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蛙叫合著蟬鳴,如同彈奏一首悠揚的情歌,叩開了每一個還未入睡的心扉。
林東陽輕輕的踮著腳,向門外挪去,生怕驚動熟睡的工友。
院子裡的石凳還有些許溫熱,讓悸動的心緒安穩下來。
月亮半掩在烏雲裡,偷偷的探出頭窺探著心事重重的少年。
“我該怎麼辦?”
“我要怎樣做,才能不辜負美娟對我的一片痴情。”
“我能怎麼做,才能擺脫眼前的困境。”
眼前又出現爹猙獰的面孔,林東陽不由得一個激靈,剛剛浮起的期許一下子就跌進暗無天日的深淵,幻化成了一串串泡沫隨風飄向遠方。
“去找二叔吧,他會幫你的。”媽的聲音輕聲在心底響起。
“嗯!只能這樣了。”他也在心底默默回應著媽媽的話。
天還沒有亮,他就拄著自己連夜趕製的木質柺杖,悄悄地離開了王家廟村。
一路走走停停,傍晚時分,林家溝終於出現在眼前。
林東陽並未著急進村,而是躲在村外的柴草垛裡休息,他不想讓別人認出自己,不想讓爹知道自己回來。
眯了一會兒,月亮爬了上來,家家戶戶都大門緊閉,路上基本沒了行人,他這才謹慎的摸進二叔家。
“二叔,二叔,我是東陽!”他壓低聲音,生怕鄰居聽見。
“是東陽的聲音,東陽回來了,他二叔你快點去開門。”是二嬸熟悉的聲音。
二叔拉開門,直愣愣的看著林東陽手裡的柺杖,“東陽,你的腿咋了?”
“沒事兒,二叔,腳不小心被石頭了砸了一下,已經好了。”
幾年未見,二叔明顯老了,鬢角增添了幾根白髮,臉上也添了幾條皺紋。
但是笑容依舊可親,還是透過眼鏡,用慈愛的目光看著眼前已經變成大小夥子的侄兒。
二嬸出來把他拉進屋,幫他摘掉身上粘上的柴草,端來熱騰騰的煎蛋面。
林東陽的心裡暖烘烘的,眼睛裡也有些潮溼,快要溢位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用力的把頭低下,把眼淚埋進碗裡,吃進肚裡。
幾年來如同無父無母的孤兒一般流落他鄉,他已經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感情。
二嬸不能生育,他們家沒有小孩兒,這是二叔和二嬸人生最大的不幸,卻成了林東陽最大的幸運,兩個老人對他視如己出,疼愛有加。
所以,人間的悲喜並不相通,並不會存在什麼感同身受。
有時林東陽在心裡暗自慶幸的同時,也深深地責備自己的自私和無恥。
竟然覺得享受他們的饋贈和照顧是理所應當,從未想過如何回報。
有時甚至會怨恨自己的命運,如果我不是出生在那樣的家庭,我現在一定不會活得如此狼狽。
如果我是二叔二嬸的孩子,我現在一定是在讀書,以後一定會留在城裡工作,娶妻生子,過上層人的生活。
老天爺真是會開玩笑,一個家庭棄如敝履的孩子,卻是別人求而不得的寶貝。
老天爺又是公平的,他讓這個孩子遇見了把他視如珍寶的二叔二嬸。
林東陽把事情的經過詳細的說給他們聽,希望能得到幫助。
畢竟他自己年紀還小,沒什麼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
二叔是個有智慧的人,沉思以後,說道“東陽,就現在的情況而論,這件事情沒有上策,只有下策。”
“下策?”林東陽驚愕。
“對,美娟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想和別人一樣明媒正娶,她一定會獅子大開口,咱家的經濟條件,一定是無法滿足,最後還白忙乎一場”。
“二叔,那下策是怎麼回事兒,可行嗎?”
“可行,不過的先徵求美娟的意見,只要她不反對,就不成問題。”
“你二嬸的孃家在香龍村,家裡的長輩過世留下了一套無人居住的房子,過日子的東西一應俱全,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二叔是文化人,話從來不說太透,只是點撥,能不能懂不懂,從不強求。
林東陽從小就受二叔職場詬病薰陶,底蘊深厚,一點就明白他的意圖。
就這樣,他連夜回到王家廟村,悄悄找個機會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美娟。
二人心意早已相通,一拍即合。
在一個月黑風烈的夜晚,兩個有情人,偷偷的溜出屋子,彼此扶持著,奔向自己的幸福。
王美娥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自己的閨女會被一個腳傷未愈的窮小子拐跑。
自己打的啪啪響的如意算盤竟然變成了一個大笑話。
村裡人女人們爭相傳言說“王美娥打一輩子鳥卻讓鳥啄瞎了眼睛。”
看著停在自家門口的毛驢車,張老蔫眼睛都直了,立在原地,激動的合不攏嘴。
“她媽,你快看看,那是不是美娟回來了?”
“在哪兒呢?”王美娥的眼睛有些模糊,看不清東西。
“是的,就是美娟回來了,還是三口人一起回來的,有了孩子了,還有林東陽。”
“還有林東陽?”王美娥聽見“林東陽”三個字頓時火冒三丈。
幾年來因為這個名字而受的委屈,一下子全部湧上心頭。
“媽,爸!我回來了。”美娟一邊喊著,一邊走進家門。
張老蔫沒時間搭理王美娥,自己三步並作兩步迎出門去,緊緊的拉著美娟的手,老淚縱橫。
“閨女兒,這幾年你去了哪裡啊?你媽我倆都快找瘋了。
你媽的眼睛,為了你都快哭瞎了,”
美娟“撲通”一下跪倒在張老蔫膝下,對父母的思念之情化成淚水,瞬間難以抑制。
林東陽懷裡的小佳鳳(美娟的閨女)也跟著媽媽哭了起來。
看見外孫女,張老蔫破涕為笑,接過來,抱在自己懷裡,此刻這個小精靈就是他的全世界。
“進屋吧!”
“爸,我媽她還在生我的氣嗎?”美娟怯生生的,沒有底氣的問道。
“你媽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嗎?再怎麼你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哄哄就好了。”
美娟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就看見媽眯著眼睛,正努力的想看清自己。
頭髮不知多久沒有梳理,有些凌亂,蓬垢的黑髮間已經半染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