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區的貴人好豢養人魚,既可觀賞,亦可褻玩。
如今卻自食了這苦果。
停海之前,鮫人入網者眾,捕魚船隊只曉得金柱銀盤落袋嘩啦,哪知道其中不乏身懷道行的鮫人修煉者?也道是忍辱負重,先遭拔牙鞭笞之苦,再受凌虐褻玩之辱。
時至今日,聽得七彩鱗呼喚,便掙開枷鎖,撞破水籠,以人血洗刷千百年積攢下來的恨意。
這當真是最好的時機。
若放在以往,斷無鮫人得逞的道理。
偏生今時神廟被教會所制,在原計劃中鮫人須小心提防的乃是鎮水司的火器。好嘛,真真是撞了大運——鎮水司軍艦開拔入海,一個浪頭下去便死了個七七八八。
陸地上,鮫人在神廟修士面前或許佔不到什麼便宜,可當普通人面對他們,卻只能遭到單方面的屠殺。
上城區具體有多少條鮫人?這數目沒人統計過,只知道街上各處都有鮫人肆虐,把人攆得倉皇逃命。
上城區到處都是人。
別看馮繡虎飛回來時街上空空蕩蕩,下城的人一窩蜂湧進來後,便各自找地方藏身去了,鑽巷的鑽巷,翻牆的翻牆,又或是尋上城親友的庇護。
可此時被鮫人一攆,這些人就全逼了出來,上城的街道上頓時哭喊慘叫聲震天。
……
城中的慘象或許無法對風雨娘娘產生實質性的影響,卻足以令她分心。
這一仗打到現在,艱難程度已經超出了她原本的預估。
尤其是迷霧之神的出現,著實令她始料不及——未能防範住的偷襲使風雨娘娘失了先機,迷霧的權能無時無刻不在侵襲著她的身軀和神智,試圖將她的意識徹底矇蔽,再拖入精神的迷霧中。
再次從迷霧的包圍下脫身,風雨娘娘抽空瞥了眼七彩鱗。
下方的海水中,七彩鱗正不安地遊弋,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等待出手的時機。
他還真把七彩鱗牽制住了。
看著七彩鱗身上巨大猙獰的豁口,風雨娘娘在心裡想道。
一縷稀薄到幾乎不可察覺的霧氣悄無聲息地繞到風雨娘娘身後,然後化作彎鉤猛地扎進了她的肩窩。
“哈哈!好運不站在你那邊!”
伴隨著血花綻出,耳畔傳來迷霧之神狷狂的大笑。
風雨娘娘就要化作流風退避,卻忽然胸口一堵,情不自禁發出一聲悶哼——迷霧的侵襲起效了,神力運轉已經出現凝滯。
迷霧之神像是有所預料,他捲起迷霧騰空而起,肆意大笑中拖著風雨娘娘撞向了斷浪橋的城牆。
轟隆巨響中,磚石簌簌掉落。
迷霧之神還未將其放開,用彎鉤繼續拖著風雨娘娘狂奔,在城牆上犁出一道猙獰傷疤。
再次騰空飛起,迷霧之神將風雨娘娘狠狠摜出。
又是一聲巨響,風雨娘娘被砸進城牆。
“轉舵——”
濃霧中傳出海盜船的號角聲。
迷霧之神拔出火槍大喊:“轟爛她!”
轟轟轟!!!一時間,迷霧中彷彿有無數門火炮齊鳴,精純的神力化作沒有硝煙的炮彈,盡數朝著風雨娘娘的落點傾瀉。
堅固雄偉的斷浪橋被硬生生轟開缺口,搖搖欲墜中一部分已經開始垮塌。
即使雨勢不減,卻也壓不住厚重的煙塵瀰漫。
娘娘的身影被煙塵遮蔽,看不清是死是活。
……
“好像打不過。”
看了半天戲的馮繡虎不禁替風雨娘娘捏了把汗。
他把身上的東西全翻出來,打火機,懷錶,還有那枚好運銀幣,想看看有沒有傢伙什是能幫上忙的。
可看了半天,卻發現這些東西似乎都不頂用。
他對蝕說:“你不是想讓娘娘贏嗎?趕緊把家底掏出來吧,再慢點黃花菜都涼了。”蝕不屑嗤道:“掏什麼家底,你這點道行,就算把權柄借給你,上去也只有送菜的份。也就是我現在不方便拋頭露面,不然一個噴嚏就給迷霧吹散架了……”
馮繡虎沒好氣道:“都這節骨眼兒了你就別吹牛了吧。”
“噓——”
蝕忽然出聲打斷:“等等,好像不用你幫忙了。”
馮繡虎抬頭望去,左眼一眨換作了豎瞳。
蝕在腦海中低聲說道:“這婆娘要發飆了。”
……
“嗯?”
迷霧之神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錯覺,風中的水汽好像更加濃郁了。
七彩鱗心有所感,昂起頭顱怔怔看來:“羽……”
煙塵漸漸散去,風雨娘娘的身影終於顯露出來。
她漂在空中,寬大的袖袍隨風舞動,好似張開了一對羽翼。
只見她雙眸閉闔,精緻的面龐上沒有絲毫神情波動。
迷霧之神眼神微變,他察覺到了異樣——原本纏繞在風雨娘娘身上如跗骨之蛆的迷霧正在雨水的沖刷中飛快消散。
不可再等,迷霧之神正要主動出擊,卻忽見風雨娘娘睜眼了。
迷霧之神瞳孔一縮——風雨娘娘雙眸中竟再無眼白黑瞳,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奪目的青光,除此以外再無他物。
那道青光格外耀眼,當風雨娘娘抬眸看來時,迷霧之神竟不敢與之對視。
迷霧之神心生警惕,猶豫的片刻間,七彩鱗卻先暴怒出手。
“它不屬於你!”
伴隨著憤怒的嘶吼,重重衝擊波紋撕裂了空氣朝風雨娘娘席捲過來。
風雨娘娘不為所動,只是微微抬手指向迷霧之神。
翕唇吐字。
“天地清明。”
轟隆!!!
雨幕瞬間磅礴到了極致,竟發出雷鳴般的聲勢。
彷彿有萬鈞之壓當頭蓋下,波紋頃刻潰散。
而正面承受神術的迷霧之神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他從頭到腳被密集的雨線貫穿,有心想化作迷霧退走,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神力正在飛速流逝。
流逝的不僅是神力。
他的衣服在褪色,皮肉在融化,就連記憶和意識也在雨水的沖刷中飛快消散。
彷彿這場暴雨來到世間只為了做一件事。
把一切徹底滌盪,直到什麼都不剩下。
瀰漫在帆城上空的濃霧正在快速消融。
馮繡虎在船艙的樓板下躲雨,怔怔望著空中那道纖瘦的身影:“她帶美瞳了?”
蝕說:“那才是風雨真正的力量。”
馮繡虎還是沒明白。
灰先生忽然插話:“那是什麼東西?”
他指著船頭堆放木箱的地方。
其中一個箱子突然散發出了朦朧的光暈。
ps:還是三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