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綵衣廟不是管織布的嗎?”
馮繡虎看向順子:“怎麼還搶殯儀館的活?”
這個問題順子也答不上來,於是把目光投向鄭阿娟:“照你的說法,這種事巡捕房乾的已不是一次兩次。但我沒想明白,如果只為求財,巡捕房犯不上冒這麼大的風險去害人——我是說,多收兩輪生意人的城門稅,說不定都比搶落單鄉人身上的錢來得多。”
“吃力不討好。”
馮繡虎也反應了過來,相比起收城門稅的輕鬆,剪徑劫道這個來錢途徑的付出實在太大了,尤其是還要背上殺人的罪名。
鄭阿娟搖頭道:“其中緣由妾身也不知曉,線索就斷在這裡……因為我們被發現了。”
“那晚我們親眼目睹巡捕司殺人害命後,便一路尾隨至綵衣廟……”
“等等。”
馮繡虎抬手打斷:“你這說法有問題。”
“晚上城門會關,巡捕進城自然沒問題,可你和你男人又是怎麼跟進來的?”
鄭阿娟聽出了馮繡虎語氣中的懷疑,急道:“二爺有所不知,自從那年綵衣婆婆賜下朱鱗錦後,為了不負神恩,綵衣廟便遷至了城外,日夜為死於大疫的亡者祈福——所以我們壓根兒就沒有進城。”
馮繡虎這才瞭然,點頭道:“繼續,然後呢?”
鄭阿娟悽慘一笑:“便沒有然後了。”
“我們跟至綵衣廟,發現巡捕驅趕馬車從後門進入,但門口有司禮值守,我們進不去了,遂沿外牆徘徊,想再探是否有別的線索。”
“神廟乃莊嚴之地,我與我家男人曉得輕重,萬不敢被人發現,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確保不鬧出任何響動。”
“可行至一片竹林時,忽聽牆內有人喝問:‘誰在外面?’緊接著便有許多腳步聲朝我們快速靠近。”
“現今想來,妾身仍不知是如何被發現的,但在當時卻顧不得那麼多,我只知女人定是跑不過男人,情急之下便讓我家男人先跑,好教他去外地尋公道,自己則留下來拖延。”
聽到這裡,馮繡虎已經大致理清了脈絡。
他用手指輕敲桌面,思忖了片刻:“你反應很快,當看到巡捕進綵衣廟後,就明白了這件事牽扯太廣,神廟,巡捕房,甚至是縣衙門——你想要的公道在漿羅溪是肯定討不到了,所以才讓你男人往遠的城市跑。”
“而巡捕拷問你的目的就是……男人的下落?”
鄭阿娟點頭:“二爺慧眼。”
馮繡虎好奇問道:“所以你男人到底去哪兒了?”
鄭阿娟表情猶豫,陷入了沉默。
馮繡虎擺擺手:“不想說算了,我也沒打算摻和,明天送你出城只是順手,然後就我走我的路,你找你的男人。”
鄭阿娟又給馮繡虎磕了一個:“是妾身拎不清了,不敢瞞二爺,我家男人去的是帆城。”
馮繡虎眼皮一跳,鄭阿娟卻未察覺。
她自顧自往下說道:“漿羅溪其實距離州府千嶼城更近,那些巡捕也是這樣猜想的。”
“但我卻猶覺不妥,畢竟難說府衙與縣衙是否官官相護,況且千嶼城尚有綵衣觀廟,我家男人若是去了,指不定就是自投羅網。”
“所以我特地囑咐他往帆城跑,帆城雖然遠些,但兩天便也到了。不僅如此,帆城乃大國公屬地,所以縣衙門的手伸不到那裡去,同時帆城也只有風雨廟。”
“而更重要的是。”鄭阿娟抬起頭來,眼神篤定:“與其找府衙申冤,不如直接把事情鬧大——請大國公來主持公道。”
馮繡虎沉默了一會兒:“大國公根本就不在帆城。”
這話好似一盆冷水澆下,鄭阿娟怔在了原地。
馮繡虎問:“你男人是多久去的?”
鄭阿娟趕緊作答:“算算時間,已有五日之久。”
五天,如果鄭阿娟的老公真把事情辦成了,這時候應該已經回來了。
馮繡虎突然明白了——難怪白天進城時,巡捕不問青紅皂白就來掀車簾檢視,原來是在找人。
但目前來看,鄭阿娟的老公還沒回來。
馮繡虎和順子對視了一眼,兩人想到了一塊兒去。
如果鮫人來犯那天她男人就在帆城的話……
見二人沉默,鄭阿娟沒來由感到一陣心慌:“二爺,大國公為何不在帆城?”
“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馮繡虎煩躁地把菸蒂踩滅:“受傷了就早點休息,別他媽問東問西。”
……
次日。
待天色大亮,馮繡虎從行李箱裡換了身衣服,推開木板從地窖鑽了出來。
他打算先去找方有六碰頭,再看看城門口是否設防。
順子由於目標太明顯,所以馮繡虎沒讓他跟著,而是留下來照顧鄭阿娟。
尋了個無人的時機,馮繡虎從院牆翻出來,按低帽簷走上街道。
大街上的熱鬧程度與昨天黃昏所見簡直就是兩個世界,馮繡虎吃了一驚,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今天是錦羅大集。
綢緞莊的玻璃櫥窗裡陳列著精緻的布料,從靛藍天青,到赭紅桃粉,布幌子高高挑起,上面寫著“童叟無欺,真不二價”。
雜貨攤前堆滿了竹篾編的籮筐簸箕,粗陶的碗碟,還有新塗了桐油,氣味濃郁的木桶,以及成捆的麻繩。
藥鋪門楣上掛出了“懸壺濟世”的匾額,黑漆櫃檯後的藥櫃裡,無數小抽屜正散發著濃烈且複雜的藥材氣息。
鐵匠鋪裡爐火正旺,風箱呼哧作響,鐵匠揮舞鐵錘敲擊在通紅的鐵件上,火星四濺,叮噹聲不絕於耳。
沿街更是小販雲集,賣針頭線腦的,賣木梳篾子的,賣竹木玩具的,賣油條豆花的,賣芝麻燒餅的,賣冰糖葫蘆的,等等等等,吆喝聲此起彼伏。
街上行人亦是絡繹不絕,馮繡虎更看見了好些一瞧氣質就不似本地的貴人。
他們衣衫精緻華貴,頭髮乾淨,眼神裡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就連隨行的稚童,都騎在十五六歲的香鹿少女的脖子上,兩隻手把香鹿角當握把抓著。
不用說,這是太京老爺們來窮鄉僻壤體察民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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