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行色匆匆,與尋常百姓無異,若不是親眼所見,馮繡虎差點以為他們本來就在這條街上。
三人對視一眼,方有六跳下車轅,拉住一名路人:“勞駕,我問個路……”
那人卻想也沒想就甩手掙開:“我沒空,撒開!”
說罷匆匆走遠了。
馮繡虎這才察覺端倪——他們三個生面孔立在街上格外扎眼,街上百姓分明已經看出他們外鄉人的身份,卻只是間或投來一眼便收回目光,無一人過多留意。
每個人都走得很快,每個人眼中都帶著或多或少的麻木。
觀察一陣後,馮繡虎發現這街上的人大概分成三種,一種是拿著短鋤篾籃朝城外跑的,一種是抬出乾糧器具,在街上吆喝著以物易物的,最後一種是爭先恐後,朝著城中心那座高塔狂奔的。
順子看向馮繡虎:“大哥,這地方好生古怪,咱們先找到客棧落腳,再說其他。”
馮繡虎點點頭,站在車轅上環視周邊建築,卻絲毫看不出哪處像是客棧。
他索性跳下車,來到一位正在用燈油換取糠餅的婦人面前:“美女,客棧怎麼走?”
一聲“美女”把婦人給喊愣了,盯著馮繡虎多看了好幾眼。
對面等著交易的中年男人等不及了:“你到底換不換?不換我找別人了。”
婦人回過神,趕緊點頭:“換,要換的!”
她將手裡裝燈油的竹罐遞上前,從中年男人手裡接過一塊包好的粗布。
婦人掀開布檢視,馮繡虎在旁邊也瞅了一眼,發現裡面是兩塊掉渣的糠餅。
中年男人轉身欲走,婦人趕緊抓住他:“崔二哥,怎麼只有兩塊餅?之前不都是三塊嗎?”
崔二哥不耐煩甩開婦人:“現在都這價,愛要不要。”
婦人訥訥不敢言,只能看著崔二哥走遠。
馮繡虎挺有禮貌,排著隊等崔二哥的業務辦完了才重新湊上前:“美女,客棧怎麼走?”
婦人把布飛快包好,然後塞進衣襟裡,警惕地盯著馮繡虎:“哪來的客棧,這裡早就沒客棧了。”
馮繡虎眉頭一皺:“那我今晚睡哪兒?”
似乎是察覺到馮繡虎沒有歹意,婦人認真打量了他一番,猶豫片刻後勸道:“自在城沒有外鄉人的住處,趁現在還來得及,你們趕在宵禁前出城去吧。”
這話馮繡虎就不愛聽了:“嘿呀,看不出來你們這破地方還挺排外?旅遊經濟還要不要了?信不信我曝光你們!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我隨身帶著記者的——”
他說著就朝身後的方有六指去,可再回頭時,婦人已經走遠了。
馮繡虎回到車邊,順子趕緊問他:“大哥,她說什麼了?”
馮繡虎黑著臉道:“她讓我們滾蛋,說自在城不歡迎外鄉人。”
順子聞言大怒:“好個蠻橫的婆娘!”
他作勢就要去找婦人算賬,好在方有六腦子清醒,一把將順子拉住:“別惹事端,先找到落腳的地方再說。”
順子扯著嗓子道:“你還沒看出來?這裡的人壓根就不拿正眼瞧我們,問得出來個屁!”
此話一出,周圍路人紛紛投來視線,見順子模樣兇惡,又趕緊低下頭趕路。
方有六勸慰順子:“他們不說,我們就找能說的人去。這裡神廟教會府衙具在,總有講道理的。”
說罷,他指向遠處的高塔:“雖不知那到底是什麼,但總歸不可能是尋常百姓的住處,我們且去看看。”
……
那高塔說遠也遠,說近也近,只是街上的行人來往匆匆,馬車跑不起來,只能慢慢往前磨蹭,還沒人走得快。
路程過半時,忽見前方湧來烏泱泱一大片人群。
方有六趕緊牽引馬車靠邊。
馮繡虎從窗戶探頭:“他們這是去哪兒?”
方有六皺眉道:“他們……好像就是剛才往高塔跑的那幫人。”
馮繡虎觀察片刻,發現這些人大都警惕,奔跑間要麼護著懷中,要麼掌心緊攥。
再仔細打量,馮繡虎注意到他們手裡攥著的似乎是符紙。
一名年輕的少年撞進街邊家門,興奮喊道:“娘!我搶到香火券了!”
屋內傳來女人壓低的聲音:“莫喊!莫喊!快下去躲著!”
馮繡虎這下明白了,這些人不是要去哪兒,而是急著回家。
可是為什麼急著回家?
馮繡虎眺目望向遠處的高塔,低聲自語:“香火券……神廟?”
方有六小聲提醒:“這裡只有驚蟄廟。”
由於人潮阻攔,馬車停在一戶門前久久未離開。
房屋的窗戶忽然開啟,屋內的男人催促他們:“別停在這兒!你們外面來的不曉得厲害,快去找地方躲吧。”
難得遇上主動搭話的,馮繡虎趕緊接過話茬:“到底是躲什麼?”
男人諱莫如深,眼看就要重新關窗。
馮繡虎說道:“我們是外面來的,沒地方躲,你要是不說清楚,我們就在你家門口不走了。”
男人臉色難看,他左右張望兩眼,招手示意馮繡虎靠近。
馮繡虎下車過去,隔著窗戶跟男人交流。
男人小聲說道:“馬上就要到宵禁的時辰了,你們這時候再想出城已來不及,還是趕緊自尋去處吧。”
又是宵禁。
馮繡虎一愣,剛才的婦人也提到過這個詞。
男人又想關窗,卻被馮繡虎抵住窗板:“我還沒問完。”
馮繡虎指了指頭頂正午的日頭:“明明是大白天,哪來的宵禁?”
男人惱怒道:“你們這些外鄉人什麼都不懂,就別拖累我了!”
馮繡虎衝身後的方有六招呼:“就把車停這兒,我們今天就住他家了。”
男人這下急了,飛快解釋道:“別停我家!我講就是了——咱們自在城鬧邪祟,修士老爺和神官老爺定下宵禁時間,特意叮囑了我們切勿出門,他們每日每夜都要在城內作法驅邪。”
“宵禁時間內,還在城裡亂逛的人,一個不慎就會被邪祟抓去作了替身,片刻間修士老爺的雷霆就要落到腦袋上——即便是沒被邪祟附身的,但雷霆可不會管那些,誰叫你在不該出來的時候出來?死了也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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