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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464八年前的雨

“長堤沿岸——準確來說,那時候還沒有長堤,有的只是一截泥沙堆積的土基。”

啞巴金再次陷入回憶:“那片區域常年遭受汛期水患,所以但凡是有條件的都不願住在那裡,最後也就成了靠水吃飯的苦命人的安身之所。”

“走船幫成立後,那一片也就成了幫內弟兄的聚集之地。”

“要說汛期水患,住在城中的百姓其實所受影響不大,唯有跑船人深受其苦。大水一來,土基有崩塌之險,岸上房屋也就不再安全,而跑船人的船隻舢板皆停靠岸邊,每到汛期,沖走的毀壞的不在少數,無異於天災。”

“隨著走船幫生意做大,人手和資金漸漸豐盈,趙老大終於下定決心築堤。”

“於是在趙老大的帶領下,走船幫人手盡出,橫舟載石,掘土打基,耗費足足五年才將金堤建成。”

馮繡虎豎起大拇指:“有擔當,好樣的!”

啞巴金苦笑搖頭:“那又如何?好人卻沒好報。”

“長堤建成,走船幫還沒等過上幾天好日子,洋人就來了。”

“洋人相中了走船幫聚集的那塊地,沒了水患,這臨川的岸邊便成了風水寶地,洋人想在此處建廠。”

“走船幫的名聲再響亮,卻終究抵不過府衙的一紙文書。”

“洋人花錢買通了規劃司,規劃司以私建工事,違規用地為由,勒令走船幫搬遷,只給出幾日期限,便要強行拆除房屋。”

“那時候洋人剛來,我們尚不知洋人嘴臉醜惡,趙老大還想著妥善化解此事,便令我去與洋人談判——無非是劃下道來,或利誘或威逼,走船幫經營多年,在金堤城既有勢力也有人脈,洋人若非要強取豪奪,我們就讓他的廠開不下去。”

啞巴金苦笑一聲:“可我們低估了洋人的地位,也漏算了府衙的心思。”

“洋人背靠教會,哪是走船幫惹得起的?而走船幫多年來勢大,府衙也早有了清算之意。”

“我記得那夜正是汛期來臨,大雨滂沱。”

“那晚我受趙老大囑託,去赴洋人阿伯特的宴席,想盡最後的努力和他達成和解。而趙老大則帶著幫眾去堤上巡視檢查,修復不穩固的堤石。”

“卻不料規劃司給出的期限只是讓走船幫掉以輕心的幌子,還沒到期限之日,他們便趁著雨夜偷襲,巡捕司傾巢而動,打著剿匪的名號衝進來殺人。”

“當時幫中主力幾乎全去了堤上巡查,留守屋中的不過是些婦孺家眷,巡捕司卻裝作不知,非要趕盡殺絕。”

順子最聽不得這些,拳頭不自覺捏得咯咯作響。

故事卻還在繼續。

“等趙老大趕回來時已是晚了,況且他們回來了又能作甚?手中短刀魚叉,如何鬥得過巡捕手裡的火器?”

啞巴金嗓音沙啞:“那晚金堤上血流成河,除趙老大等幾位當家被押回巡捕司等候公開處刑外,其餘人無一生還。”

他指了指旁邊幾人:“那時他們都還是稚童,湯大元大上幾歲,是他們中的頭頭。那天下午,他們約好了去南岸的林子裡採菌子,才碰巧逃過一劫。”

馮繡虎環視過去,默默點頭——難怪他們中除了王大纖以外,全是年輕面孔。

他衝啞巴金揚了揚下巴:“那你呢,你怎麼沒被清算?”

這個問題令啞巴金咬緊了牙關:“事後我才曉得,阿伯特將宴席定在那晚,便是他專門為我設下的局。”

“前幾次談判中,阿伯特看上了我談生意的本事和走船幫在生意上的人脈,此二者皆繫於我一人之身,所以阿伯特想招攬我從此替他辦事。”

“那晚的夜襲,阿伯特和府衙皆是主謀,先將我誘去赴宴,巡捕司則替他抓了我的妻女,以此逼我就範。”

“等我第二天知曉一切,卻為時已晚。”

“走船幫覆滅,趙老大等當家在中午被推到碼頭邊當眾槍斃,我有心相救,妻女卻還在阿伯特手裡。”

“一切塵埃落定,我已走投無路,只好屈膝入了阿伯特麾下,只求妻女活命。”

“而阿伯特為了拿捏我,自是不肯放人,同時也為了徹底斷掉我的念想,他便許諾送我女兒去西大陸過好日子,我妻子陪同照顧,一起同去。”

“我心裡千般不願,可選擇權卻不在我手,只好點頭應下。”

啞巴金忽然沒了聲音。

馮繡虎抬眼看去,發現啞巴金哽咽難言。

“可後來……在一次醉酒中,我從阿伯特屬下口中得知,早在半年前,妻女就已經被沉了大川。”

“真不是東西!”

順子一拳捶下,差點沒把床給砸塌了。

他忿忿盯著啞巴金:“你可真能忍得,不想著報仇,竟還繼續替洋人做事?”

“我當然要報!”

啞巴金抬頭望來,眼中佈滿血絲:“不僅阿伯特該死,還有規劃司和巡捕司的主謀,他們全都該死!可僅憑我一個人如何做得到?”

馮繡虎看向屋內眾人,心中恍然:“所以你把這夥走船幫‘餘孽’重新聚集起來了。”

馮繡虎點頭道:“走船幫本就是靠爭強鬥狠的野路子起家,只需花以時日,混上稅官不是難事。”

“而有了稅官的名頭,就能扯神廟的虎皮,確實是個對抗洋人和教會的好法子。”

啞巴金說道:“只憑幾名稅官還不夠,我本意是再等兩年,讓他們借稅官的身份做跳板,正式入廟成為司禮,才算有了跟洋人叫板的資格。”

“卻沒想到老天爺開眼,洋人為了打通陸路上的貿易線,提出了造橋一事,這使我看到了千載難逢的良機。”

馮繡虎接話說下去:“所以你們用減免稅錢的名義,攛掇百姓去碼頭鬧事,以此倒逼神廟出面,使其與洋人和教會形成互不相讓的局面,你們則從中尋找將事態徹底引爆失控的機會。”

啞巴金沉聲道:“不用尋找,這個機會只能等。”

馮繡虎問:“等什麼?”

啞巴金眯起眼睛,眸中閃爍幽光。

“八年前的那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