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散盡。
斷浪橋的殘垣顯露了出來。
它崩塌成了一條參差不齊的緩坡,從底城開始,一直延伸到上城。
由殘磚斷瓦胡亂鋪就的“路面”雖然還遠稱不上平整,但至少有了路。
這條路還需要時間來修葺。
馮繡虎抬眼望去,沒有了高牆的阻隔,視野霎時變得開闊了,只輕鬆眺目,便能望見牆那邊繁華的港口區——
好吧,現如今的港口區更為不堪,還不如底城。
忽然一陣狂風撲面,把馮繡虎剛吐出的煙霧全吹進了鼻子裡。
萬籟丘出現在馮繡虎面前。
他陰沉著臉,身上血腥味猶重,那是殺氣還未散乾淨。
萬籟丘正要質問馮繡虎,卻忽然瞥間站在旁側的灰先生。
他立刻重拾莊重表情,向灰先生恭敬行了一禮:“風雨廟尊萬籟丘,見過灰仙。灰仙在上,風雨大安。”
馮繡虎一聽,樂了。
看這樣子是娘娘打過招呼了。
他調笑萬籟丘:“看不出你一把年紀了,接受新事物還挺快。”
萬籟丘面色不改,卻覺得理所當然:“羲君尚有蝕神傍身,娘娘得灰仙相助,有何不可?”
腦海裡蝕有些不高興:“什麼叫傍身?我又不是東西——我們那是合作。”
馮繡虎對此表示肯定:“你確實不是東西。”
蝕正待發怒,萬籟丘先瞪了過來:“豎子!焉敢辱我?”
馮繡虎一愣,知道鬧了誤會,趕緊擺手解釋:“我說的不是你。”
萬籟丘下意識轉頭看向灰先生,臉色再次一沉:“灰仙也不行,現在他是我護廟真神,對灰仙不敬,便是對娘娘不敬。”
馮繡虎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了。
好在這時灰先生出聲了。
他頗為尷尬地搓了搓手:“很高興認識你,廟尊先生。”
“那個……如果沒記錯的話,好像我們和風雨女士的磋商裡不包含要替我改名這一條……”
“哦當然,我並不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只是我……咳,我還是更喜歡自己原本的名字。”
和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聊這麼多,灰先生肉眼可見的顯得侷促。
萬籟丘認真聽完,然後鄭重點頭:“我明白了,待我返回寶殿,即刻傳達神諭。”
“那還等什麼?”
馮繡虎叉著腰,狐假虎威起來:“趕緊麻溜去辦呀。”
萬籟丘目光掃過來,眼神再次變得不善:“事有先後,我還沒找你算賬。”
他指著身後的斷浪橋“遺址”,質問道:“這是你乾的?”
馮繡虎臉不紅心不跳:“不是,我也剛到。”
萬籟丘眼角抽了抽:“你能不能要點臉?”
馮繡虎急了:“你才不要臉,這不是冤枉好人麼!”
萬籟丘的目光變得陰沉,身上長袍被狂風鼓盪起來。
馮繡虎見勢不對,轉身撒腿就跑。狂風襲來,只眨眼的功夫,就將馮繡虎捲上了天。
半空中馮繡虎四肢亂舞,被萬籟丘擺正了身形。
此處沒有旁人,萬籟丘這才說話了。
他目光嚴肅地盯著馮繡虎:“娘娘已告知與我,你乃蝕神欽定的世間巡狩,斷浪橋上痕跡明顯,你還作何隱瞞?”
馮繡虎愣住了:“娘娘是這樣說的?”
但轉瞬就明白過來——娘娘這是在給他提供便利的同時,也儘可能地保護他。
“她真的,我哭死。”
馮繡虎捂著嘴:“老萬頭,娘娘的溫柔你不懂。”
萬籟丘眉頭一皺:“沒人比我更懂娘娘。”
“你懂完了。”
馮繡虎懶得跟他爭,指著下方說道:“斷浪橋是蝕神拆的,有意見你找他說去吧。”
萬籟丘臉色僵住,略作細想,此言竟不似作假——以馮繡虎的道行,好像確實沒這麼大能耐。
他口氣變軟:“蝕神為何要這般做?斷浪橋乃是為紀念娘娘所建,既是帆城的臉面,也是神廟和娘娘的臉面,娘娘向來與羲君休慼與共同心同德,蝕神又怎會在娘娘的地界胡來?”
馮繡虎答道:“因為不能只有你們要臉,這張臉面太大了,大到讓你們看不見臉皮下面還有一群一輩子都掙不著一張臉面的人。”
萬籟丘臉色微變,沉聲警告:“此話有大不敬之嫌,勸你慎言。”
“我不用慎言。”
馮繡虎認真地提醒他:“現在是神廟有求於我,風水輪流轉了,老萬頭。”
萬籟丘抿著唇沉默了,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馮繡虎擺擺手,他知道萬籟丘穩坐廟尊的位置,他們之間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於是示意萬籟丘放他下去。
二人落到一處房頂上,馮繡虎遠遠看見白石牆下的人群正漸漸朝這邊彙集——大家都被斷浪橋倒塌的動靜吸引了過來。
“我覺得這樣挺好。”
馮繡虎輕聲說道:“不要重建了——如果你不答應,我就讓灰先生來跟你談。”
萬籟丘沉默片刻,點頭:“依你。”
馮繡虎不禁笑了,和萬籟丘一起,朝著人群走去。
馮繡虎邊走邊問:“你能騰出手來找我麻煩,說明上城區的局勢已經穩定了吧?”
萬籟丘點頭:“芬德雷周欲遁入靈界,尋迷霧神國庇護,殊不知我早先以百張風檣陣馬符佈下大陣,將其困於一隅;再以引風撥雨符設下陷阱,等其走投無路重歸現世時,便一步踏入天崖之中。”
萬籟丘輕聲冷笑:“我借邪神怨氣之威,將其當場斬殺。”
他口頭說得輕鬆,馮繡虎卻不難想象那一戰的兇險——至少對芬德雷周來說是這樣的。
萬籟丘撣了撣袖子:“芬德雷周伏誅後,教會殘兵便盡數拜降。我已命步虛歸將教會人等驅出城外,另派遣廟中弟子監管。”
馮繡虎感到疑惑:“監管?”
萬籟丘頷首道:“我已向大玄軍傳信,只需數日便可趕到,屆時這些人自會交由大玄軍發落,無須神廟費心。”
馮繡虎恍然點頭。
他問道:“迷霧之神都被娘娘扣下了,以後是不是就沒有迷霧教會了?”
萬籟丘無奈一笑,搖頭道:“沒那麼簡單,俗世有俗世的規則,還不至於因為真神的隕落而瞬間崩塌,況且西方主神也不會坐視不管——或許會扶持一位從神接替迷霧之神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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