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傳來弟兄們的鬨笑。
“我長這麼大什麼耗子沒見過?唯獨沒見過會說話的,你倒是把他喚出來給大傢伙開開眼。”
邁克急得面紅耳赤:“他不僅會說話,還戴帽子打領結!”
弟兄們頓時笑得更開心了。
邁克想拉上順子作保:“不信你們問順子哥——他也看見了,那耗子長得比他還高!”
順子臉皮薄,不想也被嘲笑,連忙搖頭:“我沒看見。”
弟兄們抹著眼淚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呀,比順子哥還高?越說越沒譜了,吃什麼能長這麼壯?”
順子小聲且篤定:“據說是大米。”
一隻小手從馮繡虎身後伸出來,拽了拽他的衣角。
馮繡虎低頭一看,原來是小辮子。
小辮子滿手泥巴,臉上沾了不少灰。
馮繡虎嫌棄地把衣襬扯出來:“好呀,你弄髒我衣服,等著賠錢吧你。”
他渾然忘了這身長衫也是順來的。
小辮子撅著嘴,拿眼睛瞪他:“他人呢?”
馮繡虎一愣,旋即立刻反應過來,轉著脖子四處張望——剛剛還站在這兒的灰先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對呀,他人呢?”
馮繡虎也眼巴巴把小辮子看著。
二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後,小辮子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可能回家了。”
馮繡虎追問:“他家在哪兒?”
小辮子警惕地盯著他:“我憑什麼告訴你?”
馮繡虎勾起冷笑,蹲下來湊到小辮子耳邊,沉聲道:“……九頭蛇萬歲。”
小辮子趕緊退開,看向馮繡虎的眼神更加戒備了。
“這都拿不下你?”
馮繡虎大驚:“你到底是不是灰先生的好朋友?”
“是唯一的朋友!”
小辮子糾正他。
“那是以前,現在不是了。”
馮繡虎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也是灰先生的朋友,還是最好的那個。”
小辮子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她的眼眶裡漸漸蓄起淚水,帶著哭腔衝馮繡虎大喊:“你騙人!我才是最好那個!”
馮繡虎據理力爭:“我跟他一起打過邪神,你又做過什麼?”
小辮子小臉發白:“我,我……我和他挖過螃蟹,我還去過他家……”
“嘁。”
馮繡虎不屑道:“現在全底城人都去過了。”
小小的年紀終於承受不住這個慘痛的事實,小辮子“哇”一聲大哭出來:“我現在就去問他!”
說罷,她轉身就朝遠處跑了。
馮繡虎詭計得逞,趕緊跟了上去。
小辮子速度不快,馮繡虎綴在她身後來到了灘塗上。
她一邊哭一邊踩進了爛泥裡,把手攏在嘴邊大喊著:“灰先生!灰先生!”
馮繡虎在後面火上澆油:“咦~原來你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呀。”
小辮子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一下撲倒。
她雙手撐地,任由眼淚鼻涕滴落在淤泥裡:“怎麼可以這樣,我們明明說好要一輩子當彼此的唯一的……”
馮繡虎面露狐疑:“你是不是偷偷看言情小說了?”
一隻毛茸茸的手臂將小辮子從淤泥裡抱了起來。
灰先生無奈地看著馮繡虎:“班長先生,欺負女人是不對的,欺負一個只有五歲的女人更是過於失禮了。”
馮繡虎點起一支香菸——這是不久前從邁克那裡順來的。“你不能一直躲著。”
灰先生面露歉意:“我只是習慣了這樣。”
馮繡虎問他:“知道我為什麼把你推薦給風雨娘娘嗎?”
灰先生頷首道:“因為你希望我代替她守護帆城。”
馮繡虎笑著搖頭:“不對,因為你是一個新的神。”
灰先生微微歪頭,他感到了疑惑:“抱歉,我沒聽明白。”
馮繡虎看向遠處的斷浪橋,一時有些出神:“你沒有原始神對人的仇恨,也沒有新神那些自認為理所應當的觀念,至少目前而言,你足夠純粹。”
“其實我也不知道帆城以後會怎麼樣,或者說我認為應該怎麼樣,但如果待在這裡的是你,我想也許會讓我更喜歡一點。”
“讓你……喜歡?”
灰先生的眼神中閃過疑惑。
馮繡虎叼著煙往前走去,灰先生跟了上來。
“現在的帆城我就不喜歡。”
他指向白石牆:“底城需要一條出去的路。”
手臂上移,又指向更高處:“而上面的人站得太高了,他們看不到腳下,所以要讓他們下來。”
灰先生望著毀塌的白石牆:“如果要重新修築階梯的話,可能會比較困難。”
馮繡虎說:“讓下面的人往上走總歸是容易的,但想讓上面的人下來卻不簡單——哪怕是你拿刀子逼著他們,他們寧肯不要命,也不會挪動步子。”
灰先生若有所思:“那應該怎麼辦?”
馮繡虎停下了腳步,仰頭望著雄偉的斷浪橋。
“大蟲?”
腦海中響起回應:“嗯?”
馮繡虎說:“做戲做全套,留下點東西證明你和羲君來過吧。”
蝕說:“好主意。”
馮繡虎笑了,他從腳邊的礁石上掰下一塊,對依偎在灰先生懷裡的小辮子說道:“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小辮子抬起頭想了想:“你找三麻子告我的狀來著。”
馮繡虎臉一黑:“不是這個。”
小辮子又想了想,終於想起來了:“你說等我把牆砸倒了,就給我當狗腿子。”
馮繡虎笑著把石頭遞過去:“再試試。”
“試試就試試。”
小辮子倔強地把下巴一揚,接過石頭從灰先生懷裡跳下來。
她高高舉起石頭,邁著小短腿助跑幾步,“嘿咻”一聲把石頭扔了出去。
石頭劃過一道拋物線,輕飄飄地朝斷浪橋落去。
石塊與高牆觸碰的瞬間,蝕的身影從馮繡虎體內躍出,帶著紅色的殘影撲向了斷浪橋。
“啪嗒。”
“吼——!!”
敲擊聲響起時,一聲虎嘯也迴盪在帆城上空。
斷浪橋搖晃起來,數秒之後,彷彿閃電般的紅色裂紋瞬間蔓延牆體。
斷裂,崩塌。
在驚天動地的響聲中,這座矗立上千年的雄偉建築終於迎來了它的結局。
裹挾著灰塵的氣浪席捲而來,灰先生用身軀護住了還在呆愣中的小辮子。
他的耳邊傳來了馮繡虎的聲音。
“就像這樣。”
“把他們站的地方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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