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進涵洞,眼前光線頓暗,三人不知不覺放慢了蹬船的速度。
洞內奇幻的景象令他們出現短暫的失神,方有六一時忘了掌舵。
船身微微偏移,馬頭輕磕在涵洞石壁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方有六趕緊把船舵擰回來。
馮繡虎依然未能回神,仰著頭呆呆望著上方——
其實涵洞內並不是漆黑一片。
數不清的發光藤蔓順著兩側石壁攀附而上,然後又自穹頂垂落,幽藍微光滲進水面,於河水的倒映下反射出粼粼的光彩,使整個涵洞都沐浴在朦朧的光暈裡。
馬頭船好似從一片星河中劃過。
“這地方設個售票口不得賺瘋了……”
馮繡虎喃喃自語。
藤根凝結的水珠墜入馮繡虎的脖頸,冰涼如蛇信點刺,刺得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方有六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這種藤蔓叫做熒筋藤,通常只生長在地底暗河的溶洞中。”
“但千嶼城是個例外。康斯特在手札中對此進行了猜測,可能是因為熒筋藤真正必要的生長條件不是‘地底’或‘溶洞’這類因素,它真正的生長條件應該是依附複雜的水脈。”
“地底暗河的水脈走向往往比地表的江河要複雜得多,所以熒筋藤才幾乎從不在地表出現。”
“但在江流公使用神力將千嶼城改造成如今這副模樣後,恰好滿足了熒筋藤的生長條件,所以它才得以出現在這裡。”
馮繡虎點點頭,下意識接住了方有六的話茬:“因為無數年來都生活在昏暗的地底,所以熒筋藤進化出了自主發光的能力,借用這種能力可以吸引昆蟲或魚類,來幫助熒筋藤散播種子,嗯……典型的動物媒介傳播方式。”
方有六驚訝地轉頭看來:“你怎麼知道這些?”
他指的不是熒筋藤的內容,而是馮繡虎居然能說出這麼系統的理論。
馮繡虎小聲告訴他:“其實我是秘法學院的院長。”
方有六又不理他了。
“康斯特在手札中還說了,熒筋藤為千嶼城帶來了極大的裨益,除了能為涵洞提供天然的照明以外,更重要的是熒筋藤起到了穩固地基的作用。”
“熒筋藤生命力頑強,同時材質堅韌,他們會在攀附生長的過程中將根鬚深深扎入土石之內。”
方有六做出一個握拳的動作:“就像這樣,將土石牢牢攥住。對熒筋藤而言,這樣做只是為了讓它們能夠繼續攀附生長,而對千嶼城而言,卻使島嶼的地基更加穩固了——尤其是在島下挖出這麼多錯綜複雜的涵洞的情況下,這一點才顯得猶為重要。”
“康斯特對此很有興趣,他離開千嶼城時還帶上了一些熒筋藤的樣本,本打算回到學院後將其作為一項正式的課題研究,結果卻不曾想……”
方有六沉默了。
前方出現了白色亮光,涵洞快到盡頭了。
隨著馬頭船靠近出口,煮水聲、吆喝聲、拍岸聲混成悶雷湧進洞腔,使馮繡虎精神一振。
順子突然問道:“這什麼味道?”
馮繡虎吸了吸鼻子,好像是開水的蒸汽混著茶澀和菸草的焦苦。
船頭撞破光幕的剎那,馮繡虎被熱浪撲得眯起眼睛。
待視野恢復,馮繡虎眺目望去,看到了一片熱鬧的市井——
百丈長街在霧氣裡沸騰,臨河無數家茶館的灶臺正噴吐白煙,青石路面上蒸騰著潮氣。
賣菸絲的攤子沿河排開,銅鍋裡熬製的褐膏咕嘟冒泡,一股腥香直鑽肺葉。
原來出了涵洞,並不是到了島的另一側,而是直接駛入了一條內河,小河兩側便是街道。
兩岸佈滿了渡頭,左側是民居,右側是商鋪,方有六說他們要找的滾水埠三十三號就在左邊。馮繡虎正抬頭張望門牌,忽然耳畔傳來一聲吆喝。
“熱乎的嘞——”
右岸渡頭上,茶館小廝舉著根竹篙突然橫掃過來,馮繡虎縮頸躲過,他偏頭正要開罵,卻見篙尖處挑著竹籃,籃中滾著三顆溫熱的茶葉蛋。
竹籃杵在臉上,香氣鑽進鼻腔,馮繡虎情不自禁嚥了口唾沫,到嘴邊的話也變成了:“怎麼賣的?”
小廝滿臉堆笑:“不貴,五顆銅珠子一個。”
馮繡虎臉一黑:“這麼貴?”
想當初底城一塊幹餅只賣兩顆銅珠子,夾肉的也才三顆。
小廝回話道:“哎喲,哪裡貴了?整條街都這個價!”
馮繡虎倒也想得通——千嶼城畢竟是州府,不能拿底城的物價來比。
索性都還餓著肚子,於是他讓順子掏錢扔進竹籃,再把三枚茶葉蛋取出來,一人一個分了。
小廝收回竹篙,朝馮繡虎拱手作揖:“老爺慢走!”
……
沿河又蹬了幾分鐘,方有六眼尖率先看清了門牌:“到了。”
馮繡虎定睛看去,只見岸邊是一棟二層小樓,白牆青瓦的結構,與周遭建築並無太大區別。
門前一座木板鋪就的渡頭延伸至水面,因為太久沒人打理過,下方已經生滿了雜草。
方有六將馬頭船靠過去,馮繡虎和順子先上了岸。
他倆站在渡頭上好奇地張望著對面熱鬧的街道。
對面商鋪裡也有人好奇地打量他們。
“嘿!”
對面茶館的掌櫃倚著欄杆衝馮繡虎招了招手:“這是你們的宅子?”
馮繡虎厚著臉皮承認:“沒錯!”
掌櫃笑著喊道:“都好幾年沒住人哩!”
馮繡虎回:“出了趟遠門!”
街上熱鬧,這倆人隔著小河,只得扯著嗓子喊話才能彼此聽見。
掌櫃回憶了片刻,忽覺疑惑,他問旁邊忙活的小廝:“我怎麼記得以前住在這的是個洋人?”
小廝想了想:“我記得好像也是。”
“嘖嘖嘖……”
掌櫃摸著鬍鬚,回頭看向對岸。
只見方有六繫好了馬頭船上岸,他來到門邊,在掌心畫下一個符文,然後按住門鎖。
閉眼感應片刻後,他重新畫了個符文,一截纖細的藤蔓從袖子裡伸出來,鑽進了鎖眼兒裡。
不多時,隨著“咔噠”一聲響起,房門應聲而開。
馮繡虎看呆了。
“不是,原來你沒鑰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