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中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天就擦黑。
靈芝跑來叫門:“順子哥,快醒醒,灶房讓我來問,老爺今日還回不回了?”
順子坐起來,眼睛還未睜開就嘟囔回道:“大哥在大國公家吃席,我聽說貴人的筵席都是擺通宵的,這時候還不見回來,定是留在那邊吃了。”
“那我去讓灶房燒菜了。”
靈芝說完,噔噔噔跑了。
順子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中喃喃自語:“什麼敢不敢當不當的,話也說不清,還攪得人睡不舒坦……”
“嗯——啊!呼……”
他又伸了個懶腰,終於清醒了些。
順子揉著眼睛正要下床,卻對上了馮繡虎的視線。
“娘咧!”
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順子一跳,差點沒直接一腳把馮繡虎踹出去。
“噓!”
馮繡虎豎起手指,示意噤聲。
順子立刻領會,麻溜下床去將門反鎖。
他走回來壓低聲音問道:“哥,這是作甚?”
馮繡虎讓他稍安勿躁:“別急,聽我說。”
順子用力點頭:“大哥你說。”
馮繡虎就說了:“我現在已經‘死’了。”
噗通。
順子一下癱到了地上,他抓住馮繡虎的褲腿眼看就要嚎啕大哭:“哥呀——你這是回家來看最後一眼了!?”
馮繡虎抓起床腳的襪子,眼疾手快塞進順子嘴裡,好歹是及時堵住了哭聲。
“呸!”
順子一口吐掉,怒目圓睜渾身發抖:“是誰幹的?大哥你說,我替你報仇!”
馮繡虎拿起襪子又塞了回去:“我他娘不還好端端在這兒麼!”
順子一愣,趕緊在馮繡虎大腿上抓了一把——果然還有溫度。
他扯掉襪子,破涕為笑:“大哥,你又嚇唬我。”
“我沒嚇唬你。”
馮繡虎板著臉道:“現在外面都以為我死了,但其實我沒死,我估計要不了太久,教會的訃告就要送到家裡來了。”
順子抓著後腦勺,一時有些繞不清楚,旋即他又笑了:“反正大哥沒事就好。”
馮繡虎把他拽到身邊坐下:“有事。”
“我還活著的事,不能透露出去,所以當你得知訊息,就必須裝成我真的死了那樣。”
順子頓時有些緊張:“啊?我又不是戲班的伶人,哪裝得像呀!”
馮繡虎氣不過,在順子頭上抽了一巴掌:“裝不像也得裝,就照你剛才那哭爹喊孃的樣子演!”
順子不敢拒絕,訥訥回道:“那,那我就試試。”
馮繡虎再次叮囑:“記住,誰都不能說。”
順子問:“水仙靈芝也不能說嗎?”
馮繡虎搖頭:“不能。”
順子想了想,又問:“那細腰兒呢?”
馮繡虎繼續搖頭:“也不能。”
順子感到焦慮——一個人演這出戏,他很擔心自己挑不起大梁,所以急需一個人來跟他分擔一下壓力。
他再次有了人選:“那二麻子呢?他最機靈!”
馮繡虎依然搖頭:“還是不能。”
順子咬了會兒指甲,眼前一亮:“邁克!邁克可以嗎?”
馮繡虎正要搖頭,忽然一愣:“他……好像還真可以。”順子頓時高興了,他拍著胸脯笑道:“那就好,趕明兒我就偷偷告訴他。”
話音未落,靈芝又跑回來拍門:“順子哥,快出來迎客,邁克老爺來啦!”
床邊二人對視一眼——看來不用等明天了。
……
正廳裡,面色凝重的邁克坐在桌邊。
管家代為接待,水仙正替邁克添茶。
注意到邁克沉重的表情,管家只當是他感到了怠慢,於是堆笑解釋。
“邁克執事且稍坐,實因老爺此時不在府上,所以難免有失禮數,但我已差遣女婢去請二爺,即刻便到,邁克執事先飲茶潤潤嗓子。”
邁克沒有心情回應,只好擺了擺手。
是管家誤會了,邁克能不知道馮繡虎不在嗎?他不僅知道,還知道馮繡虎已經在天崖下面安家了。
任邁克訊息靈通,卻也還沒靈通到馮繡虎前腳剛死,他後腳就收到小道訊息的程度。
這事其實是科納特陳告訴他的。
準確來說應該是,託弗森趙讓科納特陳去通知馮繡虎家屬,然後科納特陳差遣大座堂的執事去負責通報,大座堂執事知道邁克和馮繡虎走得近,於是又來到工廠區聖堂,把活計交給了邁克去辦。
來的路上,邁克的心情非常複雜。
解脫,惆悵,擔憂,緊張。
解脫是因為沒有馮繡虎了,以後他的日子終於不用再活得那麼刺激。
惆悵是因為他畢竟和馮繡虎交情頗深,除了一開始的糾紛,馮繡虎對他也算巴心巴肝,這人突然沒了,所以難免感到惋惜。
擔憂則是因為邁克對以後未知的處境感到迷茫,馮繡虎樹敵太多,他和馮繡虎又走得太近,難說以後會不會遭受排擠和針對。
緊張就更是迫在眉睫的困擾——他不知道該怎麼向順子解釋這件事。
“唉……”
想到煩憂處,邁克不禁長嘆一口氣。
“嘆氣作甚?”
順子的聲音忽然響起,邁克神經一緊。
順子在邁克對面的位置坐下,板著臉問道:“我大哥在上城吃席還沒回來,你有啥事?”
邁克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順子哥,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管家站去了順子身後,再次恢復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透明姿態。
水仙則來到順子旁邊替他倒茶。
順子表情不變:“那你說吧,我聽著呢。”
邁克張了張嘴,雙唇微顫,想說話,卻覺得嗓子乾澀,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順子還是面無表情地等著,邁克的異樣卻引起了水仙和管家的注意,紛紛投來目光。
邁克舔了下嘴唇,端起面前的茶杯,也不顧水溫尚熱,仰頭一口飲下。
滾燙的茶水滑入咽喉,燙得邁克兩眼泛起淚花。
他艱難地嚥下,使勁把順子盯著,咬緊牙關強行吐出字來:“馮神甫他,出了意外……死了。”
管家身軀一震,目露驚駭。
砰嚓!
水仙花容變色,手裡的茶壺沒拿穩,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順子卻還在那板著臉。
邁克誤以為順子是丟了魂兒,顫聲勸道:“順子哥,你……”
一個彷彿是將嗓子壓到極限的細不可聞的罵聲從順子身上傳來:“愣著幹什麼?你他媽倒是哭呀!”
ps:你別說,順子還真不是演戲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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