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篤篤篤。
敲門聲忽然響起。
胥憐笙與趙沐沐對視一眼。
胥憐笙轉頭看向屋門:“誰?”
門外傳來大班管事的顫音:“夫,夫人……”
胥憐笙吸了口涼氣,神色變得凝重:“誰在外面?”
趙沐沐移步來到胥憐笙身邊,右手掐訣,隨時準備施咒。
這次大班管事沒再吱聲,取而代之的是馮繡虎的聲音:“憐笙呀,你也別去府衙了,咱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吧。”
胥憐笙再次與趙沐沐對視——看樣子馮繡虎已經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了,她們竟無一人發覺。
胥憐笙的臉色有些僵硬,她努力維持著平靜語氣:“二爺,哪有大男人進寡婦門的?不如我們去府衙把事情說開,也好早點把三爺撈出來。”
門外馮繡虎沉默了一陣,再說話時聲音裡沒了之前的客氣:“我連縣長都敢殺,你憑什麼覺得府衙能護住你?”
胥憐笙眼皮跳動,片刻後終於挪動步子,走過去將門開啟。
門外大班管事垂手而立,兩股戰戰抖若篩糠,他身邊站著馮繡虎,當胥憐笙目光掃來時,馮繡虎朝她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再往後看,方有六背靠欄杆,憊懶地打了個哈欠;而順子只是蹲在牆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胥憐笙勾唇一笑:“看到三爺平安無事,妾身就放心了——還得是二爺的本事大,妾身辦不成的事,二爺三言兩語就辦妥了。”
馮繡虎不搭茬,徑直推開她走進屋內,隨著他踩上地板,下面的魚群也簇擁過來。
環目掃視一圈,黑白相片下的花束依然新鮮。
櫃檯上的牛皮本還沒來得及收進抽屜裡,馮繡虎眼睛一亮,走過去就要拿起。
胥憐笙臉色微變,趙沐沐出手更快:“住手!”
法訣正要指來,方有六褲腿下藤蔓暴漲而出,貼著地面眨眼便竄到趙沐沐腳下。
“什麼東西!”
趙沐沐發出一聲驚呼,尚未來得及防範就被緊縛在原地。
拋開施法前搖慢這個弊端不談,方有六其實才是在場道行最高的一位——博物學士對標的是主教和高功。
而早在進門之前,方有六就把符文畫好了。
胥憐笙咬著下唇,試圖作最後辯解:“二爺這是什麼意思?”
馮繡虎還是沒理她,隨手拿起牛皮本翻閱起來。
只見紙頁上密密麻麻記錄著人名,再將每個人分門別類,從身份職務,到經歷愛好,詳細處勾畫重點,簡略處一針見血,可謂是直插要害。
最後一頁上標註的赫然就是“馬二”和“葉三”這兩個名字,只不過“馬二”已被劃去,後面只寫了寥寥數字——【多疑成性,與風雨廟有染,棄之不用。】
“葉三”後面的內容就豐富多了。
【迷霧教會代行者,太京?憨直純良,眼界淺薄。惜錢財則出身苦困,無主見則極易取信。小恩小惠善誘,真情實意謀心。女色或使其生疑,親情方可以卸防。】
夾在這一頁的紙條也隨之滑落,馮繡虎粗略掃了一眼,隨手扔給方有六。
方有六拿起來一看,差點沒氣歪了鼻子:“什麼叫‘但充車伕賤役,應不足為慮’?”
他沒好氣地把紙條又遞給順子,順子凝視良久,把紙條攥在掌心,低著頭更加沉默了。
胥憐笙此時也不再開口。
馮繡虎從她身邊走過,來到沙發上坐下。
他拍拍身邊:“坐。”
胥憐笙走過來,依言坐在旁邊,默默等著馮繡虎下文。
馮繡虎掏出兩支捲菸,含在嘴裡一塊兒點燃,然後遞給胥憐笙一支。
“謝二爺。”
胥憐笙接到手裡,低聲道了句謝。
馮繡虎看向對面牆上的黑白照片,吐出一口青煙道:“那花瓶裡的花每天都不帶重樣的,今天的又是誰送的?”
“陸鐵峰。”
胥憐笙淡淡回道:“我託他辦了事,他心裡高興,就差人送花過來。”
馮繡虎點頭:“這幫男人讓你耍得團團轉,他們好心好意給你送花,結果被你轉頭插在了死鬼前夫的靈牌前,要是被他們知道,不得氣死了。”
胥憐笙眼眸半垂:“沒關係,他們進不了這間屋子。”
馮繡虎輕抖菸灰:“事情我大致都搞清楚了,但有些問題沒想明白,只有靠你本人解惑,所以咱們邊聊邊問吧。”
胥憐笙展顏一笑,釋然後整個人也放鬆下來,她撫平裙襬,隨著把二郎腿輕輕翹起,那股獨屬於“胥夫人”的氣質也在身上浮現。
“二爺請講——妾身也想聽聽,二爺說得對不對。”
馮繡虎也不禁笑了,他用手指輕點胥憐笙,笑道:“憐笙呀,你差點就把我也騙過去了。”
“從你嘴裡說出來的話總有一個特點——既是真話,也是假話。”
胥憐笙不置可否,輕挑地把馮繡虎看著。
馮繡虎舔舔嘴唇:“你說你從漿羅溪那會兒就聽說過我們,因為仰慕,所以結交。”
“這話倒也不假,但你沒說的是,你可不僅只是聽說過馬二葉三這兩個名字,而是在那時候你就已經知道,葉三是迷霧教會的代行者。”
“也正是這個資訊,才讓你決定利用他。”
胥憐笙大方承認:“沒錯,但利用三爺只是臨時起意,卻未曾想變數出在你馬二身上,才使我一步妙棋走成了臭棋。”
講清了這一點,馮繡虎才好將所有事情從頭說起。
“自從你那死鬼男人翹了辮子,你就一直在暗中阻撓大國公的事業發展……”
胥憐笙出聲打斷:“他有名字,先夫名叫沈振邦,振國安邦的振邦。”
馮繡虎斜眼吊著她:“我就叫他死鬼,你咬我?”
胥憐笙眼皮跳了跳,她和馮繡虎接觸得不多,對馮繡虎明顯缺乏足夠的認識。
見胥憐笙不再吱聲,馮繡虎繼續往下說了。
“你為了給那死鬼報仇,就開辦了食無魚,因為你需要生意人這個身份擺在明面上遮掩。”
“隨後你就利用自己的優勢,用你最擅長的手段,在潛移默化中對府衙進行滲透,如果只是一兩個男人也就算了,可你手伸到的地方,不論職務高低,全是府衙的重要關節所在,進行到這一步後,你僅憑藉自己的一顰一笑,就能做到左右府衙的決策。”
胥憐笙的眉毛微微揚起,笑著說道:“二爺明鑑,妾身可沒勾引任何人,我只是正常散發自己的魅力,他們愛慕也好,覬覦也罷,那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從來只聽人責備蝴蝶食蜜一味索取,何曾聽人怪過嬌花太香徒惹蝴蝶的說法?”
馮繡虎指著她:“少給自己臉上貼金,你就一豬籠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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