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條訊息送到京師時,已是下午。
兩黃旗加鑲藍旗五萬多八旗精銳,已經足夠讓朱由檢吃不下飯了。
兩黃旗在,便代表著多爾袞在!
這個歷史上成功入關的一代梟雄,給予朱由檢的壓力實在太大。
雖只入關了五萬多人,但已經可以確定,滿清八旗全軍出動了。
整整二十萬大軍,帶給他的壓力比李自成百萬大軍還要強。
畢竟那可是一支盛名流傳的八旗精銳。
而他手中,卻只有寥寥七萬餘新軍。
長久的營養不良外加缺乏訓練,讓這些新軍根本不具備和清軍野戰的實力。
甚至除了京師之外,他連一座像樣的堅城都沒有。
而距離京師最近的河南道援軍,也要十日左右才能抵達。
王承恩已經去通知倪元璐等人了。
朱由檢就坐在乾清殿的龍椅上,眉頭緊鎖。
腦海中不斷思索破局之計。
他不會什麼戰場戰略,但良好的教育讓他擁有這個時代遠超一般人的戰略大局觀。
想要破局,就要先弄清楚滿清想幹什麼。
北直隸剛剛經歷一場大戰,被李自成和明軍各自堅壁清野了一段時間,現在才剛剛春耕幾天,可以說窮的叮噹響清軍現在入關,目的肯定不是搜刮錢財。
前世崇禎吊死煤山,多爾袞打著為明覆仇的旗號,趁虛而入,最終席捲天下。
而如今,自己還活著,成功守下了京師,手下有十萬精銳,大明脊樑骨沒斷,南地還有幾十萬大軍,多爾袞更不可能妄想推翻明朝。
那他的目的是什麼?單純拿下北直隸和遼東的最後一道關口山海關?
那更說不過去,一個五千人守的山海關,隨便派一旗過來就能拿下,根本用不著多爾袞帶著兩黃旗親自出戰。
不為錢糧,不為破城,這老登目的是啥?
帶著八旗過來浪一圈?探探自己的底?嚇唬自己一番?想從自己這撈點什麼?想逼自己……
等等!
朱由檢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前世某個大佬說過,戰爭是政治的一種延續。
無論是什麼樣的戰爭,終歸都是為政治服務的。
如果多爾袞此次來,不是為了物資,那就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
多爾袞能稱為一代梟雄,肯定有自己的獨特戰略目光。
朱由檢神情一振,彷彿接近了真相。
自己若是多爾袞,在崇禎守下京師,李自成敗退之後,為什麼會想要入關呢?要麼是看到了某種利益,要麼是感受到了某種威脅。
或是……兩者皆有!急忙起身走到一旁的輿圖前,目光在遼東、山海關、京師、大同四個位置來回轉動。
一個極其震驚的想法湧現在朱由檢腦海裡。
多爾袞是想逼自己南遷!!
因為從多爾袞的視角來看,他當下最好的選擇,便是南遷。
北地空乏,新軍未成,糧草緊缺,北有建奴,南有闖軍。
若是此時南遷,既可以躲過即將殺來的滿清八旗大軍,還可以長江天險和南方富庶的環境,形成南宋的局面,和滿清隔河相持。
看李自成跟多爾袞打生打死。
而自己一旦南遷,整個長江以南便是拱手讓於多爾袞。
後者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拿下明朝半壁江山。
因此才不趁大軍集結,便親率兩黃旗和鑲藍旗日夜兼程,毫不隱藏的直奔山海關而去。
目的就是讓他驚恐,心中升起南遷之意。
所以才沒有漢軍八旗的出現,多爾袞從一開始就沒想著攻城!
甚至他連開戰的打算都沒有!單純拉著八旗出來溜達一圈而已。
朱由檢想明白之後,頓時感覺心驚不已。
多爾袞怪不得能在軍政結合的滿清內,以一旗之力,拿下攝政王的名義。
感情這老小子是個能打的政客啊!好在朱由檢並無南遷之意,甚至凌晨就明發聖旨,將自己最後的路堵死了。
也不知道多爾袞得知這個訊息後,會不會改變主意。
正如範景文所說的,南遷萬般好,一旦南遷就是最大的不好。
得知了多爾袞的具體目標,朱由檢心中頓時鬆了口氣。
他現在只需要想辦法拖上十天左右。
等第一波春耕和各大城修好,便可以坐視多爾袞表演了。
不過這麼一味的捱打,朱由檢也覺得不是個事。
此時要是有一支可以和滿清抗衡的精銳騎兵就好了。
奈何京師守城時,他幾乎快把城內的銀子颳了個遍。
現在就算要搜,最多也只能刮出來個幾百萬兩,還要冒著群臣造反的風險。
朱由檢準備再刮個二三百萬兩就停手,給朝堂的詞條升個級,再來個一二十抽。
這些肯定不夠,但京師的潛力也就在這了。
前世刷到的七千萬兩大機率是假的。
現在朱由檢想要快速提升實力,還是要想辦法從外地弄銀子。
範景文和李若璉雖然去了南邊,但以南邊的情況,沒兩個月估計看不到銀子。
正在發愁之際,倪元璐和宋葉終於來到了乾清殿。
正值戰後休整和春耕,又面對建奴來襲,人數只有之前一半的京師官員,此刻都忙的團團轉。
純粹是因為這兩個人不能離開京師,否則朱由檢現在連個問話的都沒有。
二人剛一站定,朱由檢便直入主題。
將急報和他剛剛的推測說了出來。
倪元璐聽後也對此表示贊同。
“此時多爾袞入關,恐怕真如陛下所料,乃是想以威勝人而來。”
宋葉這時又補充了句,“恐怕不止,若單純想要逼迫朝堂南遷,建奴何不多線齊進,使各地首尾不能相顧呢?”
“臣以為,如此多大軍調動,靡費巨甚,以老賊多智,不可能單憑推測便入關。”
“若臣是多爾袞,定然不會寄託於一點,而是多線同進,比如派一偏師出喜峰口攻天津,或出漠南攻宣府,反正闖逆已經撤回大同一帶了,我王師又無重兵,建奴可以在北直隸長驅直入。”
“讓京師兩面受敵,甚至夥同闖逆,來給京師施壓,讓陛下不得不退守南京。”
“以臣之見,若建奴部署確實如此,那麼多爾袞奪下山海關之後,定不會繼續南下,而是要等偏師到位,再一起行動,無論偏師走漠南還是喜峰口,都要比多爾袞部慢上十日左右。”
朱由檢不由的點點頭,宋葉分析的更全面,也更有可能發生。
“所以臣以為,我大明還有十日時間可做部署,應當千里急召尚處山東道的漕運總督劉澤清部北上支援天津。”
“另告知宣府黃帥,讓他加緊修繕宣府等重城堅城,小心建奴偷襲,不給建奴破城的機會。”
“好,王伴伴即刻按照宋卿意思擬旨,著快馬送至劉澤清部,順便再次下旨催促周王,讓他再快些,不行先派騎軍押解軍餉馳援。”
朱由檢心底其實並沒有對劉澤清這個人抱多大希望。
雖然劉澤清在前世是南明江北四鎮之一,但生性貪婪,貪生怕死,還是個騎牆派。
朱由檢還沒來的時候,崇禎就讓他率兵勤王,這貨卻以墜馬受傷為由,拒絕出兵勤王。
後來朱由檢大敗李自成,這貨又當即表示好歹能走了,要立刻來京師勤王。
然而得知京師無糧,王永吉帶去的五十萬軍民都被拆分之後,這貨又開始猶豫了,行動也是一拖再拖,從上書勤王開始,到現在七日過去了,卻走了不到一百里,現在還沒過濟南府呢。
還是河南道的周王,崇禎的叔叔可靠一點。
最起碼周王是真的對大明朝上心。
在朱由檢的調令傳來之後,人就帶著高傑、劉良佐以及開封府衛所軍共十萬人北上了。
同時還帶了一百萬兩助軍餉,良心發現也好,覺得朱由檢能成大事投資也好。
反正這是實打實的銀子。距離京師還有十日路程。
如果和宋葉推測的一樣,那多爾袞來之前,朱由檢還有些操作的時間。
看著殿中兩人,嚴肅的問道,“多爾袞之事暫且放下,兩位愛卿可有聚銀之策?”
“聚銀?陛下要加稅不成?”倪元璐有些擔憂的看向朱由檢。
此時加稅倒也沒什麼,反正陛下威勢已成,只要給百姓留口吃的,基本上就不會造反。
可關鍵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現在徵稅,等天下稅銀運抵京師,也要到秋日過後了。
朱由檢搖搖頭,“此時徵稅為時已晚。”
“想必兩位愛卿也知道前些時日闖軍圍城之時,朕從宮中調出了近萬精銳之師的事吧。”
倪元璐和宋葉對視一眼,沒敢立即開口。
他倆早就注意到那些精銳了,倪元璐可以確定,之前京師之中絕對沒有這些人。
紫禁城的內校場容納三千人頂天了,也不可能是藏在宮中的。
只是此事太過駭人聽聞,又牽連到皇帝秘辛,才沒有問過而已。
而現在朱由檢竟然自己將此事提了起來,二人不知道該不該聽。
朱由檢也沒管他們怎麼想的,反正不可能把詞條一事說出來。
怪力亂神什麼的就更不可取了,這一套糊弄糊弄老百姓還行,真正的精英階層誰會信這個。
對著二人,將自己早已打好的腹稿說出。
“其實自朕繼承大統以來,一直都在暗中訓練精銳,只是初有閹黨,中有東林,後又無錢糧支撐,每次練好便隱藏至京師皇莊之內,農忙時開墾皇莊,農閒時自己出操。”
“若非闖逆臨城,朕下定決心重整山河,將貪腐之臣盡皆拿下,才獲得了些許錢糧,否則連這萬人精銳都養不起!”
朱由檢的一番解釋,縱使仍舊漏洞百出,但因為是皇帝身份,倪元璐二人也不好質疑。
而且這番話在兩人耳中,更像是欲蓋彌彰。
不過這跟他們關係都不大,他們現在完全被綁到了朱由檢身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既然陛下不願意說出真相,那他們就會把這個解釋去變得合理。
“那陛下的意思是,此等精銳尚且還有?!”宋葉抓住了其中重點。
朱由檢沒有肯定,只是說,“若銀兩足夠,天下精銳何其多矣!”
“更何況京師馬步軍十餘萬,每月也耗費頗多,此時建奴即將入關,銀兩更是多多益善。”
“二位愛卿,你們知道朕是什麼意思,而且朕不想拿老百姓的錢,全天下的老百姓才幾個錢?”
倪元璐眼見朱由檢又要說出什麼驚天話語,趕忙上前打斷。
“臣明白!臣醒的了!”
“此時京師困頓,戶部艱難,正是需要萬民助餉之時,天下百官勳貴理當上報君父!”
“臣請效法先帝舊例,詔令河南道、山東道乃至南直隸諸地富商巨賈、勳貴藩王進獻助餉銀,且範尚書已在南京著手整頓,若能鹽鐵之事夠快,還能增收一部分。”
“遠水難解近渴。”朱由檢屈指叩在黃花梨御案上,“不說有多少人願意出錢,就說等他們磨磨蹭蹭湊出個三五十萬兩,又夠幹什麼的?那時多爾袞的八旗鐵騎早把北直隸踏成齏粉了!”
倪元璐還想說什麼,宋葉卻突然向前跨了半步,“臣斗膽,要說富甲天下之人,非是富商巨賈王公貴族,而是此刻距京師七百里,退守大同的李闖!”
殿外忽地捲進一陣春風,將懸掛的輿圖吹得嘩啦作響。
倪元璐猛地轉頭,難以置信的看著宋葉。
“佐初(宋葉字)莫不是失心瘋了?”
朱由檢也是沒明白宋葉的意思,“前幾日闖逆在京師才剛折損百萬大軍,如今就算不會襲擾京師,也不會給我們送錢啊?”
“正因闖賊新敗,才有機可乘。”
宋葉轉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蜿蜒的太行山脈,“大同距京師不過七百里,若以四輪大車轉運,十日便至,陛下可記得,西華門外尚羈押著近萬闖軍老營俘虜?”
朱由檢猛的驚醒,“你是說,用俘虜換銀子?”
“正是!”
“這些老營兵皆是隨李闖轉戰十年的精銳,其中更有不少是當年滎陽大會時的老賊,這些俘虜每日耗費粟米二百石,更有七人試圖縱火、二十三人絕食,誓死不願為大明效力,與其徒耗錢糧,不如換成現銀。”
“李賊自揭竿造反以來,掠奪無度,山陝二道為之掠奪一空。”
“京師一戰,百萬大軍覆滅,又兼建奴狼視。”
“此時他們缺的不是錢糧,是能打仗的兵!”
倪元璐急趨兩步,差點指著宋葉鼻尖罵,“此乃資敵!近萬虎狼歸山,來日……”
“來日他們首先要對付的是多爾袞!”
“李逆根基在於山陝,若有老賊兵在,李逆定不捨得丟棄此地,敢問倪尚書,是讓闖賊繼續在山西苟延殘喘牽制清軍好,還是逼得他們南下與張獻忠合流更妙?”
倪元璐還在糾結之時,朱由檢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就是萬餘老營兵嗎,能打敗一次,就能打敗第二次!“倪卿莫要多說,速派一能言善辯之士即刻趕赴大同,告訴李自成,建奴準備出漠南,攻大同和宣府,朕以百姓為先,決定釋放一萬老營兵,協助李自成守城。”
“一個老營兵換五百兩現銀,不要寶鈔不要糧草,只要成色十足的官錠!”
“哪各地富商和王公大臣的助軍餉還收嗎?”倪元璐有些發怵的問道。
朱由檢眉頭一挑,“要!為什麼不要?那是他們該做的!”
“告訴他們,朕也不要多,家產的一半就行,若老實交上來,之前的事就此揭過,若是不老實,哼……通知李若璉,找幾個雞殺給他們看看。”
“還有,讓範景文動作再快一點,還有史可法的南京京營,速速北上天津,不要等天津失陷了,再給朕上摺子請罪!”
“臣遵旨!”兩人長躬一禮,轉身就要離開。
王承恩卻在殿門口單獨留下了宋葉。
“宋廉御史,陛下還有事相商。”
宋葉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覺,卻不得不回去。
剛進殿中,就見朱由檢正拿著一本冊子翻看。
見宋葉歸來,朱由檢隨手將冊子扔過去,“宋卿且先看看,這是李若璉南下時留下的,上面的名字已經十去了八九,但還剩的一成也不能放著,朕給你五百玄甲騎,趕緊辦了去。”
宋葉翻開寫滿字跡的冊子,冷汗頓時從額頭上冒出。
這竟是錦衣衛搜查的京師百官證據!!
上面寫滿了一個個人名、官職、家產和罪行。
宋葉當即明白了朱由檢的意思。
“明日前,朕要看到銀子入私庫,明白嗎?”
“臣……臣遵旨。”
……
夜半子時。
京師早已熄燭禁鼓之時,南京卻仍舊是燈火通明,一片祥和之意。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絲竹聲混著脂粉香飄過三山街。
範景文青布馬車經過聚寶門時,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城外綿延數里的粥棚,本該施粥的木桶裡,堆著發黴的稻殼。
從北邊逃難來的流民,只能窩在城牆根下哀嚎,乞求路過的貴人賞條活路。
好在他們不至於凍死。
張煌言坐在範景文身旁,攥緊腰間天子劍,差點就沒忍住。
好在還有範景文在一旁,被倪元璐坑習慣的他,此時早就完成了蛻變。
“記住陛下密旨,今日你我便是那釣鰲的香餌!”
張煌言也知道,只能長嘆一口氣。
馬車停在江邊的一艘巨大畫船前。
而在畫船一旁,停滿了極盡奢華的馬車。
魏國公徐允爵捻著鬍鬚迎上前,“範閣老鞍馬勞頓,徐某特備薄酒”
話未說完,幾十騎錦衣衛緹騎便趕到馬車周圍,將徐允爵隔絕在外。
範景文和張煌言這才下了馬車,笑呵呵的對徐允爵拱手行禮。
“竟讓公爺再次迎接,範某之過矣,公爺快快先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