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天罰之雷
阮漓在黑暗中奔跑, 身後不斷傳來猛獸的咆哮,天上電閃雷鳴,大雨將臨。
阮漓偶爾回頭, 能看見陰森樹影裡, 有黑熊人立、猞猁流竄影影憧憧的樣子。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山下跑去。
後面的猛獸們貌似追趕,但是阮漓在奔跑過程中, 身前哪怕有一塊山石或是一塊枯木, 都會有動物竄出來叼走, 免得高速奔跑中的阮漓絆倒。
服務細緻到位,不像是驅趕或是追殺,倒像是保鏢。
結界裂口近在眼前, 阮漓放緩了步伐。
他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之前發生的所有事。
一定有什麼被他忽略了。
他剛離開神殿的時候,幾次回頭看, 都看不見洞庭的身影。
黑熊他們安靜跟在身後,為他點著一盞燈。
洞庭絕對有什麼事情瞞著自己,他不可能就這麼走。
這一招實在絕妙,阮漓和這些妖怪已經算是朋友,心思單純的貓頭鷹,以及武力值較弱的鹿和兔子沒有出現,送人的是狡猾且能說會道的狐狸、猞猁,以及比較能唬人的黑熊,這顯然是特意安排過的。
阮漓深吸一口氣,腦子裡的想法千絲萬縷。
猞猁和狐狸對視一眼,原本清俊的臉雙雙變做獸頭,看上去猙獰可怕,正逢此時天上打了個響雷,那一瞬間,彷彿聊齋故事裡的精怪出來傷人了。
阮漓下山的時候村民正準備上山, 兩邊不走一條路,所以阮漓只能隱約看見燈光,聽見縹緲的樂聲卻看不見人。
但是無論是哪隻兇獸,都小心翼翼不敢傷他分毫,只是威嚇堵截。
但是阮漓是能和厲鬼玩近距離貼臉殺的人,他只是面無表情看著三隻兇獸呲牙咧嘴做出攻擊的姿態。
阮漓想要繞開他們,去路卻被封死。他挑了挑眉,忽然撲向黑熊,黑熊與他過了兩招,顯然不敵,仍是寸步不讓。
“殿下有殿下的考量,我們無從過問。”猞猁說道,“先生,殿下要我們護送您離開,如果出了差錯,我們就沒命了,您要棄我們於不顧嗎?”
阮漓上前兩步,忽然拿起未出鞘的匕首,反身攻回去,碩大的黑熊咆哮而至,一爪子拍在地上,山石瞬間多了一個坑。
“我若忽然反悔, 不想走了呢?”阮漓捏了捏自己的關節, “在神殿裡我不想起衝突,免得洞庭對我做什麼,我現在打不過他。但既然現在已經走到這裡,我不能再繼續走下去,我要回去。”
他收手,黑熊立刻站回原地,很憨厚的樣子:“我們也不捨得先生你,但是……哎,請吧。只要您不回頭,我們就會一路為您保駕護航。你若是要回去,我們也會出手阻止的。”
“先生,不要為難我們。”狐狸的聲音傳來,“您已經答應離開了。”
阮漓語氣乍一聽平靜,但是明顯是壓抑著情緒,隨時都可能爆發。
“先生,莫要多問了。”猞猁說道, “殿下確實是為了你好。”
猞猁和狐狸遊走在旁邊,俯下`身子露出犬牙,面目猙獰。
但是阮漓絕對不會為了自己的事情,而去拖累其他人的性命。
“我用出全力,你們都不是我的對手。”
“洞庭到底要做什麼?”
到了半山腰,阮漓站穩,面色清冷, 眼神中情緒複雜地問道:“你們知道他要做什麼嗎?”
猞猁和狐狸化成人形,跟在身後,斂目不言。
阮漓沒再為難他們,於是有了剛才的狂奔,他以最快速來到了裂口處。
天上雷聲陣陣,身後兇獸咆哮,阮漓邊跑邊自嘲:當初被送上山弒神的時候,氣氛都沒這危急,如今離開,倒是搞得彷彿恐怖片現場。
現在他終於能停下,喘熄一聲。
剩下的路,他走得很慢,同時整理自己的思緒。
假設洞庭無論如何也要阮漓走,那麼哪一日不行,為什麼是今天?
就為了一起收到村民們的朝拜?看上去像是一對神仙眷侶?好給洞庭留個念想?
這個理由倒也不是不行,但是以他對洞庭的瞭解,洞庭這麼做的原因肯定不止這麼簡單。
為什麼是今天?今天有什麼特殊的?
今天有祭典。
祭典會帶來什麼?阮漓很確定不會帶來什麼奇怪的buff,那就是一個普通的祭典,不摻雜什麼法術。
阮漓腳步忽然一停:除卻送親,村民只有祭典時,才會上山。
難不成這件事的變數是村民?
可村民又能做什麼?又想要做什麼?
洞庭是可以毫無遺漏地觀察荒村,而最近荒村村民都因為壽命原因而恐懼。
阮漓看著裂口,面無表情走出去,身後的妖怪們都送了口氣,黑熊上前,遞給他一個包:“先生,你的重要物品。”
阮漓挑了挑眉:“不重要的呢?”
黑熊訕笑:“殿下留下了,說是算是個念想。”
阮漓接過包,也不著急,放在一邊的山石上,他指了指自己的腳下:“你們都看見我出來了對吧?”
黑熊和狐狸對視一眼,點點頭。
“那麼你們這次的任務完成了。”阮漓就地坐下,“之後我要是想回去,那也是另外一件事情了,與你們再無關係。”
狐狸立刻說道:“先生,這事不能這麼算。”
“聽著。”阮漓不容置疑地抬手往下一壓,“我不願意為難你們,所以才做戲和你們離開,送到這裡你們已經盡到了義務,不必擔心洞庭為難你們。至於我之後想偷偷溜進去,你們攔不住。”
“何必呢,先生。”猞猁說道,“殿下決議驅逐你,按照你的性格,一定是會一氣之下頭也不回地離開,這次為什麼一定要回去?鬧到最後,也並不好看。”
“我確實不是被人打了一巴掌還會送上另一側臉的性格。”阮漓神色平靜,“但是我瞭解洞庭,這件事從一開始我就大概能猜到,洞庭一定是要做什麼。而且他覺得做這件事情會很危險,會連累到我的生命安全,所以才會覺得我離開這裡才是對我好。既然如此,我自然不可以扔下他獨自面對危險,我必須回去,並且糾正一下他這種錯誤觀點。”
說著他起身:“你們不是我的對手,我也已經給你們面子了,要是再糾纏下去,就當真不好看了。”
猞猁嘆了口氣:“我們也不知道殿下要做什麼,但是如果殿下都覺得危險,那——”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動了動鼻子:“好大血氣。”
其他動物也一樣有些茫然:“是啊,哪來這麼大的血腥氣?”
阮漓正要說話,卻聽見空中一聲巨響。阮漓驀然抬頭,發現空中劈下了一道驚雷。
阮漓瞳孔一縮,那雷聲猶如神明發怒,帶著萬鈞之勢,帶著無邊的威壓,徑直劈向神殿。
那絕不是普通的雷。
身邊的妖怪們在那道雷出現的瞬間,全部化作原型,撲通撲通跪了一地,瑟瑟發抖,彷彿大難臨頭。
狐狸咬緊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充斥著驚恐的話:“這是天罰!”
阮漓渾身一僵,瞬間領悟了妖怪們的意思。
天雷分三種:一是普通的雷,會給人們造成一定的損失,也可能置人於死地,但那只是單純的正常天氣現象。
第二種雷是渡劫的雷,大家也經常會開玩笑說打雷天是有道友渡劫,只不過現在這種雷已經極少見了。因為現在的修行方式與古時候不同。
最後一種雷,便是天罰之雷,天降怒意,懲罰那些犯了大錯妖魔神鬼。此雷一旦現世,非死即傷,必定是有人違反天意,非不經受百道天雷不可停歇。
這天下敢違背天道逆天而行的瘋子還能有誰?
天雷最是剋制妖魔,妖怪們完全不敢動彈,狐狸能撐著說出這句話,已經是不容易。
阮漓皺眉:“你們留在這裡,千萬別亂動。”
說完捏著匕首就往山上狂奔。
狐狸和猞猁想喊住他,奈何天雷克制妖怪,不等它們起身,阮漓已經不見了蹤影。
阮漓之前擔心解開法力封印就會再起心魔,但是此刻靠兩條腿肯定跑不快。
他此刻心急如焚,好在洞庭的的封印和爺爺的封印不同,他甚至可以只放開一部分法力,剩下的大部分法力仍舊封印。
這樣也不必擔心心魔再起反而幫倒忙。
他放出一些法力,踩著風一路向神殿飛去。
還沒等看到神殿的大門,阮漓已經渾身一悚,人對雷的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因為雷電有的時候就代表死亡。
但是他沒停下腳步,仍舊頂著恐懼前行,可是就在此時一道雷再次劈下來,而所伴隨的閃電先行抵達人的視界,在天地都亮起來的一瞬間,阮漓好像看見前方有什麼東西堆積在一起。
他因為緊張而神經緊繃,直到無意間看見眼前那一幕,他才後知後覺嗅到了血氣。
他又向前跑了一段,腥氣越發濃重,讓他幾欲作嘔。
剛才血腥氣淡是因為那裡沒什麼屍體,現在阮漓腳下屍體堆積成山,那血氣就像是瘋了一樣鑽入阮漓的鼻子。
阮漓怔住。
這就是人間地獄吧?
到處都是死人,每個人都睜大眼睛,面容驚恐,一刀斃命。
漫山遍野都是屍體,連土都是紅色的。
阮漓退後一步,踩到了一樣有些軟的東西,阮漓閉了閉眼,回頭看過去。
那是楚思母親的屍體。
阮漓抬頭望去,這屍山血海中的人都是村民。
阮漓心底一凜,顧不上噁心和害怕,從屍體中抬起腿,鞋子上沾滿了血泥。
他知道為什麼會降下天雷,洞庭又為什麼趕他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