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兩名宮女帶著洗漱之物走進來,恭敬說道:“蘇公公吩咐奴婢,請姑娘們將就使用,少時等早朝散罷,太子殿下會接見姑娘們。”
我謝過她,心中大石尚未放下,亦無心整理收拾,只簡單隨意梳洗了下。昨夜一夜將睡未睡,一直思考幼薇審訊執意不言,放在太子眼裡就是冥頑不靈,不知他會如此發落幼薇?而幼薇待齊王如此,不知是否已然得到訊息?若是知曉,今日是否會前來相救她?安陽宮內一夜之間不見了兩名宮女,不知公主是否會為了我倆來東宮要人?而宋澄......也不知道他知曉了沒。我渾然一驚,為何會在意他是否知曉,我忙搖了搖頭,多思無益,遂將心頭疑問全數按下,只等太子召見我們便可分曉。
眼看已至辰時末,一名侍衛走進來,說道:“太子殿下宣兩位姑娘速至永寧殿。”
我和幼薇依言趕至殿內,甫一進殿,便看見太子、齊王和安陽公主均已在殿中靜坐等候,我倆慌忙俯身跪拜。太子端坐正中,面上雖無表情,但眼中已蓄了許多怒意,他眼光瞥向桌上木盤,木盤之上,赫然是一枚六芒星飛鏢,我心中不由一動,猶記得初見宋澄時,他揮玉簫擊落的正是此物,如今怎會突然出現在此。
我眼神掃過齊王,但見他神色如常,並無什麼異樣。
而安陽公主畢竟是女流之輩,她神色擔憂看向我們,我心下感動,她的病才剛剛好轉,本不適宜四處走動,今日卻為了我倆,屈身來到東宮親自過問此事,不由深感愧疚,拉著幼薇一齊說道:“奴婢參見公主,奴婢姐妹犯錯,累及公主為爾等擔憂,且昨夜未經公主允許私自出宮,還請公主責罰。”
她無意為難我們,轉頭面向太子,幽幽嘆道:“皇兄你看,她們都已知錯,你能否網開一面,不再進行責罰?”
齊王附和道:“刺客能使用此飛鏢,必定身手不凡,皇兄既已知曉刺客身手不凡,證明此事確與這宮女毫無關聯,還請皇兄能將她們二人交予妹妹嚴加管教,皇兄為父皇代行監國之責,事務本就繁雜,何必為了兩個小小宮女違反宮規而費心費力。”
太子凝視齊王片刻,冷冷說道:“昨夜之事策劃周詳,若不是我有防範,恐怕刺客就已經得手,此事背後定另有主謀,我絕不會放過此人。”他轉眸看向安陽公主,說道:“你們二人既然都為這兩名宮女求情,我自然不會嚴苛,如今就交給皇妹自行帶回自行處置。”
安陽公主聞言大喜,正欲謝過,只聽太子話鋒一轉,說道:“只是......我另有一個請求,還望皇妹能夠應允。”
安陽公主不曾想他竟肯如此爽快答應放人,臉上一副輕鬆愉悅神色,笑道:“皇兄但說無妨。”
太子目光轉向我,悠悠開口道:“我覺得皇妹這名侍女甚是機靈聰明,深合我意,願以東宮一名侍女換她過來侍奉,不知皇妹可捨得?”
我大驚失色,想不到他竟然提出此等要求,心中叫苦不迭,原來這就是昨日他和我說的所謂“交代”便是將我換進東宮來?公主這邊本就是有求於他,他如今肯不深究此事還願放人已是給她莫大情面,趁此時機提出交換要求,實則暗地裡要挾於她,公主很難不應允,我驀然抬頭看向安陽公主,希望她能讀懂我眼神中的祈求之意。
安陽公主面帶難色,還未開口,只見齊王驀地起身,激動大喊:“萬萬不可!”此言一出,震驚四座,他言畢深悔自己過於衝動,復又冷靜坐下。
太子微微冷笑,向齊王投以審視的眼光,轉而將目光直直盯著我,我匆匆瞥了眼又急急避開,很是心驚,我知他意思是想要質問我,為何齊王會為我如此激動失言?莫非你們二人之間有什麼情事不成?”
那齊王風流成性在宮中是出了名的,況且他日日去安陽宮探望,看上我亦是正常。也無怪乎太子會有此疑心,只是眼下不好當面開口解釋,只得任由他繼續猜忌。我知齊王如此激動定是為了宋澄,他日前曾允諾要為宋澄促成我倆好事,故而不願我入東宮,恐此事橫生枝節。
安陽公主見狀,知道事情已無迴旋餘地,她無視我眼中的訴求,無奈說道:“既是皇兄喜歡,又有何不可?”隨即她對我言明道:“玉晚,既然太子殿下如此賞識你,以後你便不需要在安陽宮服侍了,專心侍奉太子,亦同在我身邊一般,你可知?”
我咬了咬唇,既不甘心又絕望說道:“奴婢謹遵公主之命。”這才兩日時間,我便從公主侍女搖身一變成為太子侍女,暗歎遭遇更迭之快令人咂舌。
太子面色稍霽,和聲道:“多謝皇妹割愛,不過,我擔心某些人會為此心生不快。”此話分明是說給齊王聽的。
齊王神色微變,沉聲說道:“皇兄無須擔心有人會因此不快,普天之下,但凡皇兄想要,父皇都竭盡心力順你的意,為你獲得,更何況區區一名侍女。”
區區侍女,這句話我自來到這深宮之中便聽了無數遍,彷彿別人的生殺大權、去向留存都在他們唇舌之間輕易決定,從未得到半分自己做主的可能,我心中對這皇宮更增添了許多厭惡之意。
太子拿起桌上摺扇隨意把玩,神色如故,彷彿沒有聽出齊王話語裡的諷刺之意,平靜說道:“幸好我所好之物不多,亦從未向你們開口,今日之事是例外,此事既已了結,你們各自回去吧。”
我眼見安陽公主告退,忙跟上她步伐,說道:“奴婢跟公主回去,收拾東西稍後便回。”
公主正要點頭,誰知太子卻並無點頭之意,便輕拍我手背安撫道:“你既已是東宮的人,自不必返回安陽宮了,你的一應物事我會命人幫你收拾送過來。”話音未落,便不再看我,與齊王帶著幼薇雙雙離去。
幼薇走的時候擔心地回望我,我對她勉強報以微笑示意無需掛念。
安陽公主一行離去後,我站立在殿中半晌未回過神來,突然嗤笑一聲,暗嘲自己本打算清靜服侍公主,靜等出宮之日,誰知樹欲靜而風不止,進宮後接連發生的事情不自覺將自己捲進了深宮漩渦當中,無法自拔亦無法抽身離去,昨夜欺騙太子只是權宜之計相救幼薇,卻不料太子竟有此後著,將我陷入東宮之內,在安陽宮外尚可指望公主出嫁放我出宮,在太子這裡,看他如今眷戀我的樣子,希望幾近渺茫,心中一時劇痛,神情彷徨。
不覺憶起當初入宮前伯父說父親的話:“苦心經營,結局卻被他人掌握在手中。”此刻的我才明白,伯父在陳貴妃和國相爺面前做小伏低,安陽公主屈服於太子,這個“他人”不是別人,乃是世上至高無上的皇權,我捲入這萬惡的封建社會,就要做好臣服於這個世界規則的心理準備,即使再不願、時時刻刻想要反抗,也要為了不累及家人而努力迎合討好“他們”。
我收斂心神,轉過身才發現殿內不知何時僅僅只剩下我和太子兩人,他把玩摺扇閒閒看著我,見我終於看向他,面露諷刺道:“你終於回過神了,我倒要看看你能這樣站著看齊王背影多久?”
我聞言暗叫不好,立時跪下解釋道:“奴婢只是昨夜陪伴妹妹未曾睡好,一時失了神,還請殿下原諒。”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微嘆,說道:“以後在我這裡別動不動就跪,自今日起,你就在東宮永寧殿當值,隨身伺候我吧,此處是我每日會客處理事務之地,甚是清靜,你亦無需做過多雜役,平時若無事,不必去後頭內院處驚擾娘娘們,若有吩咐,蘇獻自會安排你。”
我恭聲答道:“是。”卻仍站立原地。
他忽然微微道:“你在安陽宮是如何侍奉公主的?姑姑們未曾教導你嗎?我的侍女竟連茶水都不會換?”
我這才驚覺有所疏忽,急急上前說道:“奴婢知錯了,這就給殿下上茶。”
剛剛走近他身旁,他卻將茶盞放置一旁,十分自然地伸手將我拉進他身邊,說道:“我只是隨口說笑罷了,如何捨得讓你在東宮之內給我為奴為婢?你且告訴我,今日在殿中,齊王為何會為你失態嗎?”
我抬眸看向他深沉探詢的眼睛,知他是疑心我與齊王有私,必得解釋清楚,急忙跪下說道:“殿下明鑑,奴婢與齊王之間清清白白,絕無任何瓜葛,至於齊王為何不願奴婢來此,奴婢實在不知。”
他見我如此著急,依舊不疾不徐道:“你不必和我打馬虎眼,齊王素日並不是魯莽之人,其中定然有內情,你若不說,我亦不逼你,我自會去查,日後也一樣會知曉,說與不說全在你。”
我知他並非嚇唬我,但恐他深究其中內情,牽連宋澄進來,遂支支吾吾道:“也許......可能是因為奴婢妹妹的緣故,不想我們姐妹分開,齊王他......鍾情妹妹久已。”
他神色凝重,問道:“你妹妹昨夜未能按時回宮,亦是因為齊王的緣故了?你老實告訴我其中緣由,我只要知道事實真相,我既已答應放她回去,自不會再去尋她麻煩。”
我見他不再追究妹妹的過錯,心中大石徹底放下,便不再有顧慮,直接向他攤牌說道:“妹妹昨夜未歸確實是為了齊王之約,但齊王並未如約而至,妹妹久等齊王未至,這才錯過宮門下鑰時間,並非有意違反宮規。”
他聞知事實真相,面色微凜,低頭沉吟半晌,才說道:“如此說來,昨夜齊王並未進宮,而且失約了?我有事要出宮一趟,你就在此處跟著蘇獻便是。”
說罷,他面色凝重起身離去,蘇獻待他走後,對我笑道:“姑娘請隨我來。”
我微微點頭,回應一笑道:“公公客氣了,直呼我玉晚便可,以後奴婢還請公公多多指點。”
蘇獻忙道:“姑娘言重了,以後指不定是姑娘指點奴才。”他看了看我,微笑說道:“奴才從小侍奉太子殿下,他的脾性奴才再清楚不過了,有句話奴才斗膽提醒姑娘。”
我凝神靜聽,說道:“公公請說。”
“太子殿下極為看重姑娘,縱使東宮已有幾位娘娘,奴才也從不曾見殿下對誰如此上心,奴才看姑娘和殿下兩情相悅,請姑娘務必珍惜機會,莫要惹殿下生氣錯失良機。”
我心中暗歎無奈,面上微笑依舊,我倆兩情相悅?那不過是我希望給你們看到的罷了。
我抿了抿嘴,問道:“公公可還記得月影閣之事?”
蘇獻笑道:“奴才怎會不記得,記性再差,也斷不會忘記那夜,殿下晚間去月影閣時心情甚好,可回來後卻一言不發,將自己悶在永寧殿獨坐許久,直至四更天才去歇息,饒是休息也是翻來覆去睡不好,第二天起早眼下烏青,甚是疲憊,此後也再未提及姑娘。且近日來殿下一直鬱郁不解,心懷有事,直到昨夜姑娘來尋殿下,一番交談後殿下才恢復往日神采。奴才斗膽問姑娘,那日月影閣究竟發生了何事?能讓殿下如此生氣?”
我不欲多言其中道理,說道:“也沒什麼,只不過說了幾句玩笑話,不想殿下為此不快甚久。”
蘇獻點點頭道:“奴才猜想也是如此,其實殿下對姑娘心無芥蒂,仍是關懷備至,還請姑娘莫要為此介懷。奴才帶姑娘四處走走,熟悉下東宮環境吧,以免日後出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