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夫人的聲音優雅而從容,像一杯紅酒滑入水晶杯,帶著微微的沙啞,尾音拖著一縷慵懶的菸絲,彷彿每個字都在耳畔輕輕打了個轉才落下。
可這一句再尋常不過的打招呼,卻使馮繡虎心中敲響了警鐘。
“你認識我們?”
馮繡虎壓著嗓音,也下意識壓低了帽簷。
胥憐笙微微一笑:“這年頭,人哪有訊息走得快?”
她勾起的唇角自帶嫵媚,偏偏眼神清澈——彷彿一顰一笑間天生就有牽動男人心絃的本事。
“二爺三爺不畏強權,憑一己之力整肅漿羅溪,這等事蹟早已傳入了妾身耳朵裡。”
馮繡虎眨眨眼睛:“那到底是訊息傳得快,還是你的耳朵靈?”
胥憐笙略顯愕然,斜眸無奈一笑:“早聽說二爺是個妙人,今日一見,方知二爺比傳聞中還要有趣。”
她抬手輕招,對女修士吩咐:“沐沐,搬椅子來,給二爺三爺倒酒。”
不多時,名叫趙沐沐的女修士搬來了兩張椅子,又搬來玻璃小圓桌,供他們圍坐。
趁趙沐沐往高腳杯裡添酒的間隙,胥憐笙開口道:“二爺說的倒也沒錯,妾身在千嶼城家業頗大,耳朵自然也比尋常人靈通一些。”
她視線微提,看向了順子。
二人視線恰巧對上,胥憐笙卻毫不避諱,大大方方地與順子對視:“三爺孔武非凡,不論走到哪裡都引人注目。恰逢昨夜食無魚生亂,妾身問詢僕役後得知二位來過,再與此前收到的傳聞一對,方猜出是二爺三爺來關照了生意。”
順子被誇得臉紅,不好意思再跟胥憐笙對視,有些尷尬地把頭偏開,假裝看著下面的拍賣。
胥憐笙似乎覺得有趣,抿抿唇瓣,掩嘴輕笑一聲。
馮繡虎接話:“男侍說你想交朋友?還有賠罪?”
胥憐笙重新看回來,正色點頭:“是該賠罪。今日上午,食無魚與二爺鬧了點小誤會,為了不讓小誤會變成大誤會,所以要及時解開才是。”
她端起酒杯向馮繡虎示意。
馮繡虎卻不舉杯,只是指尖輕敲玻璃桌面:“我也覺得只是小誤會,小到根本不值得花一百一十五根金柱子來解開——所以你這錢到底是用來解開誤會的,還是用來交朋友的?這話得說清楚,總不能一份錢辦兩件事。”
胥憐笙苦笑:“那二爺想先辦哪件事?”
馮繡虎搖頭:“我這人通常不和有錢人交朋友——否則掏他們錢袋子的時候容易不好意思。”
胥憐笙放下杯子,輕聲一嘆:“二爺的防備心未免太重了些。”
馮繡虎點點頭,大方承認這點:“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話說得絲毫沒留情面,立在身後的趙沐沐聽不下去了:“這偌大的千嶼城,誰值得我家夫人獻殷勤?你莫要不識好歹!”
馮繡虎冷笑回嗆:“自打進了這屋,你們就一直在跟我說場面話兜圈子——這就是你們交朋友的誠意?”
趙沐沐還想出聲,卻被胥憐笙抬手製止。
她看著馮繡虎的眼睛:“妾身沒有半句假話,自從聽聞二位在漿羅溪的俠義之舉,便有了仰慕之心,遂起了結交之意。或是緣分到了,二爺三爺竟真的出現在千嶼城,還剛剛好來了食無魚,妾身以為這是老天爺欲成全妾身心思的暗示,這才厚著臉皮請二位上來小敘。”
“或許是妾身唐突了,二爺心有防備是人之常情,只是妾身自認從未想過要圖二位什麼。至於二爺口口聲聲說的誠意——不妨明言,要妾身如何做,才讓二爺覺得有誠意?”
其實就連順子都暗暗覺得馮繡虎有些“不識抬舉”了——別人又是送禮,又是好聲好氣請你上來,結果馮繡虎倒好,不領情就算了,還咄咄逼人地掉人面子。
雖然心裡是這樣想的,但順子嘴上什麼也沒說,不論如何他都得站大哥這邊。
胥憐笙叨叨一大堆馮繡虎是一句都沒聽進去,他等的只是最後一句。
“簡單!”
馮繡虎遮住杯口,俯身湊近:“我問你個事,你如果說實話,我就相信你的誠意。”
因為他突然拉近距離,二人的鼻尖差點碰上,胥憐笙下意識挺背,拉開了一段距離。
她的表情很快恢復自然,點頭道:“只要是妾身知道的,知無不言。”
馮繡虎想打她個措手不及,當即問道——
“鄭素梅為什麼會出現在食無魚?”
“……素梅?”
胥憐笙怔住了。
馮繡虎立馬指著她:“哎!猶豫了!在編瞎話是吧,你這點心思我能看不出來?”
胥憐笙慌忙擺手:“誤會!二爺誤會了——素梅從沒來過食無魚。”
馮繡虎冷笑道:“我都親眼看見了還想誆我?”
順子偷偷拽他:“哥,是我看見的……”
胥憐笙無奈道:“真的誤會了,二爺定是看走眼了,那不是素梅,而是素梅的姐姐,鄭素蘭。”
這次輪到馮繡虎愣了,被胥憐笙一說他也想起了,程愛梅確實說過鄭素梅有個胞姐叫鄭素蘭,但因為已經嫁人,所以留在了太京。
只聽胥憐笙道來:“二爺有所不知,鄭素蘭乃是太京人,與我曾是閨中密友,只是我嫁人後,隨我家先生來到這千嶼城……”
像是喉嚨哽塞,胥憐笙忽然沒了聲音。
馮繡虎抬眼打量,胥憐笙把臉偏向一邊,狀似無事般,指尖從眼角淚痣處輕巧抹過。
再回過頭來,她對上了馮繡虎的視線。
胥憐笙也不覺得尷尬,淡淡一笑:“見笑,我接著說吧。”
“鄭素蘭是太京人,因為嫁給了太京城市議會的輪值議長,所以當家中父母遠遷帆城時,她並未跟去。昨日她之所以來食無魚,其實是在去帆城看望父母的途中路過了千嶼城,所以才來與我小聚。”
這麼說來確實是誤會了。
馮繡虎默默點頭。
胥憐笙坦然笑著:“二爺還想問什麼?”
馮繡虎眼珠子打轉,順子瞧見,生怕他又起了什麼不好的心思,於是趕緊按住馮繡虎肩膀,替他答道:“不問了,我們相信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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