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馮繡虎忍不住要懷疑方有六是不是高德導航成的精——他說多久到,就總能多久到。
這不,天還沒亮,馬車準時抵達了天瀑川。
三人的原計劃是先在岸邊休整半日,等方有六歇夠了,再渡河前往北岸的金堤城。
可當馬車沿著大路來到岸邊,才發現此處燈火通明,有人用木籬笆臨時圈出了一個寨子,將碼頭渡口全部圍在了裡邊,寨子的入口處還有專人值守。
此時馮繡虎和順子正在車廂內打鼾,只有方有六獨自趕車。
見馬車靠近,守門的人迎上前擋在路中間。
待馬車緩緩停下,守門二人舉著火把湊上前來,一人問話,另一人則圍著馬車繞圈檢查。
雖不知這架勢是要做什麼,但方有六不願惹是生非,客客氣氣地拱手堆笑:“這是鬧哪出?我們是外地來的,若是不小心觸了忌諱,還請多擔待。”
擋在前面的是個矮壯漢子,唇邊掛著一道刀疤,他把火把舉高了些,使他能看清方有六容貌。
聞言,刀疤矮子撇了撇嘴:“還真是生面孔,打哪兒來的?”
方有六留了個心眼兒,作答:“州府。”
刀疤矮子微微頷首:“千嶼城呵……”
他瞥了眼方有六身後的車廂,問道:“裡邊是誰?”
方有六說:“我家老爺,此去北面探親。”
刀疤矮子稍許正色:“還是家貴人?但此路不通,你們自去尋別處渡河吧。”
方有六指了指刀疤矮子身後的渡口:“豐津渡已經是周邊最近的渡口,別處還能去哪兒?”
刀疤矮子咧嘴一笑:“聽不懂人話怎的?說了不讓過就是不讓過,豐津渡這幾日封了,要想渡河,就繼續往下游走,你們有車,走上差不多一天的功夫,就能看到棲川邑的渡頭了。”
方有六不禁皺眉:“我做不了主,須等我家老爺醒了,問問他的意思。”
方有六看向不遠處的渡口,問道:“所以能不能先放我們進去?”
刀疤矮子哪裡看不出他的意圖?無非是覺得他說話不作數,想去渡口邊再找人問問。
於是刀疤矮子讓開道路:“問誰都一樣,別說你們了,這幾天就算有鳥兒想飛過河去都得被射下來烤了吃。”
……
清晨。
馮繡虎是被喧鬧聲給吵醒的。
掀開車簾,發現方有六正坐在車轅上,小口喝著稀粥。
聞著香味,馮繡虎嚥了口唾沫:“哪來的粥?”
方有六指了下對面的簡陋棚屋:“那邊買的。”
馮繡虎這才注意到周圍環境,他環顧一圈:“咱們這是走到難民營來了?”
寨子裡所有棚屋皆是臨時搭築,幾捆草蓆,幾根竹竿,再拼湊幾塊木板,怎麼簡陋怎麼來,所以也不怪馮繡虎這樣想。
“不是難民。”
方有六打了個哈欠:“他們在鬧事。”
經他一提醒,馮繡虎也注意到了吵鬧的源頭——岸邊碼頭,寨子裡的人群圍攏在一起,正和另一幫人對峙,期間罵罵咧咧聲不斷,馮繡虎就是被他們吵醒的。
這時候順子也醒了,揉著眼睛看見方有六手裡的粥,於是也問了和馮繡虎同樣的問題。
方有六給出答案,順子便麻溜下車去對面買早飯了——畢竟能吃口熱乎的,總比啃幹餅子來得強。
在二人沒醒之前,方有六已經去打聽了一圈,此時強撐著睏意給馮繡虎道出原委。
“這裡名叫豐津渡,是周邊範圍內,天瀑川兩岸距離最近,河道最淺的地方,所以人們渡河通常也都走這裡。”
“離豐津渡最近的是一個叫鳴水縣的縣城,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春汛將近,大川沿岸的百姓就會舉辦江流祭,向江流公獻上供奉,以保這一年的漁獲和不生澇災。”
“可今年的江流祭卻遇上了阻礙。”
方有六指了指岸邊。
馮繡虎順著看去,只見碼頭上停靠著幾艘大船,上方的甲板邊可見人頭攢動,似乎人數不少。
除此之外,沿岸一排還搭著施工棧橋,只是此時已經被毀壞大半。
方有六說:“這幾艘大船是從對岸的金堤城來的,洋人打算在天瀑川上修一座跨江大橋,這原本是好事,利國利民,所以也得了府衙首肯,選址就選在了這裡。”
“從勘驗測繪,到結構設計,前期的準備工作全部都完成了,於是洋人就把造橋的隊伍拉了過來,打算在春汛來臨前先把橋墩打下去,否則大水一來,就又得等到明年了。”
方有六兩手一攤:“結果就壞事了。”
“百姓要辦江流祭,於是讓造橋隊把工期緩一緩,等江流祭過了再開工;可造橋隊等不起,說江流祭晚點辦也沒關係,況且他們有府衙的批文,可謂是名正言順,於是直接開工了。”
“此舉就惹惱了鳴水縣的人,直接嘯聚成眾,上來拆了造橋隊剛搭好的工事,還把工人全部趕回了船上。”
“不僅如此,為了防止造橋隊重新開工,鳴水縣的人還直接把渡口圍了起來,日夜派人巡邏。”
方有六指著岸邊的人群說道:“看見那邊沒?領頭的就是江流廟的稅官,人稱‘癩頭黿’的湯大元;而跟他對峙的,就是洋人廠裡的大管事,金堤城來的啞巴金。”
馮繡虎一邊聽一邊點頭:“所以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方有六苦笑:“兩邊打出了真火氣,癩頭黿直接把事做絕,扣了大船,封了渡口,禁止任何人渡河。”
馮繡虎一愣:“我們也過不去了?”
方有六點頭:“目前來看是這樣的。要麼咱們在這多等幾天,等他們鬧完了估計渡口也恢復正常了;要麼就是接著往下游走,去找別的渡口。”
他打了個哈欠:“你慢慢考慮,反正我也需要休息,一時半會走不了,具體怎麼辦等我睡醒了再說吧。”
說罷,方有六鑽進了車廂。
順子端著兩碗粥屁顛屁顛跑了回來,驚喜道:“大哥,這粥底是魚湯熬的,聞著可鮮哩!”
馮繡虎接過來,問:“多少錢?”
順子道:“倒是不貴,兩大碗收了我八顆銅珠子——待會兒還得把碗還給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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