道濟爾哈朗在想什麼,他也不需要去知道。
將手中茶碗放回桌子,慢條斯理的站起身來。
“讓譚泰再調兩個甲喇上去,慢慢打,來時帶的幾門炮也讓兒郎們熟悉熟悉,告訴他彆著急。”
跪地的甲喇章京先是一楞,而後才懵著腦袋起身,往帳外走去。
“老六你也別閒著了,去安排鑲藍旗就地打造攻城器械,總不能漢人造的了,我女真兒郎就造不了吧?”
濟爾哈朗無奈起身,多次想勸說幾句,也沒能開口。
走到帳口時,終是回身問道,“老十四你怎麼可以篤定,可以留下南朝皇帝呢?”
“因為我能帶著兒郎們留下南朝皇帝,僅此而已。”多爾袞正視濟爾哈朗,嚴肅的說道。
後者重重點頭,“好,我這就去。”
隨著濟爾哈朗和幾名親衛離開,帳中終於安靜下來,多爾袞連大帳都沒出,只是再次倒了兩碗奶茶,衝著大帳內層喊了句,“範先生,出來喝口熱茶吧。”
很快,儒生打扮,面若干柴的范文程便走了出來。
絲毫不跟多爾袞客氣,徑直坐到其對面,端起茶碗喝了起來。
多爾袞非但沒生氣,反而很開心。
無他,范文程的腦子確實好使,他能成功走到這一步,離不開眼前之人的幫助。
淺嘗幾口,范文程便提及正事,“大王,禮親王那邊怎麼樣了?”
“昨日剛收到老二的快信,土默特部已經答應出兵,小部族也有三十多個願意跟著來喝口湯,就是察哈爾部還沒回應。”
范文程聞言,下意識的捋了捋鬍子,“察哈爾部一直首鼠兩端,即便不願意出兵也無所謂,待大軍過境,他們自然會分清的。”
“大王要提醒禮親王,與李自成接觸時,定要多加禮遇,恩威並施方可折眾。”
“還有豫親王那邊,山東道一日不下,大王便一日不可動!”
多爾袞很相信范文程,但還是忍不住問道,“真的要這麼麻煩嗎?”
范文程放下茶碗,枯瘦的手指沾著奶皮,在案几上劃出三道水痕,“睿親王請看,山海關是明人的烏龜殼,但龜首伸向遼東,龜尾卻連著薊鎮。”
“若大清八旗健兒自山海關長驅直入,沿路眾多大城,西起大同宣府,東至薊州天津,都將成為阻礙。”
“京師又有崇禎帝剛破百萬大軍的精銳,再以這些堅城拒守,便是二十萬大軍齊至也難以破城。”
“明廷南部尚有幾十萬大軍,若不能以大浪卷沙之勢南下,一旦等崇禎帝收攏朝堂,大清三十年內便不要想著過河了。”
多爾袞聽完,也是止不住的嘆息。
他把一切都算進去了,就是沒算到崇禎這個變數!
帳外傳來戰馬嘶鳴,鑲藍旗的工匠正在打造雲梯,鐵器相擊的叮噹聲混著女真語的呼喝,像極了當年赫圖阿拉城外的狩獵場景。
現在的崇禎皇帝,就如同那困獸,若是不能拉緊獵網,守好出路,讓囚獸脫困。
那部落的婦幼們便要再餓幾天。
“範先生深謀遠慮,多爾袞不能及。”
多爾袞感慨一句,而後拎起銅壺,滾燙的奶茶在空中劃出琥珀色的弧線。
“那為何非得等老十五捅破山東道?我們三路大軍齊壓,崇禎小兒怎敢不逃?”
“老二已說動土默特部,待老十五出喜峰口,喀喇沁的騎兵就會像禿鷲撲食般從張家口直撲京師。”
“現在崇禎小兒立足未穩,探子來報又說京師各地百廢待興,百萬軍民嗷嗷待哺,正是齊攻的好機會啊!”
范文程突然起身,上前掀開羊皮帳簾。
十里外的山海關火光搖曳,隱約可見明軍在垛口間遊移。
他深吸一口氣,“當年廣寧之戰,熊廷弼修了七百座墩臺,後來是孫傳庭、袁崇煥,哪怕是李自成百萬大軍壓前,崇禎帝也是一步未退。”
“崇禎皇帝縱使有諸多弊端,縱使是稱得上一句昏君罵名,然而有一點卻是奴才不得不佩服的。”
“那就是崇禎皇帝的骨氣,或者說是這大明皇帝的骨氣啊。”
范文程看著山海關的城頭,語氣格外蕭索。
“五千老弱尚且守關,英宗北狩尚且有於少保力挽狂瀾,好一個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若非明廷自斷筋脈,將脊骨折斷,又哪有我大清什麼事啊。”
說到這,范文程的喉結動了動,“大王信不信便是大清二十萬八旗破京師,最多也只能梟崇禎帝的頭顱。”
“只要崇禎帝身死,明廷立馬就會擁立江南王室,捨棄長江以南,與大清隔江而治,到時會更麻煩啊。”
“哈哈哈哈,正是南朝自斷根基,才有我女真健兒出關收拾山海啊!”
“範先生所計,本王已經知道了!定然不會急於一時!”“不過豪格這個蠢貨,到現在還派人往喜峰口送糧草,你說,要是這隊糧車‘恰好’被明軍探明,老十五又沒有收斂行蹤,又恰好有個探子得知我與那李自成有仇怨,已經派老二帶兩紅旗和蒙古諸部西出大同,我來來北地搜山檢海只是為了籌備與李自成的軍糧,那南朝皇帝會不會讓出京師,南遷南京呢?”
“大王是想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范文程一驚。
多爾袞沒有回答,指尖蘸著奶茶在案几上勾畫。
“範先生可還記得天聰三年的入口之戰?”
“我們像陣風似的刮過薊鎮,明軍連烽火都來不及點燃。”
范文程的眉頭跳了跳。
那年他隨皇太極破長城,親眼見到京畿百姓在鐵蹄下瑟縮如羔羊。
但此刻多爾袞眼中閃爍的,是比皇太極更熾烈的野心之火。
“如今南朝比當年更虛弱,不能再等崇禎小兒力挽狂瀾了。”
“陝西流寇已破洛陽,張獻忠正在湖廣啃食明廷的肚腸,而有二十萬控弦之士,有紅夷大炮,還有……”
“南朝親手送來的機會!”
“大王此計遠勝奴才,但朝中的貝勒和皇上……”范文程心底其實也不太贊成此時入關,整個天下間,沒有人會想到,多爾袞在這個時候竟然想吞併中原。
“所以他們只配在盛京鬥雞走馬!”
多爾袞突然提高聲調,驚得帳外親衛的佩刀鏗然作響。
他伸手撫平貂裘上的褶皺,語氣卻陡然溫柔,“當年父汗十三副鎧甲起兵時,建州三衛哪個不是等著看笑話?”
“如今兵強馬壯,南朝勢微,該去黃河邊試試水性了。”
多爾袞的笑意抵達眼底,拎起銅壺給范文程續茶。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甲喇章京帶著血腥氣衝進來,“稟睿親王!左翼甲喇已至城下,譚泰大人請求……”
“都準。”
多爾袞眼皮都沒抬,“把上月繳獲的弗朗機炮調給右翼,讓烏真超哈營的漢軍打頭陣。”
待報信人退下,他轉頭對范文程輕笑,“範先生,還要勞煩你與海上的鄭芝龍寫上幾篇文章啊,待南朝皇帝南下,我大清養的看門犬會叫的。”
范文程自無不可,別看現在多爾袞對他和顏悅色,但他始終是八旗的奴才,“奴才等下便修書,只是大王還是莫要掉以輕心,中原大地底蘊還是很厚的。”
多爾袞哈哈一笑,“怎麼,南朝還能藏著渾河血戰時浙兵那般精銳不成?”
該說多爾袞猜的對呢?還是不對呢?朱由檢確實沒有浙兵。
但他有浙兵的本體,全建制的戚家軍!
寅時三刻,晨霧未散。
朱由檢便策馬至午門時,城樓角旗正被北風扯得筆直。
隨著守城的御林軍緩緩洞開大門,門外的場景也映入朱由檢眼底。
只見四千軍士如青松紮根校場,絳紅戰襖外罩鐵網甲,頭頂六瓣明鐵盔。
站成整齊的四個方陣,別說交頭接耳了,便是晃動都沒有。
朱由檢恍惚間竟有種看到前世雄軍的感覺。
隨著白馬慢慢向前,幾乎同一時間。
四千具鐵甲鏗然震動,士卒們齊刷刷單膝跪地,為首將領摘下鳳翅盔,露出被曬成古銅色的方臉。
“末將戚遠,率所部浙兵四千員,恭請聖安!”
朱由檢一楞。
這次給的部隊竟然有將領!?
雖然沒聽說過戚遠的名字,但很明顯是戚繼光的後代。
策馬奔出門洞,右手微微抬起。
“免禮平身。”
“謝陛下!”戚遠大吼一聲,而後站起身來,將手中一杆綠色令旗搖晃數下。
“起!”
頓時,陣中每排排頭的小旗複述旗令與口令。
四千軍士齊刷刷站起來。
讓朱由檢看的心驚不已,他來這麼久了,第一次見紀律如此嚴明的軍隊。
哪怕玄甲軍都遠遠達不到。
仔細看去,四個方陣幾乎一模一樣。
前排藤牌手半跪執盾,狼筅斜指蒼穹,中列長槍如林寒光爍爍,鳥銃手分列兩翼。
每陣陣前還有四十尊虎蹲炮,炮口纏著防潮油布,炮下墊著三角止滑木。
而每陣都有一大旗,上繡著“勇、忠、廉、節”四字。
別的不說,光是這陣型就真有些近代線列步兵的味道了。
朱由檢先是翻身下馬,跟往常一樣,笑呵呵的扶起戚遠。
“愛卿哪裡人,平日裡駐防何地,為何來京師,家裡幾口人啊?”
第一次給將領,朱由檢很好奇這是活生生的人,還是說系統生成的。
“回陛下的話,末將徐州人士,先祖戚帥第五代子,平日駐防徐州,得陛下密令,星夜兼程而來,家中尚有老母和妻子共六人。”
聽完,朱由檢緩緩點點頭。
心中有了大致的猜測。
他不知道戚繼光有沒有這個玄孫,至於密令什麼的,就更不可能了。
目前看來,系統是給將領或者每個人都安排好了背景,不至於查無此人。
收回好奇心,目光看向戚家軍,“戚卿可否演武一番,讓朕看看戚家軍之威啊?”
“末將遵旨!”戚遠沒有一絲猶豫,行了軍禮之後便抽出背後兩杆紅旗。
左右三搖,大喊一聲,“演武!”
各小旗頓時揮動藍旗,四千人四個大陣如若一體。
藤牌手側身滾進時,後排長槍恰好從盾隙突刺,狼筅橫掃帶起破空聲,鳥銃手立即以三迭陣輪番射擊。
最令朱由檢稱奇的是炮營,裝填手以木勺定量填入火藥,測距手憑《射經》口訣調整仰角,四十門虎蹲炮齊射時,正中五百步外的內河。
但除了藤牌手有腰刀之外,其餘人都沒有裝備近身武器。
要知道明軍無論是什麼軍隊,只要有條件,都儘可能的多帶裝備。
戚家軍如此精銳,肯定不可能裝備不起腰刀。
帶著疑惑詢問戚遠。
後者抱拳回答道,“回陛下,此乃《練兵實紀》鐵律。”
“火器擊發後需退至陣後裝填,持刀易與長兵纏絞,凡各部兵將專司各職,互不干擾。”
隨著演武的繼續,一道道口令也被小旗喊出。
“臨陣詐稱疾病者斬”、“鳥銃洗銃不淨者斬”等話語。
而在戚家軍身後,還整整齊齊碼著八百顆陶製首級,這是戚家軍獨有的練膽法,新兵需枕著假人頭入睡。
見朱由檢看的出神,戚遠特意上前解釋。
“稟陛下,此號令只限戰陣而已,其餘還有每日卯時點驗,缺額超一成則全隊連坐。”
戚金解下腰間竹筒,倒出刻著士兵姓名的腰牌籤。
“凡行軍,卒離隊五步者鞭二十;宿營,私取民物者斬;對陣,聞鼓不進者後隊斬前隊……”
所有軍法幾乎包括了方方面面,連上廁所和吃飯的時間都囊括其中。
朱由檢忽然開口打斷,問出自己現在最關心的問題,“若遇建虜鐵騎衝陣?”
“請陛下觀此。”
戚金掏出黃旗不斷翻卷,陣型驟變。
藤牌手結龜甲陣封住正面,狼筅從盾隙突出專掃馬腿,長槍專刺墜地騎兵。
兩翼鳥銃手以三排輪射保持彈幕,炮營換上霰彈後撤至第二防線。
“啟稟陛下,此陣乃百鳥陣,當年渾河血戰,末將叔祖戚金率三千浙兵,便是憑此陣與建虜數萬精騎周旋竟日。”
朱由檢望著陣前飄動的戚字大旗,心中大定。
“好!愛卿先率軍回外校場暫住,過幾日便有戚家軍用武之地!”
“末將遵命!”戚遠再次抱拳。
隨後抽出白旗搖晃,“各司整軍!拔師回營!”
一時間鼓聲大作,剛剛還呈戰鬥隊形的戚家軍,片刻間便組成一個個小方陣,隨後又回到四個大方陣模樣。
隨著戚金一聲令下,四千人操著浙東口音的《凱歌》,在御林軍引導下,往外校場趕去。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
四千個喉嚨唱出的戰歌,如出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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